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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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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嘀嗒,嘀嗒——”
血滴顺着刀刃滑落,在地上溅起一瞬殷红。
哪吒站在城墙之上,意识逐渐模糊不清,随后便因体力不支向海面摔去。
“哪吒!”“三弟!”
哪吒在落海的瞬间看到一个身影扑到了城墙边,但因为只有一瞬,他连辨认对方是男是女都难了。
是谁啊?
“二哥……”
哪吒虽不知道那人是谁,可嘴边却不自觉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要!”那人正是李木吒,他看着弟弟落入海中却无能为力,只能愣愣地看着墙下的海浪将那小小的身影吞没。
四海龙王见仇人已死,遵守承诺撤了海水,落下瓢泼大雨的乌云也跟着他们离去。
城墙之下遍地尸骸,放眼望去触目惊心,可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哪吒身影,心里头那个叫绝望的情绪渐渐扩大,几乎要把他们已经近乎一线的理智摧断。
“三弟……三弟!”
金吒仍不死心,他四处奔跑着,呼唤着,在一片凄凉的哭喊声中找寻哪吒的尸骨。
他甚至跟着倒退的海浪追出去了好远,朝着那无边的海洋声嘶力竭地喊了许久,最后却只在被海浪冲刷数次后的海滩里看到了一地的白骨尸骸。
那些尸骸里没有他要找的人,他到底去哪了啊!
那些……那些个龙王,他们连尸身也不给三弟留,他是真的找不到三弟了……
李靖在龙王们离开后如同失神了一般,猛地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儿子……”他坐在原地念念叨叨了半晌,紧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离开城楼。
“对不起……哪吒……别怪我……”
在他也跑下去了之后,李木吒独自一人站在城墙边上紧紧地抓着墙沿,直到他的指尖被粗糙的墙壁磨得血肉模糊。
他走过去捡起吴钩紧握着刀刃不放,锋利的刀刃嵌入了他的皮肉里,殷红的鲜血顺着刃面滑落,他却想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抓得死紧。
“木吒!快放开!”
吴钩在他握紧兵刃的瞬间就想挣脱开来,看着主人的血从自己的刀刃上滑下去时他就开始躁动不安了,连忙化作人形挣开他的手。
李木吒低垂着眼眸看不清表情,就连声音也细微到有些听不清:“怎么回事?”“……”
“我问你怎么回事你听不到吗!”见对方不答,李木吒抬起头来怒声质问,“为什么我让你回来你不听?我说的话不灵了吗?”
“木吒……”
“他死了……”木吒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滚烫的眼泪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我弟弟他死了啊……”
吴钩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此时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让主人更加崩溃,只得变回兵刃回到他的手中待着。
刃面上的血迹渐渐干涸,拿着兵刃的人也不知何时止住了泪水。
他望着这城楼上曾发生过的腥风血雨,看着天边不知何时又聚起的乌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时隔一月后,太乙真人再次登门拜访,说他有办法复活哪吒。
这需要铸金身,聚香火,有万民祭拜才能得以成功。
殷夫人得知有希望复活儿子时,暗淡了多日的眼中重新聚起了光亮。
她强撑起先前被悲痛击垮了的身子,带着金吒木吒两兄弟照着哪吒的样子铸了一座金身,建起了庙观。
陈塘关的百姓们从未忘记他们先前遭遇的灾祸是因谁而起,也从未忘记他们是因为谁的死才能活命。
他们见有希望能复活他们的三公子时,纷纷来到庙观里祭拜献香。
有了香火的加持,太乙真人先前塑造起的莲花身也得以成型,只待他去一趟地府将哪吒的魂魄带回,他的徒儿便能借莲花身重生,这一家子也能团聚了。
这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殷夫人和金吒兄弟二人眼中也充满了希望家人团聚的希冀,数着日子等着那天的到来。
但是李靖却害怕龙王知道哪吒复活一事又来到陈塘关兴风作浪,为了防止陈塘关再遭浩劫,在百姓和儿子间他仍旧选择了前者。
他在哪吒莲花重生的那日提着剑闯了进来,看着重生后的哪吒犹豫了一下后便发了狠一般向自己的亲生骨肉杀去——
“爹!你疯了吗!”李金吒连忙上前拦住父亲,回头看了木吒一眼让他带着母亲和三弟快走。
“走!”太乙真人比木吒反应更快,二话不说拉起两个孩子和殷夫人就要跑出去。
“他若是还活着的话陈塘关所有人都得完!”李靖挣开长子的手向那几人跑去,甚至招呼起了家仆要将他们拦下。
李家的家仆不忍心也不理解老爷为什么非要三公子去死,却也不敢抗命,只得三两一块将太乙几人围起来。
太乙见前路被围,先前在这府里设下的法阵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他看着身边围过来的家仆头一次觉得不能动凡人真的很麻烦。
他一手捏起传送符纸,一手将女人和孩子们护在身后,看着李靖的眼神分外的不解:“李大人就非要置自己的亲生儿子于死地吗?”
李靖的内心也十分复杂,他的心里一边装着这关中万千百姓,一边则装着自己的爱人与家人。
他又何尝不想一家团聚呢?
但是自古以来,大爱和私爱之间往往只能选择一个,他不能因为自己想要一家团聚,就要让这一众百姓跟着陪葬。
他回头看着从里边追出来,然后被家仆拦下只能隔着这距离呼喊着他的长子,又看了眼站在太乙身后的夫人和次子,以及对着一切都还是茫然不解的幼子,握着佩剑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
太乙见时机已到,将传送符掷出形成法阵,随后就要带着身后那三人离开。
李靖见状立刻冲上前去,权衡了无数次利弊人伦后他下意识的反应替他做了最终的选择——
“噗嗤!”
刀剑刺进皮肉的声音在李木吒耳边再次响起,他和他的三弟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剑刃从自己身前那人的身体里拔了出去,血液随着剑刃洒下的同时,他们的母亲也重重地倒在地上。
她的眼中带着几乎是哀求的神情,面色痛苦地看着他们的父亲。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可那把剑刺得太深,抽离出身体的时候也带走了她全部的气力。
她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人,带着这样的神情一直看着,连死前最后的挣扎都忘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她的孩子们,就带着那最后一点不甘和痛苦随着风一起飘走了。
“爹!跑啊!”金吒的声音让李木吒回了神,哪吒也在这时候恢复了意识。
“娘……”
李哪吒眼中最开始的茫然逐渐被怒火代替,他的周身泛起三昧真火,乾坤圈和混天绫也被他抓在手里。
太乙见状便要施法压制,李靖也在这时候反应过来,误杀发妻的痛楚被内心深处发起的恐惧代替,他丢下佩剑就要往府外跑去。
李哪吒哪会让他就这样跑走,三昧真火暴走冲破了太乙真人刚刚建起的法力压制,顷刻间边将眼前的府邸建筑席卷,拦住了李靖去路。
他挥动混天绫向自己的师父打去拦下了对方,扬起乾坤圈带着不解的愤恨和失去母亲的痛苦向生父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吴钩打了过来,生生改变了乾坤圈方向,转而砸向李靖身旁的空地激起了无数飞石土屑。
“李木吒?”李哪吒歪了歪脑袋看着他的二哥满脸的不解,近乎疯魔了一般改变了攻击目标,转而向他的哥哥打了过去。
李金吒哪能就这样看着三弟铸下大错,推开家仆们召出法器挡在二弟身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三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转眼间就被无边的愤恨所代替,发了狠地攻击着自己的手足血亲,两个哥哥险些招架不住。
太乙真人施法念诀,趁着李哪吒在跟别人缠斗的时候找准时机压下法阵将其压制。
李哪吒不明白为什么连师父都来阻止他,那可是杀了他母亲的人啊!甚至仍不死心想要杀他!
想到这里他就越发暴躁,不停地攻击法阵内壁想让自己出去。
太乙真人淡淡地看了李靖一眼,又转身望向自己的徒弟,手中聚起灵力又压了一道下去强制性地让他安静下来。
“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太乙真人冷声斥道,“为了杀自己的生父甚至不惜伤及无辜,你是想给那些个龙王找理由‘替天行道’是吗!”
“他杀了我娘!”李哪吒怒道,“他还想杀我!我难道还要站那任他杀吗!”
李金吒二人见师叔压制住人了之后跑到殷夫人的尸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抱起,像是怕把母亲弄疼了一样。
李木吒淡漠的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又向李哪吒那边看去。
“没人说他是对,也没人说你是错。”太乙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威严,“殷夫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的骨肉相残!”
他的话让李哪吒愣了一下,所有的茫然和不解,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那颗空荡的心在顷刻间又被涌上心头的委屈填满,化作热泪涌了出来。
小孩转过头,看向被大哥抱着的,已经没了气息的母亲,想要过去却又动弹不得。
他只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也等不到阿娘给他回应了。
太乙真人见状小心地撤下法阵,蹲下身将小孩抱住,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好让李靖赶紧走才是。
他轻声哄道:“等殷夫人下葬后你跟我回去,这里的事有别人来处理,听师父的话好吗?”
“……嗯。”
殷夫人的棺椁停灵三日后便起灵下葬,李家父子四人在这一场意外中关系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他们都理解李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明白哪吒的痛苦。
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事,闭口不谈比尽数说出来的好。
服丧期过后,李金吒和李木吒回到昆仑山,哪吒留在太乙真人身边,兄弟三人再见面时就是在封神战争中。
太乙带来的宝塔是观音交给他的,有了此塔在这,龙王即使再想回来杀哪吒个几次也不敢了。
商朝逐渐进入末年,狐妖妲己祸国殃民,迷惑纣王,天灾四起民不聊生。
周武王起义得姜子牙和天庭助力,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打响战役。
—
昆仑山藏书阁。
普贤真人叫来萧子衿和几个弟子一同整理卷轴。
“阿欠!这里的灰多成这样,没人管过吗?”西门烽拿着布擦着架子,被灰呛了好几下。
“诶,西门,有灰粘你脸上了。”萧子衿侧头看到他脸上的灰迹,出声提醒,“哪啊?”
西门烽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到。
“这里。”站在旁边的李木吒抬手给他指了一下。
上面的两个架子还有灰,两个人就分工合作,小心翼翼防止自己摔下来。
“子衿,过来帮下忙。”普贤真人从楼下走上来,让萧子衿帮忙拿一些议事殿要用的卷轴。
二人走下楼,边上在看书卷的和整理书架的弟子们纷纷向他们作揖行礼:“师叔,师姐。”两人点头以作回应。
出了藏书阁后他们走过校场,普贤突然问道:“子衿,你觉得木吒和西门的心性如何?”
萧子衿略加思索细想了一番后答:“木吒性子要强,虽说近日来心思变重了些,但在待人处事方面毫不虚掩且为人正直。而西门心思纯粹,却也不缺谨慎细心。”
她顿了顿又道:“这两个孩子年纪尚小,置身官场时需多加培养,才能把路给走对。”
“师叔突然问起这个,可是为了即将来临的战争所烦忧?”
普贤叹了口气,说:“是啊,他们日后若能纵身仙场,在这一点我毫不担心,但是战场比起官场的险恶只多不少,封神榜一事也已板上钉钉,我只求他们能无恙。”
“师叔且听弟子一言。”萧子衿目视前方,往上抱了抱书卷好让自己拿稳一点,“封神一事确实不可更改,他们也不过十五六岁,此事也非同小可,既然选中那就是相信他们的实力。”
“再者姜师叔也在,不会有事的。”二人走到议事殿,自萧子衿说出那番话后,普贤便没再回答,直到到了殿前他才出声:“好了,师叔知道,你先去忙吧。”“是。”
普贤走入殿中,看到公子羽也在那望天出神,疑惑道:“干嘛呢?”“伐纣之战,染染不是也要去吗?”“嗯,怎么了?我刚忧心完又到你了?”
公子羽翻了个白眼,神色严肃道:“萧凭雁他们也在,我是怕他们一家相见,十多年了也没见上几面,生疏暂且不说,那件事恐怕也瞒不住了。”
“她总得知道的,除非你真有本事瞒一辈子或者让她恨自己的爹娘一辈子。”“唉……”
殊不知萧子衿就在门外听了全程,她先前刚要走,就听见了自家师父的声音,直到谈话结束,她才阴沉着脸离开回了藏书阁。
“我倒还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能让他们到战争爆发才得以跟我不得不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