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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面具之伤 希拉·歇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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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歇尔)
我提前抽身去了和道约好了的地方。
道早已抹干了泪。烟也掐掉了。他双手都插在裤兜里,走得很慢。
“车,我已经让罗丝送到修配厂了。”
道只点了点头。望着我的眼睛,没说话。我知道他虽然望着我,但他根本没在看我。
“回家麽?”我也板了张臭脸,说话的声都有些气冲冲。到底为什么生气其实自己都不大清楚。固执地盯着道的眼睛。
“不。去医院。那家。”他已经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我站在原地,觉得双脚下的鞋子已经生了根般长在地面,使我连步子都迈不开。“家”这个词我说得有多么顺口。那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但是对于道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可以空荡荡的每天只留我一个人的驿站。自从郁尔林街275号那件事发生以后,道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以至于我每天都发疯了似的整天呆在COLD的办公室里。无聊至极。嫉妒?嫉妒现在正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新丽党的李微展?或是我自己高看了自己,把道看成自己的哥哥。我这个被他救过一命的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怎么能跟那两个——一个是他亲人一个是他爱人的人相比。自不量力。
我苦笑给自己看。连风都不曾体恤。我闪身进了BMW的驾驶室,索性不肯想那让我头疼的事。这种带着懦弱意味的性格曾被道准确的概括为:浓缩在一个男人身体里的婆婆妈妈的小女生情怀。即使和像道这样性格强悍的人呆在一起那么久,骨髓里还是多少有着些那样的性格残余。
道把车窗放得很低。他松松垮垮地卧在真皮的椅背上,右肘搁在门扶手上,目光则慵懒地盯着窗外。巴勒莫的夜空,在城市璀璨迷离的霓虹下泛出一种上品葡萄酒的颜色,极具诱惑。宽阔的公路两旁,排列整齐的电线杆,拉扯两条限延不断的黑线,在车窗的视野中均匀闪现,快速出现又快速后退,单调的景物,道一动也不动,眼神凝固着。
我想问他觉得值不值。为了,那个混蛋李微展。他那辆红色的King可是我的最爱…他居然为了新丽的那个家伙,把它给“拆”了。但我也没说话,冲冲地生着闷气,不知道是为了那辆红色哈雷亦或是我自己。狠狠地踩了脚油门,我在猜黑色的BMW此时一定像一匹冷酷魅惑的头狼,在宽阔的四排的公路上奔跑,酷得一塌糊涂。
“我还想多活几年。开这么快。”道在漫不经心地打断我的神游后又转回头去望窗外,金色的发丝在风中狂乱的浮动着。道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颌微仰,陷入了沉思,脸上瞬间失去了一切表情。平静地像没有任何情感的木偶。
线在那个叫李微展的人的手里。
像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道•格尔时,他的表情一样。只是最开始并不知道操纵线握在谁的手里。
*******************************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在遇到道•格尔•勃昂耶克前最黑暗的日子。
和别的同龄人不同,我是个孤儿。
孤儿院的人都说,生下自己的那个女人未婚先孕,男人就在她要生产时一个人偷偷跑了。然后她生了我,把我丢到孤儿院,也走了。
在进孤儿院的时候,我成为了那里最小的孩子。背着不单单是怜悯的眼光,还有唾弃的和鄙夷的。“小贱种”之类的几乎成了别称。从小被欺负到大,懦弱的性格深入骨髓。其实现在回忆,那些受辱的事都模糊不清了,可是那种在黑暗里的恐惧却深深烙在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不敢反抗,只记得安静承受一切,受的伤才会少一点。
直到18岁。我摆脱了时常从我碗里抢吃的的叉匙。摆脱了可能随时降临的雨点般泄恨的拳头。摆脱了那些嘲笑那些偏见。总之,我终于彻底摆脱了孤儿院。
我曾半夜躲在孤儿院一楼天主教礼堂的黑色三角钢琴下哭泣,并无数次幻想着当我18岁以后走出孤儿院后一切都会变好。对于走出孤儿院以后幻想过得所有美好生活,成了,支撑我在地狱般煎熬的18年的唯一力量。
可是当我迈出孤儿院森黑色的铁栏门时,我突然发现我错了。当我就站在灿烂的阳光下,伸出手却仍旧抓不到我所期待了18年的光明时,我才开始明白:孤儿院的一切只是残酷而黑暗的现实的一个小小伏笔罢了。我一直都只能站在孤儿院这个巨大的阴影里走不出来。
用18年来孤儿院分发给孩子们的微不足道的零花钱变成的积蓄,在距郁尔林街三个街口的居民区租了一间地下室,以前是房东堆放旧家具的地方,现在那些破烂儿成了我的新家具。在那件没有通向地面的窗户的地下室里悬浮着一种带着潮气的阴沉。
租了房子的第二天,就开始找工作。因为上的是教会资助的学校,我的文凭就像白纸一样无用,不,比白纸还无用,起码洁净的纸上不会标着孤儿院的星形标。抓狂的一天,双腿仿佛早已不属于自己,一手扶着地下室的门,另一只手去口袋里摸钥匙。奇怪的感觉,钝重的门动了一下,热血瞬间直冲大脑,手上,加大力气狠狠一推。
果然。门是开着的。
没有勇气打开灯了。
闭上眼睛,手指颤抖着摁开只有20W的电灯的开关。
我曾一秒渴望我那暗得可以的电灯蒙蔽我的双眼,让我看不见地下室里那一片不像样的狼藉景象。可是,太凌乱了,明显的被人翻过的痕迹即使在如此微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我发疯似的掀掉了整床的被单。不见了。牛皮纸信封,保存着我唯一财产的牛皮纸信封,不见了,不在那了。前一天精心藏匿的钱,今日一分都没有留下。
我慢慢俯下身,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带着潮气的地板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道,我将疲累的身体紧紧靠着它,突然毫无了心情,连急切与愤怒的心情都没了。已经习惯了,走霉运这种事。
我觉得我真是笨得可以了。床单下的钱被别的孩子偷走过无数次后,居然还没有发觉那个位置是最不安全的藏匿地点。倒霉得也可以了。居然,搬出来住的第二天房子就被窃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早晨起来时身体几乎都僵硬了。腰疼得像折断了般剧烈疼痛。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排掉身上的灰尘。20W的电灯点了一晚,我也不知道。地下室的门也没有锁,我把钥匙丢在房东送我的那盆雏菊的花盆里,钥匙对我这种人没有用,不会有人多乐意进来,如果想进来的人钥匙这种东西不是限制。
我在公寓外的小吃摊用兜里仅剩的一个硬币买了一只面包圈,黑麦的,而且吃起来硬邦邦的。我不敢想接下来的几天要如何度过,甚至即使不饿死,下个月的房租钱也没了着落,等到了冬季,地中海连绵的阴雨会让我吃不消。
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渐渐接近郁尔林街,白天的郁尔林不如夜晚璀璨华丽,人们穿着正装,板着脸,完全看不出他们夜晚那副醉生梦死放浪形骸的样子。郁尔林街是巴勒莫□□势力集中的商业中心之一,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豪华商业区,事实上每个高耸的贸易大楼里都进行着各式各样的黑白交易。
不过,这也是,后来才渐渐知道的,在孤儿院封闭了许久,外边世界的一切都是崭新而陌生的。
快到了中午,我停步在一家购物中心外楼壁上的巨大液晶显示屏前。仰着头看显示屏上不断播放着一些高级化妆品和名牌礼服的宣传片:衣着光鲜的人,在柔和的音乐下,优雅地跳着华尔兹,他们的下颌骄傲地扬起着。那样的表情姿态是我从未有权拥有过的。
有点愣神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Cilar Cirrer(希拉•歇尔)?”
我急忙回头去看。身后那个人穿着一件带着银色纵线条纹的黑色西服,一头赭色的卷发。一笑,那双和我一样是蓝色的眼睛却带着一种我所没有的魅惑的气息。他微扬下颌,有一种莫名的高傲。对了,正像从那个巨大显示屏中走出来的人一般。
“您叫我的麽?”我有些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会认识我,会认识倒霉到西伯利亚的希拉•歇尔。
“啊!果真是歇尔。歇尔,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斯尼卡。”他有力的双臂一把把我揽到怀里,很兴奋的样子。过了很长时间才松开,开始仔细打量我。
“斯尼卡?你是乔•斯尼卡?”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又看看他的种种光鲜,实在不能想象才四年的时光就能使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乔使劲点点头,揉揉我的头发说:“歇尔,你都长这么大了,都快跟我一样高了,我离开星迹(孤儿院的名字)的时候你才这么高。”说完他还用手比画着。
说到乔•斯尼卡,在星迹的前十四年里,由于这个人的原因,我的确少受可许多的欺负,他是孤儿院里惟一一个对我还好的人。他在孩子时代,就长像就很出众,他也许是我在那时候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子了。其实我一直挺羡慕找的好看的孩子的,大家会不自觉的对他好,长相一般的却总是很容易被人忽略。
在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乔时常会出手帮帮我。可是后来,我十四岁那年,乔满了十八岁,先于我逃出了星迹。逃——只是对我而言吧,大家都过得很好,只有我在无尽的黑色深渊里苦苦挣扎着。
那时候偶尔乔会寄一些东西回来,当中或许也有我的一份,但是别的孩子从来不会把它给我。
“歇尔,有时间麽?”乔•斯尼卡温和地微笑着。他的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当然。”我耸耸肩,也笑了:“闲得很。”
“赏个脸如何?”
“万分荣幸。”
***********月光旋转西餐厅*************
乔•斯尼卡在豪华的月光旋转西餐厅的游廊中优雅地前行着。
整个游廊像一个艺术展厅一般,在贴着淡米色的壁纸的墙壁上,挂着用鎏金画框裱起来的拜占庭时期和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作品。游廊的拱弧形穹顶绘着教廷风格的圣经画,在木阁内隐藏的壁灯所发出的柔和暖黄色灯光下显得高贵典雅。乔和整个游廊就像融为一体般的和谐。
我在乔跟着,自卑得几乎不敢抬头。我低头看得见我穿的那双有些开线的旅游鞋,那条有些掉色的牛仔裤和那件沾着少许灰尘的蓝色T恤。他像个中世纪的皇室贵族,而我更像一个街头的落魄流浪儿。
“先生,请穿正装入内…”一个穿的比我都要好的服务生,和声细语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万分尴尬。真的。我觉得整个餐厅人的目光都在那位年轻帅气的服务生极小声的提示后集聚了过来。
“你是新来的吧。叫你们的经理来。”乔依然微笑着,说话也依旧很和气。
我扯扯他的昂贵的西服袖口,小声说:“何必那么麻烦。要不我们换一家吧,好不好?”
乔回头又揉揉我的头发,说道:“歇尔,你太可爱了。”
我吐血,我刚才有表现的很阴柔么,我是个男人,可爱?我‘呸’,我踩,我踩。
经理是个不到三十岁的漂亮女人,一头天然的栗红色头发,看那双发绿的眼睛就知道不是本土人。
“乔?”她看见乔就像我看见一套龙虾大餐一样兴奋。急忙和斯尼卡来了个见面吻。
“嘿!梅萨罗。”乔轻轻地搂了搂她。
“你很久没来了。很忙啊。”
“是,最近,比较忙。你换的新人很尽职。”乔假笑地瞥了一眼年轻的服务生。“我带了朋友,没穿正装,不让进呢。”
那个叫梅萨罗的女人,侧侧头,才注意乔身后的我。我总觉得她那双漂亮却绿得渗人的眼睛用一种我也说不清的意味打量着我,笑得也颇具内容。“吘?新人?”
乔,笑了。不语。
“修鲁阿,带这两位客人去最里边那间。”梅萨罗指了指里边的一间。刚才的那个年轻的侍者居然向我们鞠了一个躬,平静地说:“对不起。请这边来。”
我总觉得,身后那双莹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一阵难受。而且她说的那句“新人?”似乎指的并不是那个年轻服务生。
“歇尔,现在有工作么?”乔•斯尼卡倚在紫红色的沙发背上,点了一支烟。他是整个餐厅里惟一一个吸烟的人。
我摇了摇头,只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牛排。虽然说也没有想象当中的好吃,但总比得上早上那个几乎是生咽下去的黑面包圈。
“不如,你去我的公司吧。虽然没有固定的工作给你,但是糊个口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停下来,等待我的回应。
“当然好了。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可能会把事情搞砸。”其实只要有工作真的就已经很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工作很容易,就是给几个品牌做模特,穿着商家提供的衣服随便摆几个POSE就行。”他在烟灰缸上磕掉了烟上灰白的烟灰。烟头摁了摁,熄灭了烟。
“这样吧,如果方便,下午就去我的公司看看吧,正好下午的一组广告缺模特。”
“我,模特?”我放下手里的刀叉,用牙咬着大拇指肚,犹豫起来。显示屏里那些人的气质我是没有的。要是斯尼卡只是为了帮我,给他添麻烦毕竟是不好。我摇了摇头:“照照片我不是很in,我就算了吧。”
乔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是我当时没有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