《恶魔与魔法师》朱泥

2、红屋顶

　　湖中心的石房子，有着独特的红色屋顶。

　　在奥尔德伊王国，红色是恶魔的象征，将整个屋顶刷成红色的屋主人，拥有与整个王国作对的勇气。

　　“温妮，离开那吧，如果你的姨母还活着，她也会这样劝你，”热闹的集市中，一位穿着斗篷的老妇人将土豆和洋葱装入背筐，“听说修道院在招女仆。”

　　编着亚麻长辫的少女，眨着碧绿的眼睛，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她将背筐背在背上：“谢谢您了，彭斯夫人，我明天还会过来，要三棵茴香球根和两个大莴苣。”

　　少女在老妇人的叹息中离开了集市。

　　温妮是一名女仆，前不久来这个小镇寻找她的姨母，却得知姨母已经去世的消息。

　　姨母已经是温妮最后的亲人了。

　　温妮无处可去，所以便在这个小镇里找了一份女仆的工作。

　　工作地点就在镇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红屋顶房子里。

　　“希尔先生，日安。”温妮刚从木船上下来，便看见红屋顶房子的主人站在庭院中，仰头朝向天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听到温妮的声音，希尔先生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白色绸缎，绸缎上绣着奇怪的金色文字。

　　“我要去一趟阿列尔夏魔法城，三天后回来。”希尔先生的红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就像是火焰在跳动。

　　“好的，先生，请允许我收拾一下行李，十分钟就好。”温妮将背筐拿下，朝着希尔先生微微行礼，等待着先生的回复。

　　“我记得，我说的是‘我’,不是‘我们’，”希尔先生不耐地将头侧到一边，“你只是刚好撞上我离开的时间，顺便告诉你而已。”

　　“可是先生，您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温妮看着希尔先生眼睛上的白绸，面露担忧。

　　希尔先生猛得朝温妮转过头来，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沉默片刻，用力转身，背对着温妮打了一个响指。

　　金色的火焰顺着希尔先生的魔法袍向上燃烧，很快便将希尔先生整个笼罩起来。

　　火焰骤得膨胀变大，如未绽的花苞，而当这火焰之花展开的时候，所有的火焰都化为了星星点点的金色粉尘，弥漫在希尔先生的庭院里。

　　而希尔先生本人，则已经消失在了庭院。

　　魔法师的魔法真是奇妙，温妮一边捂着口鼻挡住粉尘，一边感叹着。

　　温妮无法召唤出元素，她注定无法成为一名魔法师。

　　抱着背筐，穿过弥漫着粉尘的庭院，温妮将背筐放在厨房中，看着蔬菜发呆。

　　土豆和洋葱放上三天，会腐烂么？

　　虽然希尔先生很不好相与，但只有他在的时候才有办法解决掉这些讨厌的蔬菜。

　　希尔先生离开不到一分钟，温妮便开始想念希尔先生了。

　　温妮离开厨房，坐在客厅的红皮沙发上。

　　金色的机械布谷鸟在整个大厅飞来飞去，只有整点报时的时候，它才会回到墙上的报钟房。

　　花瓷品质的茶壶在温妮的脚边像猫一样蹭来蹭去，而配套的茶杯却像兔子一样在客厅里奔跑玩闹，不会魔法的人根本别想在这个客厅喝到一杯茶。

　　本应该老实待在书柜里的书籍，像蝙蝠一样倒吊在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每当茶杯们兴奋地蹦起来，这些书籍就会受惊地四散飞开。

　　那场面同王都的圣鸽广场一样壮观，数不清的书页就像白鸽的羽毛散落在地上，铺上厚厚的一层。

　　真不公平，就算魔法物品并不罕见，但是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却依旧无法使用那些物品。

　　温妮摇摇头，踢开了腻在她脚边的茶壶。

　　那么希尔先生离开的这三天，她该做什么呢？

　　温妮思考了片刻便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日月轮转了三次。

　　三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希尔先生带着一身火焰再次出现在庭院时，温妮正站在庭院中朝着他得体地微笑。

　　“欢迎回家，希尔先生。”温妮用上了她最温柔的表情，而戴着兜帽的希尔先生却径直走进客厅，好像没有看见她一样。

　　温妮微微歪了一下头，便跟着希尔先生走进客厅，随时听候希尔先生的吩咐。

　　看见主人回来了，到处疯闹的茶杯都围向了希尔先生，温顺得一点也不像在温妮面前的样子。

　　而茶壶则早就粘在了希尔先生的脚边，发出‘咕噜咕噜’声音。

　　希尔先生沉默地看着满地的书页和东倒西歪的各种家具举起了手。

　　火焰从他的手中涌出，席卷了整个客厅。

　　火光照耀在希尔先生的脸上，明明灭灭。

　　当火焰消失后，整个客厅恢复了干净正常的样子，不，有些过于正常了。

　　茶壶、茶杯、报时钟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一动也不动，它们从魔法物品变成了普通物品，希尔先生取消了所有物品的魔法效果。

　　希尔先生走过客厅，走上楼梯，没有说一句话。

　　二楼是女仆的禁地，这是很多魔法师都会告知女仆的事情。

　　希尔先生也不例外。

　　希尔先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温妮看着客厅中正常的家具们，遗憾叹气。

　　这里真的变得无趣了许多，不过好在，她终于可以在客厅喝上茶了。

　　温妮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而散发着高雅香气，拥有迷人色泽的上好红茶还未送到嘴边，整栋房子便轰然一震。

　　温妮看着地板上破碎的茶杯和倾斜了一地的茶水，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这些都得她来收拾。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温妮困惑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这里看不出什么。

　　她走出房子，站在庭院中再往上看，便看见屋顶已经变成了奥尔德伊王国最常见的蓝色屋顶。

　　而希尔先生正站在屋顶上看着月亮，风吹过，希尔先生的兜帽落下，露出金色的发丝。

　　希尔先生的红发变成了金发，他终究是没有挡住人们对于红发的偏见。

　　温妮站在庭院中感受着夜晚不知从何处卷起的凉风。

　　当湖中心红屋顶的房子变成了蓝屋顶后，一整片大湖也无法阻挡人们对于一个魔法师的热情。

　　尤其是这个魔法师还拥有着金子般的发色，金色是王国中最受人推崇的发色。

　　一个月，一年，三年。

　　湖中心的蓝屋顶房子已经成为了整个小镇中最知名的地方。

　　无数远到而来的客人来到这个小镇只为寻访希尔先生。

　　希尔先生是半个王国的人们都知道的著名魔法师。

　　可是，温妮再也没有从希尔先生的脸上看见过任何表情。

　　希尔先生变成了石头一样的人。

　　温妮一直在默默观察希尔先生。

　　虽然一个没有魔法的人，很难理解魔法师的思想。

　　但是温妮觉得，即使希尔先生变成了一个石头一样无声无息的人，他的身上也总弥漫着不甘心和愤怒。

　　这从楼上不时传来的哐砸声就能判断出来。

　　曾经活泼的茶杯们早已变成碎片消失，而那个像猫一样的茶壶也不知道换了多少代。

　　这些年，听着来来往往的贵族交谈，温妮早就知道，哪怕尊贵如魔法师，也有着不一样的层级。

　　曾经红发的希尔先生，在不会魔法的人面前，或许已经是极为尊贵难得一见的人物。

　　但是在魔法师的世界，红发意味着不详，是不会受到尊重的存在。

　　所以无论希尔先生多么努力，阿列尔夏魔法城都不会认可希尔先生。

　　直到希尔先生的发色变成金色，阿列尔夏魔法城才像是突然失忆了一般，突然便认可了希尔先生。

　　虽然依旧有人记得希尔先生曾经的发色，但是当希尔先生真正站在那些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只会对希尔先生的俊美姿态大加赞美。

　　人类都是健忘的生物。

　　可是这些还是不够，希尔先生再优秀，也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魔法师。

　　作为一个令人尊敬，受上流阶级欢迎的魔法师，希尔先生已经够格。

　　但是想要在魔法城的地位更近一步，拥有更多魔法领域的话语权，希尔先生还完全不够。

　　温妮坐在蓝房子的花园里，看着二楼希尔先生的书房不时亮起的红色火焰，暗自叹息。

　　其实对于希尔先生来说，这些都已经够了吧。

　　温妮不明白，为什么希尔先生要一直去追求不属于他的一切。

　　这样执着的灵魂，如果在付出了一切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时，灵魂的味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掺上苦味，还是辣味？

　　温妮希望是辣味。

　　很少有恶魔喜欢吃苦味的灵魂，如果是苦味这灵魂真的砸在手上了，很难再交易给其他恶魔。

　　温妮纠结着，要不要出手干涉希尔先生的堕落。

　　没有人可以在接受恶魔的第一次交易后便全身而退。

　　人类总是会被自己的欲望诱惑，一步一步向恶魔献上自己的灵魂。

　　按照现在的情况，距离希尔先生再次找她进行交易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而温妮预测，希尔先生的下次所求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那是需要支付灵魂的交易。

　　她可不想收到的灵魂味道变得奇怪。

　　温妮决定换一个更亲密的身份来干涉希尔先生的故事走向。

　　做一位对味道有要求的恶魔可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