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还将

3、沈妍 同归

　　前一阵子网上有个段子特火，大意是王小波有个外甥决意去学音乐，家里人怎么都劝不住，最后使出杀手锏，搬出了王小波。他就问他外甥怎么就铁了这条心，知不知道走这条路要吃多少苦，他侄子年轻气盛，答曰那些伟大艺术家笔下的苦难令人神往，痛苦是灵感的源泉，大意如此吧。然后王小波想了想说，不错，痛苦是艺术的源泉，但也不必是你的痛苦。

　　我和林楠说起的时候，她侧着脸一只眼睛瞄着我，不说话，半晌她看看卧室，压低了声音说，你要我去，行，但你确定？我点点头，这孩子听你的话。林楠听了半晌没言语，最后把头转过来，罕见的认真口气，你真的觉得建议这玩意儿有意义？你是她妈，可说到底，谁能左右得了谁啊？我笑了，谁也左右不了谁，建议是废话，我也压根儿没想左右她。可她现在年龄摆在这里，有些路有时候是需要别人指的，这句话别人不明白你最明白。况且她以后路还长，人生转向的机会多了去了，到时候她真能自己给自己拿主意了，让我管我也不会去管她一个手指头。林楠沉默，看着我的眼睛，幽幽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她这么选是对的呢，可能她生来就是干这个的呢，四年啊，足够毕生事业的一个开始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算是吧，但真像你说的那样她无论如何都能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如果真有什么生来如此的话，但野蛮生长的代价太大了，我付不起，方晗也付不起。

　　林楠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一句话，然后便起身进了方晗的卧室，我一下子仰面倒在了沙发上，我年纪可能是真的大了。半个小时以后我看见她们俩亲如母女地挽着手走出来了，方晗还冲我一笑，我听见半个月以来我心里一根头发丝儿悬着的那块千钧重担轰然落地尘埃落定的声音。我听见方晗在门洞里的声音，林姨你再待一会儿。林楠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嘴里仍然是那副长者的亲切持重，太晚了晗晗，林姨那边还有工作，我改天再来看你们。说罢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一把抓起外套带着林楠就出了门，方晗还站在门口，我回头说了句，我送送你林姨。

　　刚出门就下雪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空气已经有了凛冽清寒的味道。我突然想起多少年前，我们俩还上学的时候，冬天无数次走在雪地里，呼出的空气在半空中凝结成白霜。刚要说话，听见身边一阵窸窣，林楠沉默着把手套褪了下来，给我戴在了手上，我俩继续往前走，林楠静静开了口，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贼别扭，不喜欢那些恢弘壮丽的东西，后来慢慢学着去欣赏，也明白了其中的好处，但最近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喜欢不上来。我没接话，等着她自己说下文。果不其然，她自顾自地说，因为恢弘壮丽后面的东西太重了，得有多少的琐碎，多少的交战，才堆得起一个恢弘壮丽啊，但它一旦完成了，就好像瞬间和那些东西都分离了，有了自己的生命似的。可能有时候古代那些给皇上建造陵墓的工人看着自己完工的墓穴之时就是这种想法，在他们同样被陪葬之前。林楠停了脚步，我俩面对面，她眼神炯炯，犹如冬夜星芒，看着这双眼睛没人想得到此人是个七八百度的高度近视，初相遇的时候我就是最先注意到了这双眼睛。我听见她说，这让我想起所有的选择，和所有的后果。我也抬起头，想了想，恢弘有其壮丽，蝼蚁也自有天地。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的，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范围内做出最优选罢了，无愧于己，你能说这不是自由吗？林楠一笑，我牵起她的手，走吧，再送你一段我就回去。她替我紧紧衣服，这可是你说的，晗晗可还自己呆着呢，这次可别再一直给我送回家了。

　　室外天寒微雪，家里温暖如春，我一进家门看见方晗坐在客厅里，手握遥控器漫无目的一阵胡摇，蓦地傅岑那张脸一闪而过，方晗肯定也看见了，因为她直接停在了那个频道，电影台，傅岑灿若玫瑰，扮相和她本人气质很搭。

　　方晗听见我回来，回过头，那张灵动干净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妈。

　　这满脸让人妒忌的胶原蛋白，青春啊青春。

　　我端正了一下心态，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方晗递给我一杯温水，语气狡黠，“这么快就回来了，往常你和我林姨不都是长亭十里相送吗。”

　　长亭十里都出来了，我哭笑不得，答道，外面下雪了，她还不如在这待会儿再走。说罢喝了一口水。

　　方晗转过了头去，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头上傅岑那张脸——“我记得林姨跟我说过她最讨厌当说客，你今天非让她来游说我，人家能不着急走嘛。”

　　我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我定定神，干脆坐到她身边，“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心急火燎，她倒是一脸轻松了，“我决定试试。”

　　我凑近了，“怎么个意思？”

　　这厮现在摆出一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神情，“反正我也是打算修个二学位的，再说我相信，头脑清醒，再加上有恒心有毅力，没什么做不到的，对吗？”

　　她回过头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肃穆，我只得用力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去，在她头上摸了摸，她现在已经太高了，然后她突然小猫似的一头扎进我怀里。然后我感慨万千。

　　我想，人们究竟是一步一步迎来一个新的自己，还是一步一步成为自己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还是说，这两者原本就是一回事？

　　我记得我当年是心有所向，所以成绩出来二话没说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至今无怨无悔。林楠呢，用她自己的话说则是走过的路像迷宫，有岔路，有不通此路，但好歹走到了今天。我们俩相同的一点是在人生走到了一个可以说是岔路口的地方，像大家叫的那样，没有人曾经，也没有人能够给我们提出建议。现在到了方晗这辈儿，有了所谓的参考建议，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究竟是超越还是局限，我曾经苦苦思索过，但刚才我突然就释然了，因为我意识到方晗是一个主动的人，路毕竟还是走出来的。大千世界去日苦多，居然连鲁迅先生最初的至理名言都忘了。古人怎么说的来着——算事业，须由人做。至于岔路口，和操蛋的起跑线是一回事，你的未必是我的，我的也未必是你的。人世间的痛苦是人造成的，人世间奉行的规矩是人定的，想想吧，人甚至连时间都能分割，让你跟着钟表滴滴答答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活着，所谓规矩和这些钟表里的格子有什么不同，但“人”毕竟要更大一点，人既然生活在社会里自然不能终日怀有不切实际的相望，既然如此，有时钟表格子也未必就是坏事一桩。

　　屏幕里傅岑如桃李，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但所有的故事都殊途同归，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