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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停雨 ...

  •   风停雨住,圆盘似的月轮躲在层层叠叠的云朵背后,露出细微的亮光。
      夏濯瞪着迷蒙的醉眼望着亭子里的绿衣女孩儿侧影,女孩儿梳着普通的发髻,抱着膝盖倚栏而坐,低垂的眉眼中藏着看不清真假的悲伤难过。
      “阿瑞,阿瑞……”
      他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细语,脚步蹒跚,却是半点没停顿地朝女孩儿走去。
      这番动静不算小,春环诧异地抬首望去,朦胧的月光下,男子俊朗熟悉的面容震得她有片刻愣神,反应过来时,她连忙下跪。
      “奴婢见过陛下。”
      夏濯停下步子,仿佛又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半晌,他又走向春环。
      春环不知他已醉得看不清人,不敢擅自起身,心里正琢磨着明颂帝怎么会来这偏僻无人的空殿,不过片刻走神,夏濯就走到了她身前。
      冷白的微光落在女孩儿瓷白的脖颈上,显得她多了几分病气,夏濯心中一慌,伸手拉起她搂入怀中,“阿瑞,别丢下我……”
      春环措不及防扑入男人怀里,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连连呼叫,“陛下,请放开奴婢!”
      她不敢大声,生怕惹来别的人,要是被人看见明颂帝这么抱着她,怕是明日的太阳还未升起,她喉咙里的那口气就得落下。
      夏濯早在前殿喝了个烂醉,离宴时虽叫人送了舞女承幸,却又被宫外的一封急信扰得心神大乱。他心系着宫外的心上人,却又被困在宫里脱不开身,心中郁郁不得解。
      先前他心烦意乱下行至玉堂宫打算讨个歇息处,可又想到容妃柳氏那位近日颇为风光的父亲,若是这个当口留宿玉堂宫,不晓得又要传出多少流言。
      多番考虑之下,他挥退身边伺候的人,独自躲进了这方空殿寻个安静。
      浅眠辗转,终是得不到睡意。
      起身吹风时却一晃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这叫夏濯怎能忍住?
      “阿瑞,他们说你要回临煌城,你怎么能回临煌?你走了叫我怎么办?我们相知相爱,在一起五年之久,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走。”
      “临煌边地,刚刚结束战事不久,此时启程,要是路遇匪徒……你还有病在身,怎可长行!朕绝不准你离开。”
      春环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梦中与身前男人耳鬓厮磨的情景在脑海里不住浮现,那一声声痴情爱慕的“阿瑞”与耳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叫她快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她的身体本能的拒绝着,混沌的头脑又让她忍不住去靠近。
      左右两侧的春花被衣摆带过,摇曳着落下水珠。
      一滴檐上雨滴落在青石上,积起一片小水洼,绣着春日花草的绣帕随着两人的动作落到水洼中,逐渐被浸透。
      雕花的木门被随意磕上,月光落入屋中,不过片刻就羞得躲回云层里。
      暖黄的床幔扬起又落下,一件粉色的女子贴身小衣落到床边的一堆衣物之上,细白的手掌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拉回床铺间,女子低低的啜泣被喘息压下。
      ……
      难得的冬日暖阳,各宫各殿的宫女太监们趁着午休时间聚在一起,悄悄谈论着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的小消息。
      据说昨日一展身姿被陛下看中的舞女被封了美人。
      据说昨夜陛下并没有临幸新封的常美人,反而是往后宫其他方向去了。
      据说……
      “听说常美人被赐居春华宫丹藿殿,风声刚传出来,斋雪宫的兰贵妃娘娘就摔了一件喜爱得不得了的簪子。”
      长缨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和心不在焉的春环讨论宫里的新消息,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是趴在斋雪宫的梅树上看到了似的。
      春环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腰臀,咽下嘴里的包子,“长缨姐姐,昨夜我回来晚了,没叫人发现吧?”
      长缨神色一僵,不过片刻就恢复,只是嘴里最喜欢的肉包子不香了,她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没有,娘娘昨夜只留了前殿伺候的姐妹们。”
      说着,她眉目间露出几许哀伤,“红枢这次受了大苦。你不知道吧,红枢昨晚宴会上负责给卫大人添酒奉菜,出了纰漏,惹得娘娘不喜。”
      “你们刚来玉堂宫不久,不知道以前那些事儿。”
      “那位卫大人和咱们娘娘青梅竹马长大,若不是卫大人惹怒了左相被调去南泽城,柳家和卫家是定能结得秦晋之好的。”
      春环一怔,恍惚想起,昨夜伴在卫大人身边伺候的好像就是红枢,红枢给卫大人添酒时不小心撒了一些。她当时在边上看见了,还感叹了下,幸好红枢伺候的是脾气温和的卫大人。
      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背脊,“长缨姐姐,红枢她,怎么样了?”
      长缨又咬了一口包子,细嚼慢咽,很久才道:“还能怎么样?春日到了,眼见着玉堂宫里那些娇贵的山茶花该添些肥助助长了。”
      “怎会……!”
      春环猛地站起身来,见有人瞧过来,又一顿,缓缓坐下。
      在她的梦里,红枢明明活了很久,那时的她喜欢上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宫里活着,直到自己死的时候,仍然活得好好的。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长缨皱眉低斥,“春环,我们不过是些没人疼没人管的草芥罢了。”
      “你进玉堂宫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玉堂宫的花儿娇嫩,比斋雪宫的梅花儿艳得多,唯有放下你多余的慈悲,才能活得久些。”
      “你说你想出宫,你想过普通人家的日子。”长缨掏出帕子擦手,“姐姐怜你,教你在这个宫里该怎么活,可你千万不要连累了姐姐。”
      春环低顺着说软话,不敢再触怒长缨,长缨八岁入宫,十四岁被分到玉堂宫,几乎是容妃入主玉堂宫时就待在了这里。
      可她终究静不下心来,说话也语无伦次。
      长缨叹了声气,拉过春环走到屋外,“春环,我知道你受不住这个,每一个姐妹走你都受不住,东棠走的时候你哭,碧草走的时候你也难过,如今红枢也到时候了……你不能一直难过。春环,你得活着。”
      春环伏在她肩上,强忍着泪,“长缨姐姐,这些我都懂,你待我的心意我懂得,我就是扛不住难过,整个宫里,哪个不想活?这后宫里每天都有人没了,可他们至少走得光彩,但东棠、碧草、红枢,还有其他的玉堂宫的姐妹呢?”
      “她们甚至连个……连个全乎都难有。”
      她们还那么年轻,红枢甚至连十七都没有,是玉堂宫里最小的那个,平日里也嘴甜,春环看着她,总是像看见了梦中的那个宝贝女儿,所以总是忍不住纵着她。
      如今忽闻噩耗,又忍不住回忆起梦里被迫和亲的女儿,不过十五岁,不过十五岁啊!
      春环的眼里浮现出恨意,又强自压下,没叫旁人看到半点。
      长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容妃是主子,我们是奴才,主子要奴才死,奴才哪里拒绝得了?你若真心疼红枢,不若这几日多多去看望看望她,别叫她走得那么寂寞。”
      “我知道了。红枢平日最爱梨花糕,我昨日在御膳房帮忙,识得一位擅做糕点的师傅,我去求求他,不叫红枢走得遗憾。”
      春环拭去眼角的泪珠,匆匆向长缨告别,趁着管事的大宫女还没来安排事儿,快步往御膳房而去。
      “你不要哭,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成了什么样了,银钱你都留着,不必去请太医,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屋里传出低弱的絮絮声音,还有男子忍不住的哭声。
      春环止住步伐,手里的梨花糕烫得她快拿不住。
      “春环?你是来看红枢的吗?”
      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女声,春环回头,是平日和红枢最要好的秋竺。
      她抬了抬手里的点心,“我来看看红枢……听说她,她病了。”
      秋竺沉默片刻,近前来敲门,“红枢,我带了药回来,春环也来看你了。”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房门被人打开,春环一看,开门者皮肉白净,眼圈红肿,眼里的悲伤满溢,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分明是个不比红枢大多少的少年郎。
      果然是那个和红枢相好的小太监。
      “白衡,你也在啊。”
      秋竺瞧了一眼,半点不意外,避过他进了房间,“你不用时刻守在这里,你自己也有事做,待在我们住的地方叫嬷嬷们知道了不好。”
      名叫白衡的小太监擦了擦眼角的泪,低声道:“我知道,但我放心不下红枢,我和师傅请了假,小心避着嬷嬷们就是了。”
      “秋竺姐姐别怨他,是我、是我病得难受,起不来身,才央着他留在这儿的。”
      红枢躺在床上,苍白着脸,却仍然笑着,“春环姐姐,你怎么来这边了?红枢向姐姐道个歉,身子不爽利,就不起身招呼姐姐了。”
      春环连忙上前,她看着床上的小丫头,“你都病了,还管我作甚,好好躺着就是。”
      她将点心放到旁侧,专心去瞧红枢,这才发现她的脸已经破了相,斑驳的血痕爬上了雪白的脖颈,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前前后后,到处都是伤痕,额角上是青紫的撞击痕迹,左侧的脸蛋上甚至还有指甲抠破的伤痕。
      “怎的就……怎的就伤得这么多了?”
      春环不敢伸手去碰她,只这么一会儿,红枢就全身发颤,喉咙里溢出藏不下的哀叫悲鸣。
      难以想象,她昨晚一夜是怎么过来的。
      此时,她还强笑着打趣,“春环姐姐,你不要怕,别看我身上伤了这么多,其实底子里可好啦,等过两日就能起来和你一起去找翠兰姐姐玩啦。”
      眼见房间里几人都面色不好,红枢转移话题,“春环姐姐带了什么来啊?我病啦,鼻子没有往日灵光,但我知道肯定是好东西对不对?”
      春环憋出个笑来,颤着声道:“就你鬼机灵。”
      她拿过点心拆开,“我昨日在御膳房帮工,和做点心的师傅处得不错,叫他做了几块儿梨花糕。”
      她拈起梨花糕的一角,细细密密的香气飘了出来,“尝一口?我记着你最爱这个。”
      红枢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糕点,张嘴咬下一小块儿,嘴里含糊地道:“是,我最爱梨花糕了,每年都要吃上两大包才够。”
      说着,她一口吃下剩下的大半块儿,一边嚼,眼里一边冒出泪花,“梨花糕,我以后,我以后再也吃不着梨花糕了……”
      一直看着的白衡再也忍不住,扑到床前,虚抚着红枢的脸颊,“红枢、红枢,你别哭,我去给你找太医,太医一定能治好你!”
      他踉跄着起身,往屋外跑去。
      秋竺一手拉住他,将他扯了回来,“找太医?你怎么去找太医?你以为娘娘会准外头的人知道这些事儿?”
      “你今日敢去找太医来,明日晓事的人就都得死得不明不白。碧草姐姐当初实在受不住,去请了太医,结果呢?她和请太医的那位姐姐一起没了踪影。”
      “再者,就算娘娘那边不上心这事儿,但就你和红枢攒的那点银钱,够太医的谢银吗?”
      屋子里一时死寂,白衡站在原地出神。
      房间里开了一扇窗,窗外几只鸟儿啾鸣着飞远,树枝开始抽条,嫩生生的叶子刚冒尖儿。
      最后还是红枢打破了寂静,她笑着开口:“春环姐姐,好姐姐,再给我来块儿梨花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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