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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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月光暗淡，但足以让萧南衡看清楚沈无宁嘴角左下方那颗浅浅的痣，不偏不倚，正好与他心中怀念的那个人的痣是一样的位置。
他思念太久，以至于他盯着沈无宁的脸看了好久。
眼前人面目柔和，一对极好看的丹凤眼中却藏有几分薄凉，让人近临生寒，就像是云落谷旁生出的山茶花，晶莹雪白，蕴着瀑布的水汽，清冷孤傲，令人望而却步。
这人不是他怀念的人。
沈无宁眼中的凉薄让萧南衡回了神，他再次定睛看向沈无宁时，才感觉到沈无宁眼中的锋芒。
此人野心甚重。
萧南衡想要撤回自己的手，不料沈无宁先一步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又往后退了一步，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王爷。”
音色清冷如同料想的那样，在这场大雪里有增加了些许冰凉。
萧南衡看着收回了自己僵在半空的手，拨正了倾斜的伞，缓缓说道：“沈先生起来吧。”
沈无宁慢慢站起，隔着落雪看向了他刻意躲避的人。
眼前人明明是他想要即刻拥抱的人，但却因为一些无法说出口的原因，让他不得不退后几步，步子退得越多，他的心里就越痛。
他年少初遇的惊鸿，眼下却要一直埋在心底。
来之前皇后曾告诉他，永远都不要让萧南衡知道他的身份。起初沈无宁觉得皇后是关心过度，如若萧南衡接受他，尽管太傅之子的身份特殊，但萧南衡也不会蠢到昭告天下他藏了一个逃犯在身边，也不会蠢到出卖皇后，何况，如果萧南衡知道了他的身份，应该会很高兴。
可皇后还是让他死守自己身份的秘密，以至于他现在不能和萧南衡相认。
不认也好，他看到萧南衡现在紧皱的眉头，一定是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毕竟他是皇后送来的人。
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何之前亲如母子的两个人，却在七年前的一次见面中成了如仇人一般的模样，皇后提及萧南衡必会叹气，而萧南衡看到皇后定会恶语相向。
这其中的误会沈无宁被困宫中无从查起，只觉得事情并没有他之前看到的那样简单？
他只知道萧南衡现在厌恶皇后厌恶到对她身边人也没有好脸色。
果真，萧南衡直白地说道：“沈先生，本王自小便是平庸之辈，也不想离开崇安这个小地方，隰州繁华，不是本王敢于踏足的，皇后娘娘的心意太重，本王领不起，还请她收回去吧。”
“送来之礼，岂有收回去的道理。”沈王宁声音缓缓，“王爷刚刚莫不是小瞧了自己？若您敢称平庸，那这大瑜境内便没有聪慧的人了。”
“哼。”萧南衡哼笑一声，“先生从隰州来，怎么会不知道本王平庸呢？本王年少时曾在隰州为太子伴读过一年，当时的微太傅可是没少把本王赶出总学府呢。微太傅一家三代帝师，他看不上的人怎么可能是聪慧之人？”
“王爷年纪还不过二十，就能守住崇安的一片安宁，要说不是聪慧过人，胆识惊人，没人会相信。”
萧南衡摇摇头，笑道：“沈先生怕是看错了，能守住崇安的不是本王，是周将军三年前打的一场硬仗，才让南边的南邕小国不敢进犯，周将军还去隰州领赏了呢，沈先生一直在隰州，不会没听说过吧。”
“确实听过。”
当年南邕在老南平王死后强攻崇安，来势凶猛，一场恶战持续了一年之久，待到老南平王的副将周立雄在犀月河蛰伏三天，趁南邕军队不备，烧了南邕的粮草，才打退了南邕军队。这一场仗无疑是近几年来战况最惨烈的仗。朝廷拿不出粮食，也派不出兵马，崇安几百万百姓天天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幸好周将军冒着生命危险打赢了这场仗，崇安才得以安全，之后周立雄接到圣谕到隰州领赏。
但是，这仗怎么赢的，不是隰州能看见的。此战一过，刚继位的小王爷逐渐站稳脚跟，定是与这场战役脱不了干系。
沈无宁可以明白藏锋遮芒的萧南衡，也清楚展露锋芒之后的下场，他很赞成萧南衡的做法，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有些锋芒势必要露出一点来才行。
所以沈无宁缓缓说道：“周将军守护大瑜南方边境甚是不易，但进入皇宫领赏却是没必要的。”
话音一落，萧南衡皱了皱眉，眼中瞬间多了几分惊讶，转而又被防备填满。
沈无明还是慢慢地说着：“在下以为，这功绩是给错了人，奖赏也给错了人，皇上该赏的应该是……”
“够了！”萧南衡语气中带着怒意，“沈先生，本王敬你是隰州来的人，特地出来见你一面，皇后娘娘送来的人想必是智慧通达，颖悟绝伦，自然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先生刚刚那些活，本王自当没有听见，可先生若是再口无遮拦，可别怪本王不给皇后娘娘面子。”
萧南衡怒意还在上涨，紧握着伞柄的手差点要把伞柄捏断。他心里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念头：沈无宁此人绝不能留。
沈无宁能够猜测到当年暗中渡河的是他，自然也能猜到为何是他。沈无宁确实是一个能人，有洞察一切之能，是他王府里的客卿比不得的，但是如此能摸清他内心的人，也定是万万不可留在身边的。
当然，也不能留在别人身边。
可沈无宁到底是皇后送来的人，他对皇宫那边的势力也是有所忌惮的，将沈无宁赶回去还好，可若杀了，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萧南衡又放缓了语气，说：“沈先生是一个明白人，有些话不用本王亲自道明就可以领会，所以本王也就不说了，夜深雪重，沈先生还是早些回去，免得着凉耽误了回隰州的路程。”
萧南衡说完也不给沈无宁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要走，而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回头说：“听说皇后让你给本王带来了句话，什么话，说完再走也尚可。”
沈无宁被萧南衡说了一通，也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继续微笑着说：“皇后希望王爷您身健安康。”
“这是你自己说的吧。”
沈无宁嗤笑一声，接着说：“恐怕皇后说的话您并不想听。”
“那也说说吧。”
“皇后说‘紫薇之星不主中，而主西南’。”
夜里的风夹杂着雪吹到萧南衡的脸庞，萧南衡的眼神瞬间冰冻三尺，那个女人怎么还有脸面说出这样的话？萧南衡咬牙切齿，却始终没有发怒：“皇后娘娘自己的宫殿正在明昌殿的西南，为何不去考虑她自己的儿子？”
“九皇子痴傻……”
沈无宁还未说完，萧南衡就彻底怒了：“她的儿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她自己明白，沈无宁，枉你自称是个谋士，白白要做别人的垫脚石，还妄想拉着本王一起？等本王听信你的谗言，带兵到了隰州，两败俱伤的时候，好让她渔翁得利是吗？真是痴人说梦，与她当年做的如出一辙，真叫本王倾佩。”
萧南衡说完这些话扔下伞就走了，徒留沈无宁自己一人裹着寒风站在雪中。
皇后在他这里便是一剂毒药，瞬间能让原本平静的他变得暴躁无比，整个王府里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皇后，他今晚出来见沈无宁已是给足了皇后面子，可沈无宁这人处处提及皇后，又不断挑起他试图掩盖的真相，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身后这人断不可再留。
萧南衡发这么大的火，连漫天的飞雪都没办法让他冷静下来，但是，他身后的沈无宁却比冰雪还要冷静，并且，这种冷静让人发寒。
“这七年倒是沉稳了不少，可还是经不起激。”沈无宁看着萧南衡摔上门，熄了蜡烛后，才终于抬脚走出了院子。
崇安的夜里湿寒，雪落下后就结了一层冰，然后一层接一层，铺满了整个王府。
沈无宁走回给他准备的客房后，皇后安排在南平王府的眼线就来找他了。
“沈先生今晚的话未免有些太过激了吧。”
沈无宁抬眸看了一眼跟着立着的人，是今天他刚到王府时给他牵马的马夫，看清楚眼前人之后，沈无宁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我自有我的打算。”
“可是……”
“我有分寸。”沈无宁放下了茶杯，打断了马夫的话。
马夫知道沈无宁是皇后跟前的红人，自然不敢继续往下说下去，只道：“那沈先生明日要离开王府吗？”
“王爷不留，自然是要走的。”沈无宁站起身来，“明日我走的时候，王府会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让派辆马车送我出城，到时候，由你来驾车。”
“这是为何？”马夫没有明白沈无宁的意思。
而沈无宁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莞尔一笑，而后偏头看向窗外依旧下落的雪花，慢慢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停，沈无宁第二日一早走的时候没有见到萧南衡。
沈无宁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没有人再敢看一眼。昨夜萧南衡发了那么大的火，想必是王府上下都知道了，纵使他沈无宁长得再好看，也没有人再敢瞥一眼。沈无宁对此轻轻笑了一下，就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压着白雪，驶出了巷口，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驶出了崇安城外。
不过，沈无宁却出现在了崇安城郊的云落谷。
有人曾告诉他，云落谷美的不是山谷上方飘浮的云朵，而是遍地绽放的山茶花。素色的寒冬之中，山茶花临寒而放，瞬间将人拉回暖春。昨夜的雪落满了山谷，更显的山茶花火热绚烂，铺满了山谷，如云蒸蔚霞。
沈无宁慢慢地往上走去，由于昨夜他在雪里站了许久，以至于今日身体些许有些发寒，他披上了一件纯白色的斗篷，游走在红白相间的山茶花中，宛若人间游仙。
他摘了一只白色的山茶花握在手里慢慢欣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谷中的溪水旁，是他想寻的一处寂静，只是，他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长身玉立的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把剑，身姿挺拔，丰神俊朗，与昨夜见到的人一般无二。
“阿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