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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命由我不由天 ...

  •   三年后,大辽,国师府。
      雪花飘飘荡荡,一瓣一瓣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簌簌坠落,打着卷儿在风中回旋飞舞。在一天一地的冷肃中,唯有梅园中的梅花开得正热闹。
      公子很喜欢梅,国师府中特意辟了一块园子用以种植天下各色梅中上品。每到冬天,花事岑寂的时候,这满园子的梅花昂首怒放。白梅素雅,红梅冷艳,清寒的空气中处处浮动着幽幽暗香,褪去了不少冬日里的颓败与萧瑟。
      公子说,梅是一种很坚强的花。它不怕冷,不畏寒,不惧风吹,不慑雨打,欺霜傲雪,愈是寒冷,花开得愈有精神,愈灵秀。他说的时候,面上的神色清清淡淡,颀长的身影在漫天漫地的冰雪中显得孤寂苍凉,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凌云不屈的冷傲之气。
      我想公子一定吃过很多的苦。每一次他沐浴更衣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他背上、胸前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鞭痕。它们纵横交错,狰狞地爬满他本质如白玉的肌肤,观之但觉触目惊心。
      我曾专程回过一趟瑶山,采集具有去疤生肌奇效的灵花异草。但那些伤痕年岁深久,一场忙碌后终是徒劳。我懊恼万分地责怪着自己的没用,公子却淡笑着说无所谓。
      其实,我也曾想过使用仙术,但公子聪慧过人,于细微处见真知,恐他生疑。一番思来想去后,最终还是放弃了。罢了,反正那些伤疤平日里严严实实地藏于衣衫内,于公子容颜无损,也无甚大碍。我如此宽慰着自己,可每当指尖触及那些丑陋的伤痕时,想着那里头不知藏着几多辛酸的往事,心便会微微地疼。
      于是,我决意用我这一生来好好爱公子,为他分忧,为他解愁,让他不再受到伤害。
      兰若寺内,我仰目端详着妙相庄严的观音神像,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重重地叩首,默默祈求着此生能与公子结一段姻缘。
      菩萨出现了,她慈眉善目,怜悯众生的目光透着堪透尘世的疏离淡漠。
      她问我可愿随她去紫竹林修道成仙。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若此生不能陪在公子身边,即使做了神仙又有何乐趣?
      菩萨一声轻叹,说我冥顽不化。
      “因缘际会,自有佛法。勿贪,勿痴,勿恋。太贪则失本心,太痴则结愁怨。孽畜,你贪恋红尘,他日定遭天谴。待你历尽七生七世情劫,了却尘心,本座再来渡你成仙。”说着,她便消失了。
      而我的心却突然黯淡了下来,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兰若寺。一连几天,我都是闷闷不乐,时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静静地发呆。
      “命里有的终须有,命里无的莫强求。”想起娘亲的遭遇,咀嚼着道长的劝告和菩萨的谶语,我总感觉对公子的这一份爱恋,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跟随公子已近三年,因我的心思灵巧与善解人意,公子虽待我比府中其他的丫鬟亲厚些,但他每次看我的目光却总是那么温雅、清明,我知道在他的心中,我只是一个小小丫鬟。
      我曾经制造了好几次适合表白的机会,但是,每一次鼓足了勇气想开口时,那偷偷演练了千百次的话语,却每每在自己慌乱的心绪下,顿在了舌尖,支支吾吾地吐不出来,最后被替代为不着边际的其他话题。
      有时,我也很恼恨自己的不够勇敢。可是,面对着公子那谪仙一般的男子,你会不自禁地觉得,对他的非分之想,是对他的一种亵渎与不敬。他就像是幽蓝天幕中那一轮皎皎的明月,肉身凡胎如你我,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那天,公子在书房研习兵法。他端坐在书案前,手执着一卷《鬼谷子》,神情专注。眉头时而微蹙,但又很快舒展开。见他看得如此认真,在一旁整理书架的我不禁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又一次偷偷地打量他。他的脸色莹白,轮廓刚毅、深邃,儒雅的外表下隐隐透着一股疏狂不羁。我歪头侧脑,尝试着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但他总是那般完美,毫无可挑剔之处。
      风姿卓绝如他,我想,即便是日日相对,看一万年也是看不够的。想到这里,我的花痴病又犯了,心里一个劲儿甜滋滋地笑。
      我一动不动地瞅了公子半天,他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急忙转开视线,装作正仔细地擦拭书架,却一不留神,一声玉器碎裂的清响下,我打碎了一只紫玉花瓶。
      “若玉——”公子的声音里分明不悦。我心中暗骂一声“该死”,忙迭声赔罪,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
      待将碎片收拾干净,我发现公子依然在盯着我看。我垂下头,心咯噔咯噔地直跳。糟糕,这紫玉花瓶价值连城,是公子心爱之物,这次我是犯大错了。可我现在的身份是人,而且还只是一个小小丫鬟,既不能使用仙术让花瓶完好如初,也没有大把的银子买个新的赔公子,只得干干地站着,双手不安地绞弄着腰间的丝绦,听凭公子处置。
      公子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方才道:“若玉,怎么回事?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
      他没有责骂我,我的心登时缓和下来。抬起头,我盘思着该如何解释我的魂不守舍,却又听得公子道:“若为难,不说也罢。”
      也许是因为那一句关心的问话给了我勇气,我踌躇片刻,低声问道:“公子,若玉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他略微思索,接口道:“说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望着他淡泊如湖泊秋色的双眸,说道:“如果你很喜欢一样东西,但它可能并不属于你,如果你逆天追求的话,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那你会怎样呢?”
      他搁下手中的书卷,侧头想了一想,然后悠悠地道:“你去找一只蜘蛛,好好地看看它。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
      好好地看看蜘蛛?我有些惶惑不已。想问公子缘由,但见他已轻轻合上双眼,身子往后靠了靠,嵌在了雕花的楠木大椅内,似在闭目养神。见他脸上落满了疲惫之色,不忍打扰他休息,我俯了俯身子,转身退出了房门。
      老实说,我觉得蜘蛛是一种很丑陋的动物。长满黑乎乎茸毛的躯体、八条细细长长的腿,让我的心头但觉一阵厌恶。人迹罕至的国师府西苑内,梧桐树的枯叶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我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树桠间正在结网的蜘蛛,只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无味至极。我不知道这丑八怪究竟有什么好东西值得研究的?
      但既然是公子吩咐的,再怎么不喜欢也得照着做。
      脖子仰得有些疼了,蛛网也已经结好了。狡猾的蜘蛛悄悄地藏了起来,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一时玩心大起,我眼珠子一转,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跳着脚在枝桠间轻轻一划,蛛网破了,纤细的蛛丝随风飘荡,我得意地格格娇笑。哼,偏偏不让你这丑东西省心。
      于是,反反复复,蛛网结好了又被我划破,划破了之后又被蜘蛛结好,一次又次,不厌其烦。
      第二天,我对蜘蛛已没有了之前的厌恶之感。虽然它样貌狰狞,但不可否认,它很执着。
      第三天,我去向公子要答案。
      公子背负着双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沉默地眺望远山。
      萧瑟的西风里,一轮夕阳斜照。晚云四合间,点点寒鸦归林。我静静地站在公子身后,但觉苍凉暮色中,公子挺拔的身影是那么地遥远而孤独,心底也随着惆怅起来。
      “看了三天的蜘蛛,可找到了你想要的答案?”公子知我到来,沉声问道。
      我迷茫地摇了摇头,想不出这蜘蛛和我问的问题之间有什么关联。
      公子转过身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似在嘲笑自己太高估了我的悟性。
      他问我这三天里都干了些什么?
      虽为自己的恶趣味有些不齿,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公子一声轻笑,但那笑容尚未完全舒展开,却又匆忙收了回去,有一种涩涩的感觉。他的眼睛明亮、深沉,目光遥遥地凝注着远方,良久,他幽幽地讲起了一个哀伤的故事。这个故事,很赚人眼泪。
      从前,有一个小皇子,在狼烟四起的战乱里,他亲眼目睹了国土的沦丧、父皇母后的惨死。在野鬼嘶嚎的荒郊野外,他用一柄刀尖尚滴着父皇鲜血的短刀,一点点刨开坚硬的泥土,亲手将双亲埋葬。父皇临死前让他要学会坚强,而他也很听话,真的没有掉过一滴泪。
      拜别父母之后,他奉父皇遗命,去一个名叫“五里坡”的地方去等待父皇手下的一名部将。因为不敢走大路,他只捡最偏僻、最荒芜的小道走。那一路,风霜满径,荆棘满途,他走得很艰难。走了一整天,他终于到了五里坡。尔后,他苦苦等了两天两夜,心中充满了惊慌恐惧。可是,那位部将因贪图万两复国黄金,将他的行踪出卖给了敌军。
      他被几个士兵推下了悬崖。他以为他会很快地就跟父皇母后在天上相聚,没想到,前面等待他的,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生不如死。
      崖底,一个双目失明的老者将他救起,那是十多年前因为谋朝篡位而被囚禁于此的皇伯父,他的眼睛,就是那时候被刺瞎的。于是,上一代的仇恨,加倍地偿还在这个小孩身上。每天,老妖怪都想方设法地折磨他,辱骂、毒打,样样都不会少。他把他的手打断,再接上;他狠狠按着他的脖子,让他的脖颈疼痛欲裂,压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地重重磕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依然不肯罢休,只因为,那个小孩始终倔强得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
      折磨,无休无止,他的生活似乎比黑夜更黑暗。因为,黑夜里毕竟还会有明亮的月,可是,他的世界却是没有一丝光亮的绝望。
      那一年,他刚刚七岁。
      有一天,老妖怪再次毒打了他一顿。满身伤痕的他,躲在角落里,指天骂地地斥责命运的不公,他甚至有一死了之的冲动。崖底的风,特别的阴冷,却寒不过他的心。满目的萧凉中,他看见了崖壁上的一只蜘蛛。肆虐的风,将蛛网无情地吹裂,而蜘蛛就这么一次一次地、不辞辛苦地将它结好,不屈不饶。
      他从清晨一直坐到晚上,最后,他骄傲地扬起头,对自己说:蜘蛛为了生存,永远都不知道放弃。人,不能一只蜘蛛都不如。
      从此,那个小孩更加坚强地生存了下去。六年后,他和老妖怪一起爬上了崖顶。上崖的那一刻,趁着老妖怪得意忘形之际,他挥掌将他再次送入那肮脏、不见天日的崖底。那个小孩,也终于不必再受他的欺凌。
      故事讲到最后,他平静如水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苦涩的波动。我看见他的眉宇间写满了凄伤,而我亦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小孩,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空气,一时间沉寂如灰。
      半晌无言后,我努力地笑了笑,试图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打破这种沉闷,赞许道:“那个小孩真的很坚强、很勇敢。”可是,我的心里却泛着酸。
      公子微微颔首,沉吟道:“你现在可找到了答案?”
      我点了点头,已明白公子是以蜘蛛作喻,让我不要轻言放弃。可是,想起菩萨的话语,我还是有些心里打颤。
      “可是,佛经里说,因果循环,一切都有定数……”
      我的话未说完,公子的眼底倏地闪过一抹狠厉之色,让我的心一惊。他语气张狂地反问道:“什么叫命中注定?那些只不过是世人争取不到想要的东西,自己安慰自己的谎话罢了!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努力去争取。求天求地,拜神拜佛,都不会管用。因为,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祗,也没有什么老天爷。即使有,他们也是一群只知道享香火,却不管世人死活的家伙!”
      平日里,公子总是温言浅笑,如水,亦如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冷峻、狂妄。
      一股霸煞之气迎面扑来,我怔怔地点点头,“公子,若玉明白了,凡事都要自己努力争取。”
      “记住,我-命-由-我-不-由-天!”公子冷眉一挑,牵起嘴角,一字一字高傲地道,字字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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