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还将

2、燕燕 将军百战身

　　有些事情，你以为自己离得远了，碰不着了，就能忘了。实际上你也确实很少，几乎不会想起，你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把自己填得满满的。直到有那么一天，你发现自己落在一个怪似曾相识的情境里，你问自己究竟有什么好“似曾相识”的，这时你才不得不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就拈起了一块儿积灰蒙尘了的往事做对比。我在挡风玻璃后面望着街道一尘不染，两侧店铺窗明几净，金发碧眼的老外翘着二郎腿坐在街边折叠椅上装腔作势地捧着本书享受人生。我微微闭了下眼睛，眼前好像就能蜿蜒出一条尘土飞扬的坡道。我喜欢开车。这些年来不管到哪儿拍戏我都一定要让他们给我搞台车，就这么一个要求——当然是在我能够提要求之后。我每次看着小薇战战兢兢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手去捏捏我这位小助理的下巴，“还不放心我，嗯？”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旷无人的高速公路，尤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让人想就那么把油门踩到底，一头栽进去，化进去。当然我没有那么做，我也不会那么做，生活不是电影。但——谁知道？

　　我睁开眼睛，车缓缓向前推着，我捞起旁边的酒瓶来了一口。接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我瞥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黑发，细高，步履矫捷，手里夹着根欲熄未熄的香烟。

　　就是她。

　　我开到她身边，摇下车窗，她一愣，随即莞尔一笑。

　　“林姐。”我说。

　　“咱们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我笑道，一边在心里默默想，多少年了？平时也不是没有机会见到，但大家的圈子不一样。她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和当年比，看起来……好像要柔和了一些。

　　“算吧，”她轻笑一声，“……欸？”

　　我头都没回，直接抽出烟灰缸递了过去——还好没扔，我笑笑，“没事儿林姐，你有烟我有酒，在我这儿怎么舒服怎么来，甭客气。”

　　她还是把烟按熄了，声音有点儿淡淡的哑，带着笑意，“那倒不是，这车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咱就别给整得五毒俱全了。”我余光看见她迅速扫了一眼后座那一排五颜六色东倒西歪的酒瓶。

　　我低低一笑，“林姐这回是来采风？”

　　她用手撑着额头，“算是吧，顺便跟投资方那边谈点儿事……法国菜还吃的习惯吗？我记得你好像特别喜欢他们的甜点。”

　　说完这话她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我不用看就知道她暗骂了一句。

　　我打方向盘拐了个弯，笑道，“林姐，我有时候感觉生活真是个圈。”

　　当年也是在这儿，我拿到人生中第一个有分量的国际奖项。庆功宴下，浮华散尽，林楠不是多说话的人，但我忘了在什么情况下，她意味深长对我说了一句，要我想好接下来怎么走。可惜我没听进去——也没什么好可惜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么多年，我们俩看起来是确凿无疑地渐行渐远了。

　　车里沉默了半晌，我没有放音乐的习惯，却也不觉有什么尴尬。林楠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片场会像个无情的拍片机器一样不厌其烦地折磨上大家附带她自己无数遍，直到满意为止。可私下里和她待在一起又很舒服。车缓慢平稳地开着，有如流动。林楠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儿闷，“怎么离了？”

　　手指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又握紧，我紧盯着路面，笑道，“没啥，他妈看不上我，”说完之后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笑骂了一句，“这回是真的他妈的了。”

　　这么多天以来我没想到自己能当着别人的面骂出来这么一句话，但我立刻觉得浑身通畅神清气爽。林楠没说话，半晌笑笑，“看不上我们三料影后？”

　　我这回是真的笑了，转过头去，“都是热闹。这种话骗骗外人还行，咱们之间就算了。”

　　林楠闻言认真看着我的眼睛，“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

　　我不答，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若有所思，良久笑了，“我怎么感觉这么久不见……咱们俩掉了个个儿？”

　　“是吗？”我看向她。

　　林楠咳了一下，随即平视前方，目色沉静，半晌，带着点儿解嘲的语气，缓缓道，“也是，有时候咱们说一个人变了，未必是真的变了，只能说是从前对这个人了解得不够而已，其实人一直都是那么个人。”

　　我莞尔，“林姐说话还那么有哲理，我上次听到这么顺心的话，我想想，还是在你的片场。哈哈，学了不少东西，本来以为是个开始，谁知道是结束。这么多年光出不进，学到的都要用光了。”

　　林楠瞥我一眼，“瞎说……”她好像想起什么，“其实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我一个朋友说的。”

　　我随便接口道，“说谁？说你吗？”

　　林楠静静看过来。

　　我这张嘴啊……别人不想说的少打听，我正想着接下来说点儿什么，抬起头来一看，蓦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到了高速上，而我自始至终居然没有问我的客人要去哪里。

　　我揪了一把头发，“林姐……抱歉，我最近真是……没耽误你事儿吧，你要去哪里，我这就送你去。”

　　我还能感受到她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探寻，专注而平静的目光。然后她淡淡道，“开下去——你方便就好。我喜欢高速。”

　　路上车很少，一路畅通无阻，我以为她睡着了，扭头看了一眼，俩人目光正好对上。我赶紧撤了回来，然而林楠明显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刚才的话题。

　　“燕燕，”她声音听起来深思熟虑，其实大可不必——我太怀念这种交谈的感觉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种每一步都会做出‘对’的选择的那种人，不是说选得有多正确，而是对于你来说是‘对’的。”

　　别和自己过不去。

　　她自己就不是这种人——但她居然把话跟我说到这个地步。

　　我心里一颤，顿了一下，然后扭头笑了，“不要像丁小姐那样对吗？”

　　丁小姐——我们那唯一一部电影女主角的名字。

　　林楠一愕，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是真的聪明。”

　　我握着方向盘轻声道，“林姐你一方面觉得我不像她，一方面却又斩钉截铁地认为我能演，力排众议。我当时很感激，也很诚惶诚恐，而且，”我笑道，“我当然也有我的野心，我当时想我哪怕千方百计处心积虑也要把这个角色演好，我必须演好。您可能觉得我演技不错，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您记得咱们当时讨论过剧本吗？当时我说，人物性格和情节台词脱了节。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嘿嘿一笑，“我想的是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如果我真的爱那个男人，我一定早就告诉他，把他抢到我身边，什么魑魅魍魉苦大仇深都给我统统让到一边去。”

　　林楠扶额苦笑，“我信，”然后她正色道，“可其实……”

　　我轻飘飘承认，“其实我演得一点儿不费力，非常自然。”

　　或许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生活中一语成谶的事儿多得是。

　　我觉得气氛有点儿沉重，我不喜欢，于是扬头一笑，“或许我那时候那么会来事儿，那么会看眼色，那些八面玲珑都是装出来的，后来我牛逼了，就干脆回归本性了，不用再装了。”

　　林楠：“……”

　　她轻轻道，“我毕竟是你们半个媒人……”

　　——用脑子想想，没有人会想跟陈家离婚。

　　我顿了一下，前方夕阳火红，“是我自己的事，”我说，“我毕竟还是有一些我自己的奢望。”

　　那天办完手续，我们坐在车里。我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既然过程已经如此难堪，结局就不要弄得太难看，这样也能说是好聚好散，于是我转过头去，我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居然在笑。

　　他一开始只是无声地笑，后来笑出声来，最后半张脸都埋进了方向盘里，身体还在抖动，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足以让人捧腹大笑的天下第一可乐事。我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里——这关总要过。我静静看了他半晌，然后开口道，“陈珣。”

　　他从方向盘抬起头来转身望向我，眼里全无笑意。

　　我说，“陈珣，咱俩当初就不该结婚，你别问我早干什么去了，谁都有头脑发热的时候，从今天起这篇就算是翻过去了，我对你……还有你妈，没有任何意见。”

　　“头脑发热……”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自顾自地笑了，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了句，“或许我应该谢谢你。”

　　我眼角抽搐——他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八点档，但很明显他语气里一点含讥带讽的意思都没有，认真得惊人——他一贯作风。我定定神，“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我自己。”

　　我想起来，那天早餐的时候，老太婆一脸震惊悚然又羞耻的表情——她为谁羞耻，恐怕不是我，是为她自己，还有她儿子。她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够在自己的生活范围之内听到这么一句粗俗到底的骂人话，骂的还是她。接着我看见陈珣静静抬起头来，站起身，走过来，然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一片轰天彻地的耳鸣。我呆了，他也呆了。

　　此刻陈珣坐在那里，侧面往上去就像一尊俊美冷酷的雕像，我想他当初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我，然后我突然很搞笑地想起了一首简单粗暴的老歌——《该死的温柔》——搭配上眼前这场景太无厘头了，简直酸爽。我暗嘲自己心大，偏过头去才发现陈珣正盯着我。

　　然后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有些遥远，然后居然微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好奇，“怎么？”

　　“咱们怎么见的面，我跟没跟你说过？”

　　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当然。你给林姐打了个电话，说看了我的电影，想认识一下。”

　　陈珣嗤笑一声，“笑话，我那之前从来都没看过。”

　　“啊？”

　　陈珣是在大学的时候因缘际会认识了林楠，此女行事彪悍，不知天高地厚地来采访他。此后两人也没什么交集，都静静在对方微信联系人里躺着，后来听说这人居然不知怎么七拐八绕地竟然去拍电影了，还拿了一个什么奖。陈珣承认自己还是有点儿好奇了，何况最近网上视频疯传，让人想看不见都难。他只是好奇了那么一下，但有些时候，就是这么一下。

　　视频里林楠只是一闪而过，主角是一个女人，那部电影的主角，听说这次拿了奖，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视频走红的点是，主持人宣布候选人名单时，几个上榜的女主角都正襟危坐，几张脸被打到大荧幕上，有的故作镇定，有的难掩紧张，有的脸上的笑容好像一副摘不下来的僵硬面具。结果镜头给到她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看镜头，只是极为难耐地盯着一块色泽娇艳的马卡龙，然后伸出了魔爪，这时旁边的林楠发现了，魂飞魄散，赶紧捅了她一下，全场一阵善意的大哗，场面一度十分搞笑。

　　陈珣觉得这姑娘太傻了，可是傻得又有点做作，他不怀疑这一切都是表演，或者说这姑娘是个天生的表演型人格，可陈珣后来发现自己忘不了她抬起眼来望向镜头的样子。

　　那是一双美丽绝伦，又有些幽深的眼睛。

　　陈珣也不管现在是几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对面女人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些笑意，“怎么，陈总最近也关注影视界了？”

　　陈珣道，“帮我个忙。”

　　女人有点儿惊讶，沉默了一下，道，“你说。”

　　这番后知后觉的前因后果听得我百感交集，像一把钉子把我钉在了副驾上。但随即我就释然了。

　　我不是不知道老太婆，包括陈珣自己对自己未来的婚姻是怎样的一种设计。他们这种人，总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但陈珣太自负，他以为自己可以；我也太自信，我相信我们可以。

　　也确实是曾经可以过。

　　我下了车。

　　陈珣家里有一个小书房，里面都是他少年时代看过的书。有一次我进去整理的时候，掉下来了一本，书籍被保存得完好，但肉眼可见的被翻过很多遍，有些地方还被折上了书页。我突然有点儿好奇。

　　书名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一本哥伦比亚作家写的书，人名也太长，我翻了一遍，看得我目瞪口呆，可合上了书又没啥印象。

　　下车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里面写男女主角结婚，度完蜜月回家，其过程极尽靡丽醉美。然后那一章末尾，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整页纸张上只有两三行字，下面是大片的空白。那一章末尾，女主角回到了家，她说，浮华而已。

　　我还没有多老，甚至可以说还年轻，可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我的人生已经出现了一道分水岭，被分为上半场和下半场。上半场是一部大雪纷飞缭绕不去的电影，之后就是一些人云亦云或是不知所云的片子。下半场是一个男人，还有几年图穷匕见水落石出的婚姻生活。

　　浮华而已。

　　林楠拉开车门走出去，我半伏在方向盘上，看着她离开。结果她走了几步，居然转了回来，夹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她半撑着车门，落在车窗外的脸显得瘦削苍白，但却很温和，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最近在准备一部片子。”

　　我移开视线，双手不自觉地颤抖，我竭力压下，笑道，“我过气了，你用我铁定赔钱。”

　　林楠坏笑一下，“小众就是有这点好处，我还是可以决定自己的女主角是谁的。”

　　“我不行。”说完这句话我筋疲力竭，好像这些天以来开车开得太久，所有剩下的力气都终于被抽走了。

　　“要是我说我觉得你行呢？”

　　我没回答，林楠往后座看了看，待得视线转回又慢悠悠道，“一个时间段有一个时间段能拍的东西。现在拍不了以后的，过去也拍不了从前的，”她笑了，“这句话可不是我朋友说的，是我说的。”

　　她深深看我一眼，“你想想吧。”

　　往回开的路上我一阵焦渴，下意识地提起了手边一个酒瓶，我晃了晃，里面还有半瓶。我拧开瓶盖，手却突然僵在半空。

　　车窗正开着，我把酒瓶扔了出去，它咕噜咕噜几声，滚进草丛里。

　　我绝尘而去。

　　电影剧本不厚，还带着温热的，从打印机里带出来的气息。这是个悬疑片，一个警察抓住了一个犯人，审讯她。谁知道这个犯人精通心理知识，智商极高，抽丝剥茧的过程中警察发现自己被反套路，自己成了被审讯的那个。审讯灯惨白，夜以继日地大亮着，审讯过程极为痛苦。最后两条线就像两条并行的铁轨一样趋于合并了，她发现那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她问，“世上的路有千千万万条，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一条？”她答，“世上的路有千千万万条，可每个人只能选择一条。”她问，“你是我，还是我是你？”她回答，“你也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或许‘我’是我们合起来，或许‘我’就掉落在我们中间，尺璧寸阴的缝隙里。”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我握紧方向盘，感觉到身体里血液翻涌，那是一种活着的感觉，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活着的方式。对于我来说电影就是，我感觉到自己是在活着的，与这个世界通过某种方式发生着关系的。

　　就像一次，又一次地冲进沸滚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