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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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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试剑石
八年前。
我以十六岁的年纪,离家远游,行至甘凉道上已是深夜,马儿早已是疲惫不堪,我也口渴异常。幸好路旁有条小河,那河水映着天上的月,直似流淌着满池细玉碎银一般。
飞珠轻溅,淙淙的水声,在夜里听来,竟比任何琴声都要动听。。。
走至河边,放开马儿让它自行去吃草,我蹲下身来,掬起水,喝下一口,甘甜清冽直入心脾。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之声,扭过去,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劲瘦,龙形虎步,宝石蓝色的剑衣,长眉入鬓,一双凤目斜飞,我一路行来,也未曾见过如此出众人才,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少年行至河水上游处,把马放入水中,自己却不饮用,只是取出一块方巾沾水擦了擦手。
他显然赶了许久的路,身上的剑衣更是染满尘土,唇已干裂,此时竟不饮水,让人觉得怪异。
而这时,他也在上下打量我,我轻笑问道:“看兄台似乎赶了许久的路,也应口渴了,此处河水甘甜爽口,兄台为何不饮?”
他的眼神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别人喝过的水,我不喝。”
我闻言之后,便不再答话,只是把马牵过,欲速速离开。
这下换那少年觉得怪异,他的长眉一挑:“你这是何意?”
我向他拱了拱手:“别人用过之地,我不用。”说着,转身就走。
他身形一闪,已拦在我的眼前:“你若知我是何人,便不敢再口出如此狂言。”
我后退三步:“敢问兄台是哪里高人?”
他冷笑:“我乃当今太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我借着月光望去,赫然便当真是东宫太子的印信。
他的脸上尽是不屑,似乎等着我跪下向他摇尾企怜。
我只是淡然一笑,依旧还是向他拱了拱手:“原来是太子。”
他的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你为何不行大礼?”
我重新坐回河边,望着水中的月轻声说:“太子想问的是,我为何不向太子逢迎拍马吧?”
那少年也不反驳:“你是为何呢?”
“凡逢迎之人,总有所求,欲在拍马之后有所得,逢迎太子之人,无非是想升官发财,再不然便是求太子留下一条性命。。。”我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拾起一块石头丢入河中,惊碎了满河的银波,“草民是山野之人,一不求官,二不求财,三不是太子的对手,太子欲要我性命,我连一丝挣扎余地都没有,索性便不浪费那个心神。”
“你是谁?”少年挑起入鬓的长眉问我。
“我?我只是一个庶民。”我回答。
“庶民也要有名字。我想知道。”
“敢问太子是以何身份问草民?”
“以何身份问,有何区别?”
“以太子的身份问,草民便据实以告,我姓萧名畅,以朋友的身份问,便可只唤我的字,我字,铮然。”
那少年突然启齿笑了,“我叫奉华。”
那个瞬间,我竟觉得,满天的星斗全因这一笑而落入了面前的河里,耀眼得让人睁不开双目。
他笑得那样满足快活,那样自由萧洒,仿佛,我的回答是他一直想要的,一直等待的。
他的笑里,竟然让我看到一直追寻着的,系于心绊于魂的,东西。。。
他走到我的身边与我并肩坐下:“你这人很有意思,要是京师里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我便不用这般浪费心神了。”
“哦?”
“你可知现今朝中的局势怎样?”
也许是这样的夜让他想要倾诉,也许是太久没有人敢如此跟他讲话,太子竟然问一个庶民这样的问题,而我,竟然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只得如实回答。
“据闻,朝中以二派并立,宰相,还有国舅爷,两人党羽之间的纷争不断,圣上每每欲把此两派的一网打尽,孤立两人手中的朝权,只是不得要领。。。”
那少年更是惊讶:“你到底是何人?”
我微笑:“我?我只是一个庶民。姓萧,字铮然,如此而已。”
“铮然,长此以往下去,朝权旁落,国家便会因两派纷争不息而衰落。”他紧皱着眉,薄唇紧抿。
“这有何难?太子只需去寻一块试剑石即可。”我也是少年心性,不禁随口说道。
“试剑石?”
“对,试剑之石,以此比喻一个人,那人只要身在朝中,又是太子的心腹,宰相和国舅两人必视他如死敌,如此,二派之争就变成三派之争,当宰相和国舅把大半心思从朝政转而对付那人时,太子即趁其不备可挖去两人的根基,斩了他们的左膀右臂,只是。。。”
太子听得入神,见我突然不言不语,大急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太子见过试过剑的石头还完好无缺的么?三派之争,就算是以太子得以总揽朝政为结束,太子的心腹之人也会受到牵连,试想,二把剑都已断了,试剑石还留着何用?”
“是啊,我哪里去寻一块可以与当朝宰相国舅周旋的试剑金石呢?”太子喃喃道。
我转头望着太子独自出神的模样,悄悄的牵马离开,走出十几丈外,再回过头去,他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半年后,秋试,我中探花,同年,入朝为官,三年后,党羽遍布朝野上下,几可与其它两派并驾齐驱,两派同时视我如水火。
而后先帝病逝,太子继位,年号盛隆,只二年便将朝政总揽于自已手中,而我,从那时起,便浪迹于烟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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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之间,便重游过去八年种种,只是这八年,哪里便是一个梦便可说得清楚的呢?
再醒来时,天已破晓,春寒之夜,我竟然醉卧于京城郊外的路边,坐起身来,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我不禁失笑,原来还是有好心人的,竟然怕我着凉。
游目四顾,我的马儿正在几丈外的树下安闲的吃草,走上前去,飞身上马,将披风一抖,回手系于颈下,披风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如当年河中的波浪,也许河还会是当年的河,波还是当年的波,但是,我还是当年的我么?
我此时的只有一个想法,去西域之国央华!找出杀眉娘的凶手!
突然背后铮的一声,似是琴弦绷断,而后,我的背上和前心一齐剧痛,我捂住前心低头看去,一枚箭尖闪着寒光,从我的背上透了过来。。。
血色,缠绵动人,不停从我的体内溢出。
春天的京城,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