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传说》怜君歌

3、盛夏

　　盛夏

　　白衫少年脚步越迈越慢，堪比老人闲步之速，蓦然返身走近几步略带客气地说:“小朋友，以多欺少不太好吧？”

　　蹲在地上的钱升多突地寻声扭头，仰视着打量此人，顿了顿，不屑道:“你是他什么人啊？”

　　覃一这小子，好像没有表哥堂哥之类的亲戚，一看就有钱的亲戚更不可能有。不过，此人一看就不会打架。

　　他觉得好笑，就笑了，憨中带狂，笑容还没落下，白衬衫男孩已经把光溜溜的覃一从他们中间提溜出来。速度很快，钱升多没来得及反应。

　　少年对钱升多说:“你觉得打得过我，就留在这。”声音里依然听不出激动情绪，却能听出来是有不可抗拒的威力。

　　但钱升多脑子离嘴永远隔了那么些难以逾越的距离。

　　“卧槽，谁怕谁？”他从地上燥起来，手扬在半空时已被跟前这位比他高了不止一点点的大哥哥抓住手腕动也动不了。

　　“哥，算了吧，咱们回家。”钱升多的妹妹瞅着自己这边几个还需喝奶的萝卜头，认为撤退比较明智。

　　妹妹一开口，钱升多脑子似乎通了窍，心想，算了，人也打了，自己心情也不错，跟着虚张声势道:“你，你放手，小人不计大人过，不跟你计较。”

　　少年犹豫两秒，放开了他。

　　钱升多转动两下刚被抓着的手腕，旋即如江湖大哥一般，手一挥，后面跟着几个小萝卜头大点的孩子往家走，“走嘞，回家吃饭咯。钱小样，回家吃饭，哥哥给你报仇咯。”

　　“耶！哥哥真棒！”钱升多的妹妹钱小样冲一一吐了个舌头，转身跟着哥哥屁股后头跑。

　　□□的覃一，卷毛也被他们玩竖了起来，脸上身上刚被他们摁地上惹了一身尘土，鼻涕滑落手一擦，屁股和小家伙那也粘着尘土和沙子，身上没有几处干净的落脚点。

　　如此糟糕的覃一就这般站在白衬衫男孩赵彦秋的面前，睁着无辜的眼神仰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形象的大哥哥，以及人家手里的漂亮小蛋糕。

　　赵彦秋瞥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哪有这么脏的孩子！

　　蓦然风起盛夏，风中带着湿热的潮声，倏然一片被风吹来的树叶正好落在赵彦秋干净的脸颊驻足不到一秒。他下意识地提手轻摸脸颊，不自觉地仰望天空，碧空如洗的天幕，任烈阳与少年特有的细腻肌肤直面碰撞。

　　一瞬，他赢了。

　　浮云蔽日，仅此一瞬。

　　本应感到树叶脏，莫名瞧了眼身前灰蒙蒙的男孩，他认为与之相比，那片从地上卷起的叶片无疑称得上干净整洁。许是昨日下过雨，树叶抚在脸上竟是一道奇异的柔软轻抚之意，这盛夏的风与落叶如同柔声温语令他产生了极度的舒适感。

　　他唇角微翘，狐疑地想，这是秋风吹到盛夏里吗？竟觉不出夏日的燥热。

　　一一还睁着一双天真噙着邪气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心里想，这个人怎么长得跟电视里的大哥哥一样呢？好好看的王子啊！以前怎么没见过呢？他拎得那块蛋糕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赵彦秋余光再次嫌弃地瞄向他，见他的样子，唇角又忍不住扬了下，“你不要穿裤子吗？”

　　一一愣愣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还晓得害羞用手遮住前面的小家伙，顾前不顾腚，一转身小屁股又对着人家，往前走了几步捞起地上的短裤穿上，再捡回凳子和面条抱在手里，仍旧看着他。

　　赵彦秋被凝视得有片刻茫然，脸上没有明显好坏的表情，没打算理他，继续往前走，覃一也不吭声，木然地跟在后面。人家走他也走，人家停他也停，人家往后看一眼，他也往后看一眼，人家加快速度，他走得更快，咚，连着鼻涕整个脸撞了个结实，洁白的衬衫惨不忍睹。

　　覃一嘴角一斜，是你突然不走，我才撞上去的。

　　赵彦秋霎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般“长嘶”一声，这衣服后面得脏成什么样？藏不住嫌恶愠怒的表情，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教养使然，转身时的面貌，不能说他温和也不能说他有明显不耐的含义，就是对一个陌生人有些冷的口吻，说:“我要回家，你也要跟过来吗？”

　　一一鼻涕一擦，不知好歹地说了句:“关你屁事。”说完眼睛瞟向人家手上吃了一半的蛋糕，忍不住咽着口水。

　　稍顿，赵彦秋应了声，“哦，这样啊。”

　　话毕，封闭式的不想理此等没有礼貌的脏鬼。

　　覃一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进了对面有钱人住得二层小洋楼的院子，把铁门哐当一下关上并锁好铁链，才杵在人门前不动。

　　赵彦秋边走边盯着手里剩下的半块蛋糕，刚在店里吃掉一半，不太想吃，想着不能浪费食物就带回来了。犹疑片刻，给，是剩下的；不给，那孩子又实在……

　　他返回到门口，从铁门把蛋糕递到小脏鬼手里，没成想小脏鬼怔愣两秒竟摇摇头，稍顿，他说:“帮我扔了吧。”

　　吃与扔让他自行选择。

　　一一盯着对方犹犹豫豫地接了过来。

　　他是真的没吃过，青阳东路上有一家刘姐蛋糕店，去过那里，忍不住多瞧上两眼，但是从没见过这种超好看的蛋糕。

　　一一家的单位楼一共有三栋加上别得单位的几栋旧楼，位置高于马路四个青石台阶，上面有个小广场和一颗能遮阴乘凉的老樟树。一些老人、妇人和孩子常年在树下唠嗑乘凉，嬉笑打闹。

　　他返回到自家楼下坐在树下的大理石椅子上，摆动着悬起的双腿，正值午饭时间，人少，只有两位老奶奶边摇着蒲扇边沉浸在指手画脚中。

　　这时他才舍得用叉子蘸了一丁点奶油抿进嘴里，此刻他欢喜的表情把刚刚挨揍的那一碴抛到九霄云外。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开心的自娱自乐，跳下椅子围着老樟树转圈圈。忽而他停了下来，又挑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舍不得立马咬下去，他怕一咬就变成了口水，忘记了这又甜又糯的美味蛋糕。过了两秒，他轻轻地咬了下，顿时他小脸蛋上透着雀跃的精怪和小坏的模样，又咬了口下去，禁不住捂嘴笑了。

　　今天七月二十八号，是他的生日，他自己不知道，覃娉婷自是没放在心上。

　　他舍不得吃，要留到跟小杰一起分享。

　　他的样子被赵彦秋在自家二楼的侧窗观察得半清半模糊，直到一一进了楼道数分钟，他叹了口气，那个小家伙不流鼻涕不那么脏就好了，其实挺特别，挺有意思——又菜又虎还有点小坏。明明想吃蛋糕，还一脸傲娇的拒绝，背着他又偷偷地尝着世间美味般的雀跃。有那么好吃？他怎么不觉得有如此夸张。

　　他把一回来就脱掉的衬衫，拎着领子检查一番，果不其然，后面有一块被弄脏了，而且有一条快干了的鼻涕，窗外折射的光线打在鼻涕上闪闪发亮。

　　干净是这位小少年最明显的特征。

　　教养是一回事，心里不喜欢脏兮兮的孩子靠近更是事实。盯着这鼻涕痕迹，望向垃圾桶半晌，直接扔了进去。

　　洗过澡换了新的白衬衫脚下拖鞋没什么声响地走下楼，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洗衣房，再来到厨房，“红姨，中午吃什么？”

　　“两菜一汤，蘑菇炒肉，青菜，还有山药泥鳅汤。”红姨打开砂锅盖，闻了一鼻，点着头，“表少爷，你去餐厅坐，先喝碗汤。”

　　四十九岁的红姨，是在这专门照顾他的保姆。

　　“好，谢谢红姨。”小秋道。

　　红姨端了碗汤搁在他跟前，笑着说:“表少爷，尝尝看？”

　　“嗯，红姨，在这里不用喊我少爷，叫小秋就行。”

　　小秋习惯了人家喊他少爷，从懂事后内心略有抗拒。他让红姨别喊这不平等的称呼，这里面更多的是骨子里对人的尊重。

　　早熟的心理是他第二特征，有着自己那一套待人接物的风格。

　　“哎，那可不行，被太太知道了，岂不是要赶我走。你先尝口，看看味道怎么样？”

　　红姨心里愿意从大别墅来这伺候表少爷一个人。第一，表少爷的母亲赵星月，以前也伺候过，对她还不错。第二，在这里伺候一个人，清净，大别墅那里人多事多。

　　这里是太太娘家留下的老房子，虽然旧了点，收拾干净，仍旧漂亮别致。

　　她是一个多礼拜前就和几个佣人来打扫卫生，太太跟老爷闹别扭，吵着要分居，把表少爷带来准备在这老洋房住，没住两天舍不得自己三个孩子，又住回了大别墅。

　　赵彦秋不肯回，与大姨赵冉月商量好，就住下了。一个人住清净，而且青阳初中也在这里，方便来回，住在那么远的大别墅，每天必须接送太麻烦。

　　表少爷是太太的妹妹赵星月与在一起几年的男朋友所生，结果刚怀孕男人选择出国，丢下母子两人，至今未寻。

　　赵星月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十年，有一天晚上醉酒后，早晨就没醒过来，年纪轻轻的突发脑梗过世。

　　赵冉月兄妹三个，她老二，哥哥早年去了国外安家，父母亲不在后，没回来过，作为姐姐的赵冉月便把赵彦秋带到瑶城生活。赵冉月自己也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夫家姓温，表少爷比大少爷温庆学小两岁，与三少爷温庆博同年，月份大两月，还有个最小的五岁温湘玲。

　　小秋动作大方且优雅地舀了勺汤入嘴，顿了顿，“很好。咸淡合适，浓郁鲜美。”

　　“真的？那你喝两碗，听药房的江医生说夏天喝这个汤最合适，可以健脾开胃，还补充蛋白质。”

　　红姨只上过几天夜校，二十来岁在赵冉月家做保姆起直到现在，跟着有钱的文化人，自己也学了不少知识。

　　“好，我喝两碗，红姨，就我们两人，不用那么多菜，一起坐下来吃吧。”十二岁的小秋，这两年饭量在逐步增加。

　　“那怎么行，太太知道了，会怪我没规矩的。”红姨连忙拒绝。她惯来伺候人的思想，哪是短时间里能改变的。

　　小秋以温和一笑结束此次无效沟通。

　　一一回到家，也不想着煮面的事，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的最中间，头一回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里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蛋糕至少五分钟。脏兮兮的小家伙倏地从椅子上下来，竟跑去洗手间放了桶水，平时三分钟搞定的事，这会儿用了近十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在房间的柜子里把所有的衣服翻了出来，才找到前年覃娉婷给他买得那件长袖白衬衫，他美美地套在身上。只是那扣子扣了半天只有最上面的扣子能扣上，扣上了挺紧。

　　又在柜子里搜罗一遍没搜到自己想要的裤子，脑袋一激灵，把昨天穿得那条屁股后面有个唐老鸭的新白色三角短裤穿上了，还跑去站在小凳子上照了镜子大概是觉得自己帅呆了，十分满意。

　　什么都做好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里等待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