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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赤芍根 暗处始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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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如蕴早先在马车上,扶着车辕踮脚看了片刻。
她很快确认了问题所在,便不等和侍卫打招呼,就匆忙冲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挤在一起,荆如蕴费力的撞开人前行。
前边公主在喊哮症,但荆如蕴首先排除的就是哮症。
这条长街路旁满是花树,太子的车架也开着窗,若是哮喘,早在接触到花粉的时候就该发作了,不会这般突然。
荆如蕴高声呼喊,试图引起公主的注意。
可惜人群吵闹,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等到终于冲出人群时,荆如蕴看到的就是方才那一幕。
公主试图使用蛮力,让挣扎的太子冷静。
“不是哮症发作。”荆如蕴拨开公主的手臂,将小太子拉入身前,“殿下只是噎食了。”
“什么?”
嘉宁公主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她。
救人要紧,荆如蕴来不及答复公主。
她从背后环抱住不断挣扎的太子。
荆如蕴右手握成拳,关节处抵在对方腹部。左手则叠在右手上,快速向后上方推压。
一连数次,身前的太子终于不再挣扎。
他咳嗽几声,吐出了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在地上。
是一枚话梅核。
总算恢复了通畅的呼吸,小太子的脸色得以缓和。
他扭过身,仰头看向荆如蕴。
“这位姐姐,谢谢你救了我。”
“奴婢不敢当。”
荆如蕴作势要跪,便被太子伸手制止了,“免礼。”
小太子打量着荆如蕴。
在身高上,他矮了许多。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倒觉得对方和皇姐有些许神似。
不过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就被皇姐遮住了视线。
嘉宁公主见太子安好,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她半蹲在太子面前,反复检查对方是否已经恢复。
“煜儿,真的对不住,”她向太子道歉,“我险些便酿成了大错。”
小太子摆摆手,“没关系,阿姐也是救人心切。”
“这居然不是哮症。”嘉宁公主十分后怕。
她方才如果听信那妇人的建议,恐怕现在太子已经憋过去了。
“哮症之喘,乃进气为多,出气为少。”荆如蕴解释道,“而太子殿下的情况,恰恰与之相反,是异物卡于气道处,阻塞呼吸所致。”
小太子点点头,“方才那酸梅好吃,我便多拿了几个,却不慎噎到了。”
“那瞎指挥的刁妇人呢?”嘉宁公主愤愤,“本宫要找她算账。”
“皇姐莫生气,”小太子阻拦道,“那大娘也不通医理,只是好心出言建议。”
嘉宁公主认真一想,确实对方只是猜测,而自己单方面认为是哮症发作。
她讪讪住了口,脸上有些发热。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医馆坐诊?”小太子问荆如蕴。
“如此深谙医术,遇事果决,我要去送给你的医馆送面锦旗。”
荆如蕴笑了笑,“奴婢荆如蕴,不过是太医院的使唤医女,当不得太子殿下盛赞。”
小太子微微睁大了眼。
他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姐姐,竟然是位最末等的奴婢。
即便得知对方身份低微,小太子也丝毫没有轻视之意。
他认真的注视着荆如蕴,“我记住了,谢谢你。”
有了这个插曲,嘉宁公主逛街的兴致消散全无。
她带着太子登上马车,决定今日先回宫,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待太子和公主的仪仗离去,围观的人群陆续散开。
原本拥堵在一起的马车,重新流动起来。
荆如蕴又赶了一刻钟的路,终于来到了左相府门前。
见太医院的马车来了,门房连忙打开侧门,将荆如蕴请了进去。
“这位姑娘,可是来给夫人送药的?”
引路的丫鬟十分客气,还掏出个荷包,塞给荆如蕴。
荆如蕴婉言谢绝了。
“前来送药,是奴婢职责所在。”
“我们夫人自打出现漏红,便日夜为此焦心,”那丫鬟语气心疼,“哭了好一阵不说,到现在,连床都不敢下。”
“终于等到了姑娘从太医院来,我念菩萨念好久了,只求着这药能快些发挥作用,莫要我们夫人再伤心了。”
她掀开门帘,带着荆如蕴绕过游廊。
许是因为主子心情不好,左相夫人歇息的院落里,所有仆婢都低着头,轻手轻脚的做着自己的活计。
服侍于鼎食之家的下人,都经历过严苛的训练。这院子里即便有几十号人在,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无端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荆如蕴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孕妇本就容易多思多虑,若要长久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岂不是更会悲观?
“这里便是小厨房了。”
那丫鬟推开门,“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打下手。”
“也没什么难的,你先去忙,我自己来就好。”
荆如蕴熟练的摊开药包,取来一张木质托盘,将各类药物分别倒入。
她同那丫鬟闲聊道,“你是新来左相府的吗?”
“正是,”对方点头,“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瞧着年纪与我一般大,”荆如蕴笑,“想来也是当值没多久。”
况且,这丫鬟身上有一股未谙世事的感觉在,同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仆相比,在荆如蕴面前丝毫没有架子。
高门大户的仆婢们,待久了时间,总会生出些麻木来。而这姑娘与夫人毫无干系,却一门心思为对方担忧。
难得能有这般鲜活,也不知道坚持到几时不被磨灭。
“你看起来也养眼得很。”
那丫鬟有些害羞,“若不说是使唤医女,我还以为是谁家小姐呢。”
荆如蕴笑了笑,没有接话。
清洗到下一种药物的时候,她嘴边的笑意一僵。
那丫鬟完全没有察觉,正转身与她告别,“既然姑娘没有需要帮忙的,我就先去院中洒扫了。”
荆如蕴道了句“慢走”,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她方才清洗的,正是芍药。
芍药根部入药,荆如蕴在清洗沙土的过程中,察觉到了异常。
药方开的是芍药没错。
荆如蕴手里拿的也是芍药。
这是张安胎的方子,她便默认芍药是白芍。
但把沙土洗净的时候,荆如蕴却发现,这满满一小包,全都是赤芍。
赤芍与白芍,同属芍药。
二者根部的外表也十分相似,仅仅在色泽和纹路上有所不同。
而药包中的芍药根,失了水分表皮紧缩,不仔细辨认,完全察觉不出问题。
好在荆如蕴清洗得细致,在指腹揉搓的过程中,察觉到了纹理的疏密,意识到这是赤芍根。
赤芍味苦,清肝泻火、疏经凉血;白芍味酸,补益肝阴、调经养血。
这副药方,用上白芍是保胎。
用上赤芍,是堕胎。
荆如蕴将手中的芍药仔细辨认一番,无一例外,全是赤芍。
她捏紧瓷碗的边缘。
今日之事,究竟是偶然,还是人为?
药方开的是芍药,兴许抓药的人一时疏忽,错抓了赤芍。
又或者幕后之人再次试探,想要以类似的方式,对自己下手。
似乎在不被察觉的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分明是三伏的天气,荆如蕴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窗外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荆如蕴警惕的抬起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青天白日的,在堂堂左相府中,总不可能撞见鬼。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不同于在京郊大营的那次,混入了两片错误的药,将其取出便可继续熬煮。
如今这副药方里,白芍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却全被错装入了赤芍。
若将这味药给抹去,药方整体也可安胎,但对于漏红之人而言,效果总归差了些。
但若不这样做,她也没办法凭空变出白芍来。
这样想着,荆如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在存放蔬菜果品的木架后,恰有一张药柜。
如果相府有备药可用,真是再好不过。
荆如蕴弯下腰,从第二层抽屉里找到了白芍。
她取出少许,放在掌心掂了掂,刚好是足够配伍的用量。
至于那些错误的赤芍,她并不打算留在小厨房里。
毕竟相府的药柜里若少了东西,或许还需要盘查,但如果多了东西,她可解释不清。
药炉下燃烧起火焰,荆如蕴在一旁静静等待。
蒸汽袅袅升起。
片刻后,她用湿布巾取下盖子,倾倒药液,盖上纱布过滤一番。
随后盛到瓷碗中,用托盘装着,端到夫人寝居门前。
荆如蕴在院落里踟蹰片刻,想要找方才那丫鬟帮忙送药,却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
“那个太医院来的,你磨蹭什么呢?”
房门口,有人语气不耐道,“四处张望,真是没有规矩。”
荆如蕴低着头一礼,“姑娘恕罪。”
她把药碗递向对方,“药已熬好,有劳姑娘给夫人送过去。”
“既然是你熬制的药,便得由你送过去。”
对方并没有答应,“自己的差事,旁人无法代劳。你说是吧,荆小姐?”
“哦,不对,应该是荆医女。”
看来对方早就认出自己了。
荆如蕴扯了扯嘴角,“姑娘说得不错。”
这位是左相夫人的贴身丫鬟。
在荆如蕴尚为贵女的时候,便对她十分嫌恶。
左相素来同右相不和。传言这两族的老一辈,曾结下过血海深仇。年轻一辈的也积怨已久,处处针锋相对。
而曾经的荆家,与右相家有婚约。因此在相互敌视的过程中,也被划入了右相一派。
如今仇人家未过门的儿媳妇,成了任人使唤的跑腿婢女,来自己府上送药。
贴身丫鬟嘲弄的想,这可得让夫人瞧一瞧,兴许夫人心里畅快了,病也能好上几分呢。
“里面请吧,荆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