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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袖添香夜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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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一把小斧头,想去梅园砍几枝梅花。前段日子,萧后赏赐了公子一对半人高的汝窑白釉花瓶,形态古朴,色泽圆润剔透,若是插上几枝梅花,临轩摆放,定能给公子原本素雅的书房增添不少红艳艳的暖色和春意。
在园子里兜兜转转、挑挑拣拣了大半天,最后才砍了两大枝无论从各个方位看过去都意趣盎然的梅花。一株虬枝盘结,细枝分歧,一株孤峭挺拔,枝条疏朗。每一株的枝头,都坠满了冰雪浸润的重蕊花朵,各尽妍态。
怀里抱着两大株梅花,视线被遮去了大半,看路不是很清楚。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尺来厚的雪地上,一面要小心脚下,一面又要防着别弄伤了花,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公子的绿竹雅舍与梅园仅一湖之隔。湖上,一座竹桥萦纡蔓回。平日里,长桥卧波,碧水澹澹,自有一派雅趣。不过此时湖面已结冰,栏杆、桥面都落满了积雪,唯余一片静无一物的白。
抱着梅花行至桥中央,公子迎面走了过来。繁冗的朝廷事务中,踏雪赏梅是公子难得的一项消遣。
竹桥宽不盈三尺,仅供两个人并肩行走。公子见我抱着梅已将桥面占去了大半,便顿住了脚步,转身便往回走。我赶紧侧过身子,紧贴着栏杆,努力将梅花高高举起,请公子先行。
他嘴角蕴着一丝笑,低头将要从我的身边擦过。我又尽量将梅花举高点,身子直往后靠。突然,“喀嚓”一声,竹制的栏杆断裂,我“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湖面的冰块迅速裂开,我只感到周身一阵阵有如刀尖刺入骨髓的寒冷。
我不会游水,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水花中,慌乱地大叫着“救命”。可刚一开口,冰冷至极的湖水便咕咚咕咚地直往嘴里灌,幼时因失足落水差点毙命的景象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这让我更加地惊恐,只知道在水中胡乱地挣扎。
我的意识越来越混沌,手脚也越来越无力。正迷迷糊糊之间,只感觉一个人贴着我的后背,手从我的腋下穿过,搂住了我,拽着我慢慢浮出了水面。
公子将我抱上了岸,他拍拍我的脸颊,又用力按压我的肚子。我吐了几口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公子挂着水珠的俊秀面孔,脸上,透着紧张之色。一缕一缕湿发紧贴着他的面颊,他的嘴唇,早已青紫。
见我醒来,公子松了一口气,动作温柔地扶我站起。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我的身子早已冻僵,他刚一松手,双腿麻木的我又摇晃着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公子臂上用力,半扶半抱住了我。
我闻到他身上有如雨后青木般的淡淡香气。这味道虽然也常常闻到,可是,这一刻,却令人分外迷醉。
我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碰触到我的,脸上立即闪过一丝略带羞涩的慌乱,却又旋即换做若无其事地镇定。
“赶紧去洗个热水澡,这么冷的天,小心生病了。”公子叮嘱道。
我这才突然意识到公子也是浑身湿透,忙从他怀中站起,哆哆嗦嗦地打着冷战,一边道谢,一边催促他快去更衣沐浴。
待我站稳,公子转身去拾起了适才丢在地上的黑色貂鼠毛斗篷,为我披上。我见他嘴里也是“滋滋”地吸着冷气,急忙想脱下斗篷让给他,他却是眉头一皱,不由分说地将斗篷往我身上紧紧一裹,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我是习武之人,身板比你们这些弱女子要强得多。”
我不再推辞,裹紧了斗篷向厢房的方向走去。朔风凛凛,雪花舒卷轻舞,我的心,很暖。
氤氲的雾气里,我撩着水花,用芳香扑鼻的玫瑰花瓣轻轻揉搓着肌肤,肤色,细白嫩滑。虽然在瑶山我的姿容平凡无甚出众之处,但是在这人间,我想是绝对当得起“玉骨冰肌、清雅脱俗”这八个字的。
想起危急之际,公子奋力相救,又将斗篷让给了我,我痴痴地笑了。上天,如果每一次落水都能被公子救起,我情愿天天都遇到这样的“意外”。
因为受了寒,第二天,公子有些咳嗽。我劝他早点休息,他却说尚有政事需要处理,伏案到了半夜。
我端了碗参汤进去,轻轻搁在案上,请他先喝了参汤再忙。公子头未抬,只是随口“嗯”了一声,依旧写他的奏折。我垂手静站在一旁,见他剑眉深锁,面有倦容,心便忍不住地疼惜。
为了南伐的事情,公子已经连续三四个晚上都熬到子时已过。
忽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奏折,说道:“夜很深了,你下去休息吧,我这不需要人服侍了。”
我听而不闻,没有退下的意思。
写着写着,公子停住了笔,悬笔沉吟,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朝堂之事,纷繁复杂,难解之事,难缠之人,时时有之。众人都道公子年纪轻轻便位居高官,少年得志,可又有谁知那意气风发之下所耗费的心神?
我轻轻绕到公子身后,趁他沉思之际,取走了他手中的笔。他摊开手掌,示意我将笔还给他,我却摇着头将笔藏在了身后。
他阴沉着脸,横了我一眼,从笔架上另取出一支笔,蘸了蘸墨汁,又开始动笔。窗外一阵冷风吹过,他忍不住一阵咳嗽。
公子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没办法,就是被他骂一顿,也非让他早点休息不可。
我吹灭了案前的烛光,书房里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若玉,不许胡闹!”公子肃声道,怒意隐隐。
“公子,你就是打我、骂我一顿,今晚我也不让你再写东西了。”说着,我夺过他手中的笔,连同笔架和砚台,一股脑儿地丢进窗外的湖水中。
之后,我乖乖地站在他面前,心里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公子非常生气,他扬起手,想要教训我的胆大妄为,可那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最后,他无奈地吁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没想到我耶律皓南堂堂大辽国师,却被一个小丫头逼得没法。”
听得公子笑了,知他心中怒气已散。我忙将参汤捧到他手中,看着他将参汤一口一口喝下,我展颜而笑。
服侍着公子回暖阁休息后,我返回了书房。翻看着案上一堆堆小山似的奏折,终于弄明白了公子近日所烦之事。
公子欲意初春南下伐宋,却遭到了以迭刺为首的八部大人强烈反对。
八部大人乃辽国世袭的贵族,手中握有大辽近一半的兵权。他们尸位素餐,骄奢淫逸,不思报效国门,却整日在上京城横行霸道,上京城的百姓对他们皆是满腹怨气,却敢怒不敢言。
想着上一次迭刺府中肥头大耳的管家当街强抢民女,再想想公子因他们一致阻挠南伐而寝难安枕,我的心中渐渐有了火气。
于是,我想替公子分忧。
月映深深雪,一道白光倏地划过清冷的夜空,飞入上京城最奢华的豪门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