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梦》陈晓燕

4、第 4 章 无

　　隔天，我得到了一个非常震惊的消息——萧雷死了。
　　没有葬礼，简简单单的手续，原本还生龙活虎的他，此刻，却躺在了冰冷的墓地里。
　　来看他的人不多，除了那些染发的小鬼们，就是我和凯星、袁萍及方宝玉。
　　我并不感到难过，内心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昨天，他还邀我去吃饭、强拉着我去跳舞、向我表白……
　　可是现在，他却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昨晚，他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仇家。
　　如果，仅是拳脚相对，那么，那几个人并不是他的对手。
　　正当他同时与两名小混混对打时，一名小混混在他的身后，朝他开了一枪……

　　萧雷，是个孤儿。父母早逝，却留了大比遗产给他。
　　他由奶奶一手养大。
　　可是，在他十六岁那年，身患重病的奶奶，也走了。
　　无人管束的他，过着靡烂、放纵的日子。
　　他开始与那些不良少年结交，打架、逃学、泡马子，成了家常便饭。
　　由于他天生就有领导能力，打架的时候也够狠，很快地，他有了自己的一帮兄弟。
　　到了十七岁，处在叛逆期的他，还染上了吸毒。
　　就在全部的人都以为他已无药可救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一个有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心如海上的崖石般坚韧不屈的女孩，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将他一点一点地拉出黑暗，重新走入这光明的世界。
　　也因为有了她，让他感到活着的意义。
　　可是，好景不长。
　　他们俩的恋情，遭到了女方家的强烈反对。
　　他们禁止她与萧雷见面，还擅自为她定了一门亲。
　　女孩执意不肯，哭着、闹着，可到最后，她仍被父母架着去举行婚礼。
　　萧雷还来不及阻止这一切时，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女孩与父母乘坐的车，在中途发生车祸，无一人幸存……

　　我不知道那个染黄毛的男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可当他把萧雷与那女孩的照片递给我看时，我才终于明白了——
　　那名女孩与我，神态上有着出奇的相似。
　　他把一条银色项链交给了我之后，就走了。
　　这条链子，是萧雷一直戴着的，也是那女孩送他的第一份、唯一的一份生日礼物。
　　我紧紧揣着那条链子，思绪万千。
　　“在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凯星出现，他从身后环抱住了我。
　　“没什么。”我悄悄地将那链子放入裤袋中。
　　“刚才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他在我耳边低语。
　　“萧雷生前的……一些事。”
　　在回答的同时，我在心中也默默地作了一项决定。
　　“星，”这是我进城以来第一次这么唤他，“你现在仍还喜欢我、在乎我吗？”
　　他微愣了一下，然后深情款款地望着我，将我的右手贴向他的心脏处。
　　“我的心，只为你而跳动。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够了，只要他喜欢我、在乎我，就够了！
　　我主动绕住他的脖子，主动献上自己的吻。
　　他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地就由被动变为主动，与我唇舌交缠，久久不息……
　　就让我的那段出轨的恋情随风而逝吧！
　　微风轻扬，我仿佛听到了萧雷与那女孩对我们的祝福……

　　最近，我迷上了绘画，还加入了学校的社团。
　　此刻，我正坐在家中，为金夫人画像。
　　虽然，我的笔法还很生涩，但我依然很用心地去画。
　　“妈，”凯星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我想单独对蓝说点事。”
　　金夫人没有反对，笑咪咪地走开了。
　　“你把我的模特儿都撵走了，究竟有什么大事要同我说？”
　　我双臂交叉，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下一秒，我却被他扑倒。
　　发带，松了，飘逸的长发散开来。
　　“你这个可恶的小东西，要模特儿也不叫让我？”他语气中有着埋怨。
　　“不会吧，你连这种醋都要吃？”
　　我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他却乘机握住，轻咬了一下我的指尖。
　　“我想成为你的模特儿，”他的眼眸，闪着星光，“因为，在你绘画的时候，你会望着我，用你那充满了无比柔情的、想将我衣服一层层剥开的眼神望着我……”
　　我发现，跟我在一起时，他偶尔会表现出孩子气。
　　“你说话越来越恶心了。况且，你刚才形容的，应该是你自己吧？啊哈哈哈……不要……”
　　可恶的他，竟然搔起我的痒来。
　　“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
　　我左闪，右躲，却还是躲不开他的“攻击”。
　　“哈哈，够、够了……哈，住、住手啊……”
　　我同他，像孩子那般，嬉戏、打闹着。
　　“真、真的够了……”我开始求饶。
　　“快说！”他又把我重新压在身下。
　　“说什么？”我那双不解的眼睛望着他。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我虽然说了，但是声音很小，脸上也呈现出少女的娇羞。
　　“太小声了，重来！”他十分不满意。
　　“哪有这样的？你以为是在录音啊！”我用手去推他，“你压得我好重！快起身啦！”
　　“我还要再惩罚你，”他并没有依我的话起身，甚至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下来，他的吻也如雨点般落下。
　　我的额、我的眉、我的眼、我的鼻……他在我身体裸露的地方一一作了烙印。
　　“我的、我的，这些都是属于我的……”
　　激情，在这个房间迅速扩散开来。
　　凯星，对我的占有欲非常强烈；而我，早已融化在他的柔情当中，与他缠绵……

　　这一天，我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信中说了家里的一些情况以及对我的牵挂。
　　随信一起来的，还有一张请贴。
　　姐姐要与村长的儿子结婚了，就在三日以后。
　　我虽然不喜欢村长的儿子，但是，这是姐姐的选择，所以，我依然会祝福他们。
　　我要回家一趟，凯星执意与我同行。

　　当福伯开车驶入村子时，许多村民都跑出来。
　　一辆汽车出现在这里，是很引人注目的。
　　村民甲：“看，那不是阿浪吗？她回来了！”
　　村民乙：“是啊，还是坐车来的！”
　　村民丙：“江婶还真是好福气啊，两个女儿都那么有出息！”
　　村民左一句、右一句的，议论个没完。
　　车，在我的家门口停下来了。而我的父母，早已在此等候。
　　“爸、妈！”我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将父母同时紧紧地拥抱住……
　　婚礼是在村长家举行。
　　全村的人都邀请了，但一时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所以分批前来。
　　我终于看到了姐姐，盛装打扮的她更加美艳动人。
　　她一见到我，也很激动，热情地招呼我。
　　我同她有太多的话要说，可是，她要忙着应付其他客人，所以，我俩简单地交谈了一会，她就到别处忙去了。
　　“姐姐她……好美。”我的眼神有些恍惚。
　　“你要是打扮起来，一定比她更美。”
　　“说谎话也不打一下草稿！”我白了凯星一眼。
　　“你没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他单手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歪着头望我。
　　“说，你对多少个女孩说过同样的话！”我摆出一副“泼妇”的样子。
　　“天地为证，我只对你一人说。”他朝我微微一笑。
　　“哼，你的承诺，薄如纸张。”我则朝他作了一个鬼脸。
　　“小浪，若是我们的婚礼，一定会比你姐的更隆重、更盛大。”
　　“我们？哪个我们？”
　　“当然是我和你呀！”
　　“谁要同你结婚啊？我这么年轻，只想尝尝城市里的速食爱情。”
　　“好哇，你把我吃抹干净了，却不负责任，看我待会怎么‘教训’你。”
　　“笑话！我们又没有全做！”
　　“那你是想做全套了？”他表现出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好吧，那么我就委屈些，今天晚上就——”
　　“就你个头啦！”我给了他一个白眼，夹了一块鸡肉，塞入他的嘴里。
　　真是的，我和他的谈话，怎么越来越露骨了呢？

　　婚礼结束后，我回到了父母家。
　　这一晚，我难以睡好。
　　因为我的床原本就不大，现在却又多了一个人睡——那人自然是凯星了。想翻个身都很难。但是，他的睡姿很文雅。
　　望着他那英俊得不像话的睡脸，我即迷恋，又有种想捉弄他的欲望。
　　可恶，他把我害得一夜难眠，竟然还能睡得如此香甜？
　　原本想掐掐他的脸，可到最后，我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看来，我是真的深深地喜欢上他了……

　　隔天一大早，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母亲上前开的门。
　　门刚一打开，姐姐就被村长的儿子猛力推了进来。
　　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大群村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母亲不解地问道。
　　“发生什么了？哼！”村长的儿子朝姐姐吐了一口唾沫，“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吧！让她告诉你！”
　　“阿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母亲转头问海宁。
　　姐姐坐在地上，没有回答，一个劲地哭。
　　我，走了下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忙冲上前，一副“战斗”的姿态，“喂，死凸眼，你干嘛欺负我姐？！”
　　“我欺负她？哈，你干嘛不问问她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我心头一惊。
　　“你们还真有种，拿别人穿过的破鞋给我，呸！”他朝姐姐又吐了一口水。
　　此刻，我脑中像投了一枚炸弹，“轰”地炸了开来。
　　“没想到外表一副清纯样，其实骨子里却骚得很！”他的话句句带刺，“婊子养的，竟然给我戴上了绿帽子！”
　　“你住口！”我朝他大吼一声，恨不得狠狠给他几个耳光，“你什么都不懂！姐姐她不是自愿的，她是被迫的！”
　　“被迫？哈，真好笑，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没有，扫把倒是有！”我抓起扫把，就把他往外轰，“滚，马上滚出这里，滚出我家！”
　　“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那个贱人，我不仅要同她离婚，还要让她在这村里混不下去！”他在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放话。

　　我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姐姐的事，很快在这个村子传了开来。
　　母亲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哭了；而父亲，表面上却很平静。
　　这一回，他们都没有责怪我，可这反而令我更自责。
　　不久，姐姐与村长的儿子离了婚。
　　离婚后的姐姐就再也没出过家门，常常待在房间内哭。
　　我不放心她，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凯星原想也留下来陪我，可在我再三否决下，他还是回城上课了。
　　看到姐姐每日以泪洗面，我的心，也仿佛被针扎到，很疼，很疼。
　　若不是我那时的任性，姐姐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后悔，已无济于事。
　　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让她早日摆脱痛苦。

　　这一天，天阴阴的，快要下雨的样子。
　　姐姐却突然对我说想出去走一走。
　　“看，我还做了便当。”她举起手中的篮子，朝我微微一笑，“有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我心中虽然感到疑惑，但一想到出去走走，散散心，可能会让她的心情好转些，于是就同意了。
　　姐姐带我来到了海边。
　　起风了，海面上波涛汹涌。
　　很奇怪，一向喜欢大海的我，今天看到海，却有种害怕的感觉。
　　“姐，这里风太大，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来这吗？坐下，一起吃便当吧。”她先坐了下来，把篮内的便当一一拿了出来。
　　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和她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吃着便当。
　　“啊——”姐姐突然喊了一句。
　　“怎么了？”我忙问。
　　“我忘了带水了！阿浪，你脚程比较快，去买些饮料过来，好吗？”她把钱递给了我。
　　“好，那你等我一下。”接过钱，我想都没想，就跑回村买饮料。
　　在途中，我越跑，就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姐姐说她忘了拿水，可她身上却带着钱，似乎是计划好了的……
　　糟了！我一惊，脚跟一转，迅速往回跑。

　　等我跑到海边时，已不见姐姐的身影。
　　只有一双鞋子，留在了海边。
　　这时，天，下起了雨；海，狂啸，有将一切吞噬之势。
　　雨，打在我的脸、我的身，冰冰冷冷的。
　　“姐——”我的撕喊淹没在了这个下雨的海边。

　　姐姐，她走了，却留给了我一封信，信中这样写道：

　　阿浪：
　　对不起，请原谅姐姐的不告而别。
　　若有来生，我愿同你再做一对好姐妹。
　　我先走一步了，因为我无法再留在这个世界，无法面对众人的冷眼及嘲讽。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
　　可，那三个犯人却依然活着，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阿浪，姐姐有一个请求，也是最后的——请你为了我，找到那三个人，杀了他们！
　　第一个男人，相信外貌、特征你也已经知道。
　　第二个男的，右手臂上有一块明显的胎记。
　　找到了这两个人，那么，第三个人也就能找到。
　　阿浪，这事就拜托你了，我会在另一个世界中等你的好消息。

　　江海宁 绝笔

　　我回城的那一天，凯星来了。
　　当他得知我姐的死讯后，表情由震惊转为一种复杂。
　　一路上，我都很沉默。而他，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却始终搂着我。
　　我哭了吗？没有，就连姐姐下葬那天，我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有时候，流泪是一种渲泻。
　　但我天生就不是那种好哭的人。
　　我的脑中，不断地浮现曾与姐姐相处的那些往事——
　　小时候，我很野，像个男孩子一样。
　　有一次，我同四五个男孩一同到李大爷的果园里偷果子，后来被发现，他们跑了，腿短的我却被李大爷抓个了正着。姐姐得知此事后忙赶到李大爷家，替我求情，还替我接受了惩罚；
　　我刚上初中，姐姐就辍学在家。当时我还不了解姐姐的用意，直到过后我才明白：姐姐是为了供我读书，自己却放弃了学业；
　　我十六岁那一年，差点被狗咬，是姐姐拿了扫把，挺身而出，把狗赶走的。事后，她搂着我，安慰我。可是，我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闭上眼，姐姐的一颦一笑，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