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话集》鹊笑鸠舞

1、第一章 忘川水悠悠

　　忘川水悠悠，黄泉路不休。奈何桥上孟婆汤，送尔再续凡世伤。
　　阿芙已经在这忘川旁等了七千年了，一个孤魂凭着厚脸皮还混上了孟婆庄的小职位。
　　孟婆说，当年见她一直不愿喝汤过桥，嘴里念叨着等一人，便知晓，又是一痴情傻人。
　　本来孟婆庄的人都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没成想她竟在这黄泉路上挡几百年的道。
　　本来按照冥界的规矩，该投胎的，却不愿喝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要么跳下忘川，被恶魂撕咬千年即可。要么被孟婆打一打脑子，打傻了神智，便会乖乖喝下孟婆汤投胎去。可如此打一遭，来世会更痴傻，越发耽于情爱为情所伤。等再来到奈何时，又是同样地哭着说：“我不想忘记他。”唉，一世比一世傻，一世比一世伤，等伤到彻底之时，不再计较忘与不忘，才是好转之日。
　　而阿芙倒是个胆小却又机灵的，怕疼不敢跳忘川，也从未想过上奈何桥，就在黄泉路上荡悠了几百年。不知无意撞倒了多少无辜的鬼，遭到了多少投诉。
　　孟婆看不下去了，而如今死的人越来越多，孟婆庄的人手都忙不过来了，便将她拉来凑数。
　　阿芙一个孤魂野鬼才终于有了留在冥界的名头。
　　在孟婆庄一待就是七千年，阿芙这个倒霉鬼，不仅没等来所盼之人，还不小心喝下了别鬼的孟婆汤。每个鬼的孟婆汤都是他们在世时因爱、恨、愁、痛、喜、悲所流的泪，加一碗忘川水所制。阿芙误饮孟婆汤后，虽未将前尘忘得一干二净，却将她所等何人给彻底忘了。而且记性越来越差，总是将孟婆交待的事情忘记跑去偷懒。
　　随着千年时间的推移，阿芙忘记的事越发多了。
　　不记事，忧愁少，虽然忘了为什么自己要留在黄泉不愿离去，忘了等待千年之人究竟是谁，但她也从未想过就此投胎离去。或许是待了许久的孟婆庄让她安心，也或许是她内心深深埋藏的执念所指引。
　　况且，在这里阿芙也有不少朋友，孟婆庄里的孟婆和孟娘们，还有一位时常来串门的天界仙君。
　　“阿芙，怎么又坐在岸边看鬼打架，小心掉下去。”
　　阿芙身后传来一声低醇温柔的嗓音。
　　阿芙转头，九昱一身云纹白衣，唇角微扬，走动之时衣摆飘浮如风。
　　见此姿态，阿芙心中默想，九昱真不愧是神界的神仙，这几步让他走的，像走又似飞一样。
　　她打趣道：“这天上的神仙都这么悠闲吗？这一月来，你都来我这儿多少回啦？怪不得这人间多苦难呐！”
　　九昱不动声色地将她扶起远离忘川，假作伤心道：“早知你如此没良心，我还带某人最爱的橙花糕来做什么，不如扔进忘川喂鱼好了。”说着便神情惋惜要将手一抬。
　　“诶别！说话就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呀！”阿芙立即踮脚抢走九昱手中的橙花糕。
　　九昱窃笑，眼睛散着柔柔的光。
　　虽然做了鬼便不用吃东西了，可阿芙向来喜欢吃带有花香的食物。用她的话来说，将嗅觉变为味觉，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九昱常常给她送来一些吃食和新奇的玩意儿。
　　他本是灵元帝尊之子，在能人辈出的仙界都算是出类拔萃。超群绝伦的资质让众仙对他寄予了厚望，然而千年前的一世历劫，却让这位天之骄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一场普通的历劫，却是他浑噩了千年的根源。
　　昔日，渡过凡间不过三十载的劫难后，九昱仙君身心俱伤，功力大损。历劫看似成功，然而九昱回到仙界后，便闭关整日饮酒醉生梦死，对外界不闻不问了千年。再见天日出大殿时，就辞去了神界的职务，又去了凡间四处游历了千年，似乎短暂的凡世一遭，让他的心停留在了那里。
　　阿芙与他相遇相识的那日，便是这位仙君不知又抽了什么疯，跑来冥界痴痴地望着忘川。
　　她本以为又是哪个痴情倔鬼，想跳忘川受千年之苦，于是到他跟前，费了大劲耐心开导劝解一番。许是她说的话太有道理让人感动，九昱竟抱着她痛哭流涕。
　　自那日起，他们变成了跨越种族的好朋友。
　　如今的九昱虽不似以往消极度日，但好像并没有彻底想通。他依旧不爱理会神界事务，还经常与她厮混，惹得孟婆老说她偷懒，还招得冥界的各阎王以为自己要下台了。
　　九昱替她拂去嘴角糕屑道：“我今日找你，可不只是为投喂你的。”
　　阿芙的眼神终于从糕点转移到他身上。
　　她依旧打趣道：“哦？九昱仙君终于有正事可干了吗？”
　　“近日仙界新秀层出，下界历劫成功者却屈指可数，或于劫数中堕魔，或失去仙骨，更有甚者灰飞烟灭。天君忧于此状，于是想要收集往年各路神仙成功的历劫案例，编造成册，让这些小孩们学习学习，借鉴人间盛行的话本形式，还亲自将此赐名为《仙话集》”
　　阿芙听后拧眉抬头问道：“以往神界冷清，也没见谁关心历劫成功与否。怎的如今人丁兴旺，就开始提高要求了？当真不是你们在天上过于无聊，天君他老人家想听人讲故事了？”
　　九昱不禁泛起无奈一笑：“听故事也得听好故事，所以天君举办了一个仙话集大赛，不问何族，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去往凡间收集故事。”
　　“那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唔、我既无兴趣，又不能离开冥界，如何能馋加？”她嘴里吃着橙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
　　九昱故作高深，“让你离开冥界，于我而言小事一桩，至于你有无兴趣，就不想知道此次大赛的彩头吗？”
　　阿芙的注意力终于离开了糕点，两眼放光道：“是什么呀？加官进爵？还是黄金万两呀？”
　　九昱轻弹她鼓起的脸颊，宠溺道：“你这小财迷，在这地府里，纵有黄金万两又有何用？你就不想以活人之身，回到凡间，找回你千年等待的人吗？”
　　阿芙被九昱的一笑晃了晃心，这张品貌非凡的脸，她看了千年也依旧会被惊艳。
　　她回过神来，心中又升起一丝熟悉的酸涩，若无其事道：“找不到了，我已经等了七千年，时间长到连我自己都忘了他是谁，还怎么等得到。”
　　见她故作淡然，九昱眉心微动，有些心疼，很快抿嘴一笑，安慰道：“你在这里等不到，就没有想过去凡间找找记忆，也许你想起来他是谁，就自然能找到他了。”
　　“其实过去这么久了，不知道他是谁，想找他的心已经没有那么急切了。留在这里，也是因为不想再经历轮回之苦，又不舍得你们这些朋友。”她自误饮孟婆汤后，一切便由内心的执念所牵引，也不会再为等待而痛苦。
　　在黄泉，所闻所见，无不悲戚，少有坦然而去的人。神仙都将凡世走一遭视为劫难，她又如何会向往呢？
　　在冥界做鬼，除去心中偶尔泛起的酸涩，也算得上无忧无虑，也无所求了。
　　九昱俯身，双手扶在她的肩上，面色认真道：“阿芙，你放心，从见到你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会永远陪着你，你不会再失去谁了。找不找谁无所谓，可我希望你快乐、自由的活着，而非一个被困住的死人。况且，困在冥界，你的魂魄终有一日会消失殆尽。我也有私心，想要你好好活着。”
　　不论前尘往事如何哀怆不堪，不论阿芙恢复记忆后，会如何失望怪责，他只想找回曾经的爱人。
　　九昱将心神从沉痛中转回，对微怔的阿芙安抚一笑，话锋一转再次详说道：“仙话集大赛拔得头筹者，将得到天君心血所化的仙龙丹。此丹可助你重塑肉身，还有机会飞升成仙。”
　　阿芙眼中再现光彩，惊喜道：“竟有这样的好东西！不愧是天君，出手如此大方。”倘若吃了这个仙丹，那她岂不是也能像九昱一样做神仙啦。平日见他如此潇洒本就很是羡慕，若她也是神仙，必定是古今第一逍遥仙。
　　阿芙正陷入了做神仙的美梦里，沉醉不已，可是不一会儿就又苦恼了。这么吸引人的条件，定有许多神仙要怪都想参加，得多大的功德才能脱颖而出呀！
　　“如何？足够引起你的兴趣吗？”九昱见她来了兴致，追问道。
　　阿芙面露难色低头道：“可是参赛者肯定很多，我要赢，怕是很难。”面上虽困惑，阿芙心里却起了小心思。她就不信九昱让她参加比赛，却能忍心她独自面对而不帮她。
　　如她所料，九昱果真是她几千年来最好的朋友，他只拍胸脯保证：“有我帮你，不用忧心。你就当是借机去凡间玩儿玩儿，顺便恢复记忆，不必重视输赢。”于九昱而言，岂会不知她的小心思，先哄着她答应罢了。
　　“那，那行！我决定了！我要去凡间找回记忆，以后我再蹉跎时光！我就去喝孟婆汤，一了百了！”
　　阿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蹙眉为难道：“不过，你得等我和孟婆她们好好道别再出发，她们一定会不舍我离开，我先去好好劝劝。”
　　“好。”
　　与九昱告辞后，阿芙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孟婆庄。
　　“好事啊！太好了！”孟婆庄里一众人听阿芙说后，都迅速围来兴奋说笑道。
　　“阿芙等你赢得仙丹后，可以刮点儿给我吗？”
　　“要不到时候你看见天君，直接让他多给你点儿？”
　　“阿芙，你去看看最近那些新鬼说的，什么第一美男是不是真的无敌帅呀？”
　　“阿芙你顺便帮我给我的子孙带个话，让他们多烧点纸钱，我得去打点关系考个官？”
　　……
　　“够了！”阿芙在这群七嘴八舌的女人当中放下遮耳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