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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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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倒是厉害,才走了个七公子,又来了一个温公子。都对妹妹一往情深。”蜜娘绾着松松垮垮的发髻,随意穿了绿色的衫子半旧的红罗裙,斜靠在褚音铃门道。做惯了皮肉营生,连女子间的妒忌都带着绵软的讨好意味。
褚音铃已收拾好行装,先前商铺送来了足够五日的干粮。泪十三又帮她准备了马。
齐孟馥走后无名酒馆有一段时日没了生意,亏得有温寒这个三天两日跑来为琐事献金银的大财主,路费不缺。褚音铃摸出十两银子给蜜娘,请她在自己离去这段时间帮着照看酒馆。
默默收下,蜜娘迟疑许久,道:“那夜官兵突然来,抓走了许多人……花了不少钱才出来呢……姐姐也想明白了,这活计终究不长久,还是得做个正经营生才是。”她撩起耷拉在前额、遮住眼睛的头发,其下是微肿是眼、还有几道的张牙舞爪的伤,大概又是被男人打的新伤,。
做这种营生遇见粗暴的客人是家常便饭。
褚音铃曾仔细帮蜜娘,蜜娘却骂她多管闲事,骂她打了嫖客,传出去便是毁了自己生意。救人不如自救,褚音铃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蜜娘请她,不然不动。
蜜娘是个能忍的。
除了飞鹰帮少主那一次。
蜜娘自顾自道,声音慵懒凄婉。“我可曾与妹妹说过,当年是怎的落入这般营地的?”
年少时爱上了一个男子,家中人不同意。寻思只要那男人对她一心一意,即便吃糠咽菜也是人间一等一的美事。这便同那男人从好远的地方来到天靖城。以为郎情妾意,却被转手卖给一六十岁的老头做妾。颇得宠爱,大娘子容不下她,又顺手将她卖掉。
一转手二转手三转手四转手……终于得了自由,却发现自己没有手艺,最终沦落到花溪巷做起了这样的事。几年后生了个女儿,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错。
“可女儿是我的。我将他托付给了表亲。本求孩子有个好前程。不曾想女儿竟然也被卖了……”说着,哭了,却又哭笑了,像是曲意逢迎。
“姐姐的身世着实可怜。”温涵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在暗处听了许久,对蜜娘的遭遇甚是同情,温家的人身边总有银子,温涵令小厮拿出一封银子交给蜜娘助她赎回女儿。
蜜娘行礼道谢。嗫嚅着唇将银子捧给褚音铃,请帮她查找女儿的下落。那是她唯一的孩子。“这钱请姑娘收下,算是报酬。”
褚音铃冷冷瞥了眼,道:“姐姐说笑了。音铃的人脉皆在天靖城,几乎都在花溪巷。离了花溪巷,没了人脉,音铃也不过一普通江湖女子。天下之大,如何找得到?但音铃与姐姐相识一场,也做不出不管不顾之事。还请姐姐放心,音铃此番北上定会留意,若有缘定带那孩子归家。不知姐姐可信物?”
蜜娘摸出一块送襁褓下撕扯下的花布。
褚音铃接了,锁门,离开。头也不回。
温涵骑马,眼巴巴跟在她身后,缠着闹着求着她去酒馆坐坐,说要践行。
“昨夜便是践行,温公子不必如此。”
“可那凤凰栖梧音铃还未曾尝尝。”
“温公子的情音铃收了,音铃是远行之人,喝酒误事。公子带银钱出门定有要事,生意为重。就此作别。”
“至少让温某送音铃姑娘出城吧。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音铃姑娘切记走官道,莫走羊肠小道,以免遇见恶人。”
“好。”
“切记多吃饭,多睡觉,好生照顾自己。”
“好。”
“若是累了,切记回天靖城,温某将永远在天靖城中等着你。”
“好。”
沉默。
温涵清嗓,道:“蜜娘有些可怜。”
褚音铃失笑。
蜜娘根本是满口谎言。
求她相助,碰巧那人嫖客便死了。碰巧杀嫖客的是齐九。
蜜娘将面纱之事相告,又在公堂上栽赃嫁祸。
那夜齐九抓人闹得花溪巷不得安宁,齐九杀了飞鹰帮的少主还留下一块面纱嫁祸于她,却独独放过与她有私交的蜜娘?
这几日花溪巷的皮肉生意消停了许多。杀鸡儆猴虽不算良策,却总能得几日安宁。唯有那夜被吓傻的蜜娘依旧迎来送往毫不避讳,偏又碰巧遇见了个凶残的客人让她“回心转意”?
蜜娘做生意赚不了多少银两。却对她给的十两纹银熟视无睹。更是对温涵给的一封银子毫不在意。
满口谎言,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不在意钱,身后定有大钱。
褚音铃摸出怀中的布看了眼。
一块极新的缎子。裂口处的丝线尚且泛着光泽。
不像一位思念女儿的母亲常年保存的东西。也不想沦落到花溪巷这种地方售卖身子的女人买得起的东西。
“自然,音铃的推断也可能全是错的。大抵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温涵用力点头。“音铃说得对。”
淡淡瞥了他一眼,褚音铃嘲弄道:“温公子走遍天南海北,竟会被蜜娘的话语唬住?献上金银?”
“音铃在场,终究得显露几分财气与侠气。”
“可笑。”
“若能得音铃一笑,也是好的。”温涵冷眼,道:“那封银子五十两,足够小户人家选个小城衣食无忧整十年。蜜娘却连看都不曾看那封银子一眼。”
褚音铃微微一笑道:“还以为温少爷真傻了。”顿了顿,笑语晏晏,五分玩笑五分真心地问道:“温少爷不跟来?”
温涵顿足,沉默片刻道自己是商人,家中的生意不可放过。他二人相识一阵,对她的心思也约略猜得到几分。“音铃,你此番北上应是为了追寻父辈的过往。镇北侯的故事深入人心,她待得时间最长的便是记别、紫炎、雁渡三城。找你,不难。”
“温少爷不做生意了?”
“眼下的生意必须做完。我温家商号遍布天南海北,在哪里不是做生意?”
城门近在眼前,离别已至。
褚音铃垂首与温涵道别,一咬牙,扬起马鞭直奔城外。马跑了一阵才停下来回首,行人来来往往,走走停停,其中并无温涵的身影。
莫名有几分惆怅的褚音铃只笑了笑,策马扬鞭,终究头也不回。
前方草木葳蕤,绿水环绕青山,白鹭从鹿鸣湖上结伴飞过。鹿鸣湖中心的小岛上便是江湖帮派戮夜阁的所在地。戮夜阁负责颁布江湖追杀令,清除江湖恶人,也收钱办事。若遇佳节,帝后也会在成群侍卫的拥护下来鹿鸣湖做一场与民同乐的大戏。
虽是北上寻找父辈他们的峥嵘岁月历,虽是想要寻找阿柚,却也不在于这一刻。
盘腿而坐,褚音铃哼着花溪巷的小调。几个书生装扮的少年散着发举着酒壶树林中穿梭、吟诗作对,满身少年豪气,其一人瞥见阿柚,笑吟吟走来邀她共饮。
褚音铃道谢,拒绝。少年瞥了眼她背上的弩和身边凶神恶煞的大黑狗也不勉强。
身边清净了许多。
红日缓缓下落,染红了半边湖泊,鹿鸣湖上渔舟唱晚,白鹭归林。风过时抚摸起湖面细波荡漾,一条鱼儿跃出水面,鱼鳍上闪着光。
褚音铃起身喂了大黑狗,围绕鹿鸣湖畔有不少客栈酒楼。随意选了一家住下,沐浴散发,要了间临湖的中等房,斜靠在围栏上轻声唱着小曲,喝着小酒。看月光被水波撕碎。听渔人归家时的吟唱。
爹爹过世后,褚音铃陷入齐孟馥为她打造的深渊,今日这般的清净闲适倒是难得。
这份清净与闲适却又被很快打破。有人扣门,扣门的是齐九。他垂着头,全力按捺住想要朝褚音铃身上瞟的一双眼,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褚音铃被请进了客栈上房。
齐孟馥在等她。
他今日不着官服,换了一身清雅的书生装扮,半束发,手握书卷,面前的红泥小炉上煮着一壶茶。“音铃来了。坐。”
褚音铃落坐,顺手接过茶盏,浅品,无毒——就算有毒也罢了。至多失了身子。至多是个死。
那茶却只是茶罢了。
“齐大人身份尊贵,有何吩咐直说便是。夜深了,民女明日还要赶路,得早早休息。”
齐孟馥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便舍不得移开分毫。他已有许久不曾与她这般静坐品茶。离开家族去花溪巷与褚音铃朝夕相处的记忆还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她的一颦一笑更是刻入骨血,怎么都忘不掉。那些缠绵,那些情义,那些温言细语在耳畔盘旋,一丝一毫便可牵动万千思绪。颤着声音问道:“音铃要去何处?”
“北方。”
“何时归来?”
“若要归,一年半载便回来。”
齐孟馥略有几分愁绪:“那若不归?”
“大人说笑了。若‘不归’,自然只是不归。”
“你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终究不妥。”
弱女子?褚音铃哑然失笑。她不是恶人,但能在花溪巷讨一口饭吃的人如何算得良善?怎会是弱女子?“民女多谢大人垂怜。民女一条贱命,死了便死了。倒地处便是埋骨之地。”
“音铃……”齐孟馥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哀求。“音铃,你已许久不曾唤过我郎君。就算是‘少爷’也好,你我之间,何来‘大人’与‘民女’?”他探身抓住褚音铃的手,愁绪竟是比之前还要深一些。“音铃,你怎能走得这般轻松自在?留我在此嗟叹思念?天下之大,我又该如何寻找你?”
还真是,情意绵绵啊……
就是,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