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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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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
年少的沈无宁随着太子下了学堂,总是能看到提着食盒在外面等他的萧南衡,而他也是会在太子被接走后,叫着那个少年的名字迅速跑到他的面前。
可是天不遂人愿,有了一心想要完成的约定,总是会被一些事情耽误。比如突如其来的大雨,从天而降的风雪,以及猝不及防的变故。
沈无宁终是没有赴最后一场约,也终是没有喊出那一句“阿衡”。
记忆恍恍之中埋藏着遗憾,经常会在午夜梦回之时侵染泪角,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在这苍茫一片的山谷之中,他看到成长之后的少年,竟脱口而出一句“阿衡”。
但是如今这声“阿衡”是万万喊不得的,他在意识到自己出了错时,已经为时已晚,萧南衡听到声音已经侧过了头来。
他脸上是惊喜之余过后残留的震惊,再当他看清楚是沈无宁之后,脸上情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无宁见萧南衡没有深究他刚刚的失态,便敛了神情笑道:“见过王爷。”
萧南衡根本不理会沈无宁的笑,也把刚刚自己恍惚之间听到的呼唤抛之脑后,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出城去了吗?”
沈无宁回道:“曾有人告诉过在下,崇安第一场雪来的时候,云落谷的山茶花开得最好看,在下过来看看。”
“哦~”萧南衡一笑,“沈先生竟有如此雅兴?”
“王爷亦是如此啊。”沈无宁把玩着手中的花也笑道,“在下久居北方,自是见不得这般美好的山茶花。”
“白山茶清雅,当是配的上沈先生。”萧南衡眼睛盯着沈无宁手里的花,白色的山茶花清淡素雅,花瓣上还残留着今早的雪水,更显得冰清玉洁,确实与身着青衫又罩了一件白色外袍的沈无宁相配。
可惜……
还未等他往前走一步,沈无宁就已经走过来了一步,而后将手中的话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并把手放在的腰间的佩剑上。
这连续的动作让沈无宁着实一惊,待他反应过来后,哈哈笑了几声,说:“在下只是想把这花送给王爷而已。”
萧南衡看着面前的花,晶莹白皙,却没有半分想把手从剑上拿下来的想法,“这花还是沈先生自己留着吧,带回隰州,路上让这花和沈先生作伴吧。”
沈无宁收回了花,手指摩擦着花瓣,低头浅笑:“不知王爷说的是回隰州的路,还是黄泉路?”
萧南衡心中一惊,看向沈无宁毫不波澜的眼睛。
“王爷在城外安排了人等在下,在下怎么可能还会过去。”沈无宁转动手中的山茶花,淡淡说起来,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也像是笃定眼前的人不会要他的命一样肆无忌惮。
不过,他话一说完,萧南衡腰间的佩剑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沈先生真是料事如神,但你来这里不怕本王要了你的命吗?”
剑横在脖子上,沈无宁眼都没有眨一下,他语气依旧平静:“王爷在云落谷是在下没有想到的,如果知道王爷在,在下也不会来这里扰了王爷的清静。”
萧南衡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沈无宁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但是能够如此了解他的意向的人,定然是不该留的,若是让他回到皇后身边,日后必是一个大麻烦,但如果留在自己身边也是一个大麻烦,还不如早早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只是,沈无宁昨夜的那番话也确实让他动摇了几分,谋士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某一位明主,一生忠诚,永远不悔,如果昨夜沈无宁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他倒是可以留下沈无宁,可沈无宁到底为何要选择他?
这是他最猜不透的。
就在他犹豫瞬间,沈无宁已经开了口,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王爷。”沈无宁轻轻唤了一声,“王爷是想解决掉在下这个麻烦吗?”
“麻烦不应该被解决吗?”
“对,所以在下帮王爷解决掉了一个麻烦。”
“什么意思?”萧南衡握着剑的手一紧,他好像意识到沈无宁知道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王爷信在下也好,不信也罢,在下也是昨夜才知道皇后娘娘安排在王府里的眼线是谁。”
“是谁?”
“今日送在下回隰州的马夫。”沈无宁看了看萧南衡愤怒的眼神,很明显,萧南衡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会安排一个不起眼的马夫在王府,同样,他也没有料到皇后娘娘心思也能如此缜密。一个马夫,足以掌握整个王府的去向,大体猜测一下就能知道去做了什么,不过,要想知道的更加详细,一个马夫显然是不够的,所以以后还需要细查。
“你把他怎么样了?”
沈无宁看了看肩膀上的剑:“这倒要看王爷派去的人了。”
萧南衡派去的人,自然是一个活口都不会留的。
沈无拨拨开了萧南衡的剑:“王爷,在下替王爷解决了一个麻烦,当作拜门礼怎么样?”
萧南衡顺势收了剑,敛色问道:“你为何要选择本王?”
沈无宁沉默了一会儿,手中不再把玩着那朵山茶花,而是慢慢抬眸对上萧南衡的眼睛,再开口时,语气中不再只有清冷,而是像是这山谷深处结成的冰川一样,坚定不移,坚不可摧:“在下昨夜说了,王爷是命定的帝王。”
“哼──”萧南衡不屑一顾,“就凭皇后娘娘真假参半的那句话,沈先生就认定本王为帝王?”
“不。”沈无宁慢慢说道:“太子十七岁涉政,却漏洞百出,惹圣上大怒,而王爷十五岁承继南平王,十六岁平定南邕之乱,得圣上器重又拥崇安百万民心,此等气魄与胆识是旁人所不能企及的,您说在下这样断定,是对与不对?”
一双细眸抬起,柔波含水,但在萧南衡眼里是落雪无情冰冷,笑意森然,短短地几句话,让他撑伞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沈无宁说的这些,一字不假,确实是他这几年的经历。十四岁丧母,十五岁辞父,继而承袭南平王之位。不过,老王爷一死,紧邻崇安的南邕君主丝毫不把新即位的他放在眼里,不出半年,就夜袭崇安边境,向大瑜开了战。这一战,便是一年,崇安处于水火之中,民不聊生。直到来年夏季,他才赶走了南邕军队。
从崇安传出去的功绩,到隰州领赏的将军,都是他掩盖自己战绩的幌子,无人知晓他是怎么到了南邕军营,烧光了他们的粮草。三年的蛰伏却让沈无宁一语道破,萧南衡看着沈无宁的眼睛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他也坦荡,直接道:“沈先生果真有一双慧眼,身处隰州,却能把崇安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非也。”沈无宁一动不动地盯着萧南衡的眼睛,“您把战绩一句话带过全给了周将军,骗过了所有人,而这些人都会因为胜利的喜悦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点。”
萧南衡的眼睛里起了波澜,这个重要的点他不是没有考虑到,而是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冒险一试。
“崇安与南邕隔着一条犀月河,周将军想要烧毁南邕的粮草必须要经过这条河,但周将军十年前就伤过腿,是万万碰不得凉水的,即使是周将军冒着瘫痪的风险去过河,也不能在战胜之后的十五天里到隰州领赏,所以,过河烧粮的另有其人,而这人必定有极大的耐心与胆识。”沈无宁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看着萧南衡,“这人不是别人,只能是王爷。”
“你觉得本王娇生惯养,会在水里泡上三天吗?”萧南衡对上沈无宁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尽是算计,看不见底,这人深不可测。
沈无宁忽而一笑,说道:“自是会的。埋伏在河里需要多大的耐心只有王爷您知道,与万千军队隔着一条河有多危险也只有您知道,派出去的人能不能完成是另说,敢不敢去才是重要的,这样想来,还是自己去为好。不仅如此,王爷那年刚满十六,营中不服您的人甚多,若您打不出一场漂亮的仗,只靠周将军的扶持也难以在崇安立足,这样一来,泡在河里的人只能是王爷您了,更何况,王爷得胜归来就斩杀营中一名大将,算是给众人……”
“沈先生不觉得知道这么多会很危险吗?”萧南衡没有再让沈无宁说下去。
沈无宁一笑处之,而后慢慢说:“王爷何不这样想,在下能知道王爷这般心思,也能猜测别人的心思。在下在隰州时能猜测王爷的心思,那必然在崇安也能猜测隰州的动向,王爷……”
沈无宁眼里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变得柔软,但却又像是戴了锋利的钩子,勾魂摄魄一般对上萧南衡的眼神,幽幽道:“您说是吗?”
萧南衡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再加上这人唇角的痣与他心里的人极其相似,身体麻过一阵后是突如其来的发热,萧南衡再也见不得如此摄人心魄的眼神,当即退后了一步,举剑再次指向了沈无宁:“纵使先生神通广大,神机妙算,知道这么多已是不能再留。”
要说沈无宁猜不到他之前的心思,他或许还能将人留在身边观察一阵子,可惜,这人知道的太多,不该留在这世间,不然将会一个大麻烦。
沈无宁也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场景,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鸣。
一声接一声,回响在山谷中,震得谷中山茶花上的雪纷纷掉落。
萧南衡也听到了马鸣,而且通过地面的震动,他可以断定马之数量甚多,他瞬间明白了沈无宁身后是什么人,赶紧收了剑把沈无宁拉到了身后。
“怎么……”
“别说话。”萧南衡看着远处渐渐显露出来的马群,马上载的人都着棕色兽皮衣服,挥着马鞭,定是周边的山贼下山了。萧南衡想也不想,拉着沈无宁就跑:“崇安周围多山贼,我们今日怕是遇上了,本王的马就在山下,赶紧跑。”
沈无宁回头看了一眼即将逼近的马群:“王爷,崇安匪患为何不除?”
“少废话!”
“若是在下为王爷除了匪患,王爷可否让在下进王府?”
“你若是为本王解决掉这些麻烦,本王请你进王府。”
“好,一言为定。”沈无宁笑着说完,看着一直拉着自己跑的萧南衡,嘴角微微上扬,脚下一绊,接着跌到了地上。
萧南衡瞬间停了下来要扶起沈无宁,但紧接着又被追上来的马群围住了。
萧南衡气道:“你可真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