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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怪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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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文。
鬼界边陲,曲垣镇。
临近边境的镇子通常都很难发展起来。
漫天的黄沙狼烟充斥在边境三镇头顶的天上,几千年下来非但没有因为朝代的更迭而消散,近些年来反而越发浑浊。
鬼界边境三镇亦是如此。
是夜,负责防卫的军队在换过班后和更夫一同提了灯上街巡视。
今夜曲垣镇的天上不仅有经年不散的黄沙,还多了浑浊恶臭的浓雾,这些污浊的东西纠缠在一块,连最明亮的那盏灯笼都照不透前方的路。
一片漆黑污浊中,远处似有几声浑浊无力的呛咳声传来,回荡在深夜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死气。
在巡至街道附近仍亮着灯的几家医馆时,那些浑浊的咳嗽越发的清晰了起来。领头的士兵点了一人跟着自己,让其余人在原地待命,随后便带着那个兵士一起进了医馆询问医士今日的病情是何状况。
“不太乐观。”医士摇了摇头,“今天又送来了几个病人,状况比这几日来的都要严重。”
“这次的疫情来势汹汹,我前头托大人往大公子那寄信汇报这的情况,传信的人回来时告知我说最先发现疫病的地方是我们旁边的秉风镇,那里是离驻边大营最近的镇子之一,情况可比我们这还要严重几分。”
“急报传到大公子手里后我们这边便收到了封镇的消息,现在也已经有人往王城那送信了。”那士兵将今日得知的消息跟医士大致讲了一下,继而又问道,“听澜先生呢?”
“在里头呢。”
医士给他让开一条道,又给了他一面帕子叫他捂好口鼻,这才领着人往里边的大厅走去。
从医馆的门厅转到大厅处,入眼便是满地躺着的,脸上布满毒疮的病患和四处走动看诊喂药的医士。
这其中有几个人的模样打扮和鬼界这些身着布衣白袍的医士们有些不同,竟是一派的鸦青衣袍,瞧着不像是寻常医士,更像是暗卫侠士一类的人。
也不怪军中负责这一片的统领疑心这些人的身份。
三日前,几个身着鸦青衣袍的异乡人出现在曲垣镇。
领头之人戴着一顶青纱斗笠,叫人看不清真容,其余几人倒是没掩着面,行事也十分低调不招眼。
但是异乡人的奇特打扮总是引人注目的,若非突发怪疫,那个领头的人又说他们会医术可以帮忙治病,统领手里的那份信报就会立刻送到大公子手里,然后再将这群人的动向牢牢看住。
说到那领头人,不得不提一句那人的医术在同行中也算是能称上一声精湛,怪疫的源头难查,镇中的医士都只觉眼熟却无法给出合适的根治之法,只能先用用药缓解,再让一些有一定修为的人给他们慢慢清毒。
但很明显,灵力清毒对这怪疫无效,甚至连施法的人也会因此染病,其速度之快让人难以招架。
而那人同样也是没法根治病情,却能以吊命之术将肆意蔓延的疫情暂时把控住,又教了些让修行之人不被此怪病沾染的法子,这才叫医士们有时间去寻找解救之法。
那位医术甚佳的岐黄医士叫“听澜”,“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的“澜”。
“先生。”
那士兵向跪坐在病患之间的青衣医者行了一礼。
“大人不必多礼。”青衣医者闻声站起,轻声道。
这青衣医者戴着一顶坠着青纱的斗笠,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问及此事时,他也只说自己相貌平平,又曾意外受伤导致脸上有道疤痕,实在是有碍观瞻,不宜示众。
话说到这份上,统领也就不好为难人家了,只道了一声可惜作罢。
“前头那位大公子做出的决策在下已有耳闻,眼下疫情虽控制住了,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策。”
听澜先生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却生了一副清朗悦耳的好音色,一开口便如清风徐来一般,在这透着一片死气的地方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稳冷静,听得久了人也跟着安心了不少。
“先生既已耳闻,那在下就不过多阐述了。”
那士兵跟着听澜先生和那医士绕到后头,压低了声音说道。
“眼下大公子已经八百里加急向都城传信,至多五日就能有回信的消息,届时便能有解决办法了。”
“那现在就干等着吗?”
听澜先生的面容隐藏在青纱之下,纱帘里传出的声音却隐隐有不满之意。
“怎会是干等着呢,先生们这不已经控制住病情了吗?”
士兵自是知道急报已经送出去后,等来的命令十有八九就是讲病患们隔离到一块烧死,先生们医者仁心当然看不过去。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且不说曲垣镇这一个地方,整个边境还有那么多的无辜百姓和万千将士,疫情若是再蔓延下去那便是对鬼界的不利。
大公子驻边千年,和边境一同经历过数百次不止的战乱,这才将边境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若是这道铜墙铁壁被这如蚁穴一般的怪疫给蛀掉了,那就会成鬼界的一大要害。
那些远在都城的那些“贵勋”们不知其害,所以不甚在意甚至轻待边境将士,只想着这会给自己的权利带来什么威胁,但身处于此地的人们绝不能不在意。
这个道理想必听澜先生也是明白的,所以他不再反驳士兵的话,只隔着青纱沉声说道:“在下会尽全力救治边疆的百姓,在王都的旨意来之前。”
士兵也不再多说什么,抬手向两位医士作了一揖后就告辞离去了。
方才领他进来的那位医士见状连忙向听澜先生行了一礼,小步跟上士兵把人给送出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劝着:
“大人莫要跟先生计较,这些时日若非先生出手相助,这疫情也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也是医者仁心啊……”
“我知道。”士兵打断了他的话。
“我也不想让染病的百姓们就这样死了。”
馆内在这时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士兵深深的望了医馆门上的牌匾一眼,随后带着弟兄们继续巡视去了,那医士也不再逗留,目送着巡夜士兵们离去后便转身回馆。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鸦青色衣袍的医士拿着一样物件来到听澜先生面前,小声唤了他一句:“先生。”
“何事?”听澜先生回过身来,却一眼看见了青袍医士手中的东西——
那正是他们家大人的佩剑“流云”!
“这是谁给你的!”
听澜先生——也就是云苏殿少仙君萧子衿座下的谋士“毒医圣手”金澜尽力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话语间流露出来的焦急。
他带着那个医士从里间走出来,到一个人少的角落里后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这是谁给你的?是夜统领吗?”
不对,如果是夜歌的话他不可能认不出来,而除了夜歌以外,还有个人也是极擅长易容的。
“是琼副统领,她和几位同僚都在今日来的病患里。”
那医士如是答道,印证了金澜的猜测。
“把他们跟别的病患隔开,包括今日来的其他病患一起,有人问起就说病情较重的得分开治疗。”
金澜立刻吩咐道。
“我晚些时候过来。”
“是。”
医士依言退下。
金澜从角落里走出来,隐在青纱斗笠下的俊朗面容眉头紧蹙,显然还在思虑着发妻和自家大人的安危,连方才送士兵出去的医士回来跟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事要跟人交代。
罢了,叫别人去说也不是不行。
金澜叫来了一个医侍,跟着自己回到药房里按照原先治疗病患的药方抓了几服药,让医侍送去琼那里给他们煎起来服下。
许是因为治疗的人是熟人,他习惯性地叮嘱了医侍一句务必要盯着他们服药,确认喝完了才能离开。
“你待会儿去告诉于医士一声,让他回头跟军营的人说定期去查镇中的水源是否有污染,顺便也清清镇中的浊气,这些做起来没那么麻烦。”
“是。”
医侍领命离开后他也没闲下来,转而又一心二用地研磨着晒干的草药,心里思绪不断。
“几日前他们三人一同去寻怪疫源头,说好同我在秉风镇会合,现在却只有阿琼一人来这找我。”
他心想。
“三镇通行的路线我们皆已熟知,应该不是走散了,他们出发的时候疫情还没有爆发,这会儿能碰上他们且还熟悉其身份的人……”
“那个上次一直盯着大人看不知道要干嘛最后也确实没做什么的裴大公子。”
要真这样就是冤家路窄了啊他娘的……
金澜仰头看天,深感头疼。
再说回怪疫的事,这里毕竟不是自家的地盘,急报既已送出那便是无法追回,而鬼界王室的回应也绝对会是将这些病患集中起来烧死。
这场怪疫还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却也注定了这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败局。
今夜医馆里点起的灯又是一夜未灭。
对于边境的百姓和将士们而言,灯火的寓意总是希望与危险并存的,长灯一夜不灭,百姓希望不绝,只是此时医馆内连夜不灭的灯对于馆内病患而言,却不知是福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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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驻边大营。
自那日被守边将领裴青等人从望月崖逮回来后,萧子衿主仆几人在军营外的小院里已待了三日有余了。
这三日里除了外界消息被特地拦截导致信息闭塞外,裴大公子倒也没亏待他们这些外来者,不仅派了医士前来给萧子衿及她的几个下属疗伤,还送了棋盘和不少兵书来,好让他们不那么无聊。
他本人却是没再露面过,派了几个兵士轮流看守后就跟消失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这的几个人给忘了。
要说这座小院的位置也是有意思,这儿离军营很近,距最近的城镇到这却还有一段距离。别说是人了,方圆几里连只鸟都绕着这飞,白日里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若非他们发现这有专门的药房,轮值的兵士和医士们对这一片看守路线都如此熟稔,还真看不出来这是给军营伤员们特置的药庄。
“那裴大公子将我等送到这处院子来,美其名曰疗伤休养,还不都是把我们变个形式给关押起来。”
夜歌看着眼前步步败退的棋子,却无半点反败之心,心浮气躁得连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都与往日有所不同。
坐在他对面的萧子衿见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看夜歌也没心思下棋了,便叫他将棋钵拿来,自个儿照着兵书里的阵势下下去。
“往年随我上战场的时候,遇到更凶险的状况都不见你慌张过,怎的今日就如此心浮气躁了?”
她笑道。
“可是在担心金澜和阿琼?”
夜歌乍一下被戳中了心思,索性直言道:“我们会来这里就是因为发现了怪疫源头的线索,可奇怪的是附近的城镇却没发现怪疫的迹象。
这显然是提前控制过,或者幕后的人有意不让这里出现怪疫的痕迹。”
“可如今我们寻到了那狐妖,定会被幕后之人所察觉,属下……我担心他会对金澜他们动手。”
萧子衿又下了一子棋,敛目轻声问道:“为何会这样觉得?”
“军营离最近的镇子都有一段距离,药庄亦是如此,一切物资都需要都城和附近的城镇供应。”
主仆二人的棋局还未下满整面棋盘,夜歌要了几枚棋子来摆在空余的位置上,比作他所要说的人和事。
“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最近的镇子若是发现了怪疫,我们这也算是远离人烟,不会有危险。”
四枚白子比作鬼界军营,一旁的一颗黑子比作他们所在的药庄,再隔了一段距离后他又摆下四枚白子比作最近的几个镇子,中间一颗黑子便是应在镇子里头的金澜等人。
“反倒是在外头的金澜和阿琼他们,就金澜那个性子,定会留在镇中医治百姓。”
“不仅如此,你主子我和裴大公子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萧子衿随手拈来一枚黑子,替代了一枚代表镇子的白子。
“若是有了异变,裴大公子不会瞒着,他自会来找我们的。”
“你且耐心些。”
就是知道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我才放不下心,每次都是兵行险招,劝不动还骂不得。
夜歌神色无奈,往常他一有这样的神色,在他主子看来这就是一脸“毛孩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牙疼样。
谁让那毛孩子不记哄又不能打,除了金澜那个有事没事来一针的玩意儿外,整个云苏殿连萧子衿师父都管不住她。
当然了,金澜也管不住,他只会在主子因涉险而致伤病时给碗苦到人神共愤的汤药,糖和果脯的掌控大权也归他管(公子羽大人准的),可谓是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虚心接受,死活不改。萧大人这脾性,倒是同在下少时性子挺像。”
说大公子来大公子就到,萧子衿心道一声真巧,起身将棋子和兵书收拾好,好等人进来后与之来一场等了三日的对弈。
夜歌却不似她这般放松,那人笑吟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就抓起身旁的佩刀,起身直往门外走去。
在旁的房间里休养的几个神官亦是听到了动静,不约而同地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主子门前,满脸的戒备之色并没有因为来者是主子的熟人而放松,反而还愈发地狠厉。
“夜统领这么杀气腾腾的作甚,是不欢迎本宫么?”
裴青手里拎着一吊粽子,带着几名之前在山上见过的副将,在他们几人陆续踏进药庄后,在他身后跟随的一众士兵便将药庄围了个水泄不通,架势比夜歌看上去还不善,裴大公子却笑问对方气势凶狠,倒是个会用反客为主之计的。
等下?他拎着粽子?
“大公子这话可说的好笑,这药庄是您的地盘,何来我等不欢迎之说?”
来人见面就是一笑夜歌也不好无礼,躬身作了一揖后才皮笑肉不笑地回了话。
“既是如此,那夜统领为何还拦在门外不让进呢,难不成是萧大人不欢迎在下?”
你来就来了还围院子我能不拦你吗,直说外面出了事要找我们大人难道不比这样来的好?
夜歌阴阳怪气地腹诽道。
“大公子此言可折煞在下了,这局对弈在下已等了三日,怎会不欢迎呢?”
屋内的萧子衿笑了一声。
“夜歌,还不快让大公子进来。”
“诶。”
得,主子发话了,您请吧。
夜歌挥了挥手示意几个神官都让开,自己却仍站在门前等着裴大公子几人上来,行礼致歉道:
“望大公子恕罪,小人多嘴一句,咱们家大人到底是女娘,大公子若要带人进去护卫,一人便够了。”
裴青侧眸瞄了他一眼,随即朗笑道:“夜统领说的是,是本宫唐突了。”
“晔秋,你留在院里守着,祁远随本宫进去。”
“是。”
夜歌这才侧身让开,待那君臣二人进屋后他将院内情况扫视了一圈,转身离开之际冷不防地对上了站在台阶下的阮晔秋的视线。
那人冷哼了一声,眼底神色似是轻蔑,却未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而是在夜歌前脚踏进门槛时冷哼了一句:
“夜统领好生厉害。”
和那一派温风细雨的都城“勋贵”们一样,一堆的破规矩假威风,净会给旁人找麻烦。
夜歌懒得搭理他,后脚刚一进屋门就紧跟着关上,留给阮大公子一院子冷冰冰跟雕像似的云苏殿神官和“驻边营”兵士。
裴青没有在原地停下来等待夜歌跟来领路,他对这药庄每一条路都无比熟悉,原先就是他带着这一众主仆来的,也确实轮不着对方来给自己领路。
他带着副将曹祁远绕过屋前的乌木屏风,径直向着里间的茶室走去,步法看着有些急促,在绕进茶室见着萧子衿本人时,他才像松了口气一般停下了脚步,提着那一吊粽子和从榻前起身的萧子衿互行了一礼。
“外臣见过大公子。”
“萧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裴青笑吟吟请人家坐下,又拎起手里提着的粽子在人眼前亮了一下,笑道:“在下听闻萧大人喜吃甜食,来时特意叫人带了一份甜粽,不知萧大人可喜欢?”
“多谢大公子好意了。”萧子衿轻笑称谢,抬手指了指棋盘,示意裴青坐下再聊。
“当年荒郊堕仙一案,那方涵惊了我的棋局,还是多亏了大公子相救。”
“是啊,之后案子尘埃落定,几位故人也各奔东西,谁能想到最先重逢的竟是你我二人呢?”
裴青将东西递给曹祁远,伸手从棋盘旁边的棋钵里捻了枚棋子来先手放入棋盘之中,转而又冲她一笑,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虽然说这重逢的不是时候,可也不失为是一种缘分,您说是不是?”
您要是不提这“故人之情”来恶心我,我或许还会说应声是。
萧子衿暗自忍下了想骂回去的欲望,面上不显半分异色,只笑应道:“大公子说是那便是了。”
说罢她便从手边棋钵里捻起一子落到裴青三步之外,抬眼望向曹祁远手中的那一吊粽子,像是想岔开话题问这粽子的来处。
裴青垂目观察着手边刚下了两子的棋局,手中一子随即落下,头也不抬地道:“这是秉风镇镇南一家点心铺子的手艺。”
萧子衿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秉、风、镇。
离军营最近的,也就是前文里萧子衿主仆二人提到的离药庄还有些距离的镇子。
“怪疫蔓延到那了?”
她问道,手中也不忘捻棋落步,这次仍是落在裴青所下棋子的三步之外。
“是在那爆发了。”
裴青一面纠正着她的用词,一面跟着她的步子又落下一子。
“三日前,也就是我从望月崖把你逮下来的当晚,秉风镇爆发疫情,死了很多人。”
两人在这说话前下棋的速度竟不约而同快了几步,无论萧子衿落下的子离裴青有多远,他都是紧跟着她的步伐走,像是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把人放跑了似的,叫萧子衿想设计引他入套都得再三思虑,而后思绪又很快被他的落子声给打断。
“镇南点心铺子的徐老太太做蜜粽甜食的手艺可是一绝,不光是本镇的人喜爱,连外镇的人也常常慕名而来。”
“而她的长子长孙都在驻边营当职,且都在我手下。”
“三日前疫情突然爆发时,有一个爆发点是在镇西的一户人家里,老太太身体也算康健,平日里不做生意就喜欢四处走走,那天晚上她本可以不去的,却因为那户人家是对孤儿寡母的,平日里就对其多有关心,那天晚上更是亲自和儿媳去给人家送点心。”
“这一去再有消息时便是她的长儿媳妇和急报一同送来的家书,那上面说老太太回来后就害了病,满镇的医士却无一人能治。
第二日我们带人去镇上查看时我特许她的长子回去看望,却不想那老太太家里已经挂上了灵幡,只等着她家长子回去好操持下葬事宜。”
“这吊粽子是今日安顿好病患后,那老太太家里人送的。”
萧子衿默默地听着,耳尖的注意到裴青说疫情爆发处的用词,半晌后才道了一句:“也是可惜了。”
“岂止是可惜。”一旁站着的曹祁远突然出声,语气生硬得噎人。
他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一句,可当大公子瞥来一抹责怪似的视线时,他就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变为一声不服气的冷哼。
萧子衿见状挑了挑眉,心里对他们的来意也猜到了几分。
“曹小将军是不是认为这疫情爆发是因为我?”
她在裴青紧跟着她步法落下一子后,将手里的白子放下去,同时将吃掉的黑子拿起,微微坐起身放回到裴青手边的棋钵里。
“不是因为你,但和你有关系。”
玉制棋子落回棋钵中的清脆声音令裴青停下了动作,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那人再次坐下时也未再执棋,二人视线相撞在一起,短短一瞬间却似有机锋暗斗,猜忌的话语虽是没说出口,却尽在这一眼中。
“疫情爆发的突然,而最先出现病患的地方大多在镇中水源处以及一些住在镇子边缘的人家里,秉风镇外听说也被波及了。这事又偏偏是在你的下属失踪后发生的,也不怪他们会迁怒于人。”
萧子衿觉着这话当真好笑,当即就冷下了脸,将自己的态度明明白白的摆了出来——
你们不早知道那狗屁怪疫的存在了吗,自己预防不及时出问题了才来迁怒我算什么事?
怪不得那姓阮的三日不见成了阴阳嘴。
夜歌心里冷道。
“我没这个意思。”裴青见她神色知她已有不满,连忙放缓了语调解释,又偏头责令道,“祁远,道歉。”
曹祁远闻言啥也不想,立马向萧子衿躬身作了一揖致歉:“萧大人,小人一时心急失了礼数,多有得罪了,还望大人海涵。”
萧子衿仍旧没搭理他,却也无心在此时多跟他计较——对待常年在战场上搏杀的将士她都是持以尊重的态度,百姓苦难时愤怒的将士会是什么心态无需多说,她自然不会多做计较。
“你应当早些告诉我才是。”萧子衿借着执棋的动作抬了抬手,将这事轻轻揭了过去。“既是寻求合作又何必搞这出,连消息都不让我知道半分。”
“说说吧,我的人现在在哪?我说的不是我家的侍卫。”
她这话并非询问,却是一番自问自答的猜测,一句话毕也不着急接着说,只将手中白子放入棋盘中,示意棋局继续。
裴青略略沉思了一番,捻起一子跟着落下,等着她思考完下一子的路。
“秉风镇疫情爆发,你们压根就顾不上去找阿琼他们。
可找不见我家的侍卫,却不代表寻不见我家的另一个人,这人想必还对阻止疫情的蔓有很大的影响,甚至给你们带来了转机,才使得您老人家得空来告诉消息闭塞的我。”
“他就在秉风镇之外的曲垣镇或天宗镇里头,是也不是?”
站在萧子衿身旁的夜歌闻言眉头一动,随后又再次归为平静。
语罢,萧子衿又落一子。
“是。”
裴青答道。
“你手下这位医士的本事当真了得。”
“自古以来世人对疫病的处理方式就是将所有的病患拉到一处烧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得知镇民得的病是和凡间一样的怪疫时,身为神仙的我们竟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因那疫病连神仙都能染上,而我们引以为傲的神力在这时候竟是连水源都无法进化。”
“说来也巧,你手下那位医士在这时候现身在曲垣镇,虽说也是无法解决疫情但至少控制住了,也算是一个转机。但是……”
说到此时裴青突然话音一顿,应是还有话未尽,却不知该如何说清。
萧子衿静静地看着他落下一子,手中棋子本该紧跟而上,却突然转变了主意往他右四步落子。
那一子若是按照原先的谋划去走,那么裴大公子就会再被吃掉三子。
他被这事扰了思路分了心,萧子衿改变计划与之周旋,是在给他一个缓气的机会,等着他说。
“我已经将急报往都城那送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回信。”
“但我不敢把希望压在都城的旨意上,他们不会保这些病患的。”
这句话里里外外都透着对自家后盾的不信任,虽绝对,却也不是没可能。
凡间对那些病患的处理方式向来是弃卒保车的焚尸杀生之策,而如今染上疫病的地方成了神界,诸神头上的君王们又会有怎样的决策?
莫说是鬼界都城的那位是否会为了长子和边疆的将士百姓们出动国库物资,不远千里的前来支援,就说是六界中最为强盛的天庭遇到此事都是得分析过利弊得失后再派遣支援。
裴青倒是不会怪都城对这些病患的冷漠,万般决策都是要结合实际来行动,大难面前神仙也不过如此,身在天庭的萧子衿能信誓旦旦的保证天庭有能力解决吗?自然不能。
他既要站在边疆百姓们的角度来保护他们的性命,更要站在他的父王同僚们的角度来考虑,盲目的支援灾区而不寻找症结所在,到头来只会是白忙活。
这是场需要斗争数年时间,到头来都注定不会有个好结果的战斗,即便都城耗得起,百姓们耗得起吗?
战或不战不仅在于君心,更在于民心。
“所以,你是觉得金澜能控制住疫情使其不再蔓延这事,让你看到了转机?”
萧子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倒不是她心疼下属不舍得让他为这事涉险,只是即便胆大如她,也实是没什么把握能一封急报就能说动玉帝相助。
除非裴青真能拿出足以劝动八方一同抗疫的希望和决心。
萧子衿的头摇到半路停了下来,她望着手边的棋局,黑白棋子从最开始的步步紧逼到现在的互相周旋,也该有个人先突破局面了。
“大公子若是真想到了法子,那只管说便是。”
裴青闻言心下松了口气,展眉笑道:“我已经将计策写入急报里了,现在只是想劳烦萧大人同在下一起做些先斩后奏的事。”
识人不清啊识人不清,不管是遇着谁都总会被拉上贼船。
萧子衿很快接受自己跟裴大公子在谈笑间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的事实,和颜悦色的点了点头示意大公子细说便是。
“萧大人带人来此本就是为了寻怪疫源头,既如此那就说明我们家三皇叔确实和这次灾难有莫大的关系。”
“可是您瞧,这凡间西汉王朝最先出现怪疫迹象的地方都和我鬼界边境相隔甚远,更别提仙凡边境自有灵气。
若非有人刻意为之甚至在这之后染指鬼界边境,想是连司命殿都会以为是凡间命数无常。”
“大人以为呢?”
我能以为什么,近年来敢冒头跟我们作对又偏耍阴招的不就只有那一堆堕仙了吗?
“您是想一人解决抗疫之策,一人负责搜捕那些……阴毒小人?”萧子衿轻笑,“这当然没问题,可大公子坚持抗疫的决策必然与都城意愿相悖,您这先斩后奏总该想想后奏之后要做何事吧?”
“如若真是从那裴虞身上得来的疫毒毒源,那我能寻到解毒的草药。”裴青捻起一子黑棋落下,随后抬眼对上萧子衿投过来的视线。
“裴虞常年待在望月崖上,山中毒草虽是受他影响,但随之生长的草药都不能解他所带来的毒,真正的解毒草大概在他如今的栖息地——望月崖与观星崖之间的一座险峰上。”
“只是如此的话想必也没那么简单吧?”萧子衿道,“你不能保证那解毒草真能解决怪疫,保不齐那些缺德的东西会不会使绊子。”
“但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能做动摇都城决策的筹码了不是吗?边境出事最容易影响到我们的邻居,所以我还得用相同的条件来说动另外四界助力。”
敌方白棋跟进一子,吃掉了裴青的一颗棋子,裴青也紧随其步吃掉对方一子,白棋见状略做思量,随后落子入局,周旋之局渐成围城攻势,死活与否皆在此一子决策。
“六界想要一荣俱荣,可以。但在那之前,我们一定会先一损俱损,不然何来的共荣?”
够狠。
萧子衿没忍住给他鼓了鼓掌,赞叹道:“真是好手段,佩服,佩服。”
“那在下就只剩一个顾虑了。”
“大人且说便是。”
裴青抬手将指间棋子落入棋盘中,对面那人见他终于落棋,便也捻起一子垂眸思量了起来,片刻后才缓缓道:
“大公子这计策大胆,算得上是翻天覆地之举,只是凡间的情况虽与我们相同,形势却完全不同。”
“我们不能轻易插手凡间的事情,哪怕他们是被堕仙所害,今日若是插手管了此事,怕是会犯了规矩。”
“所以呢?”裴青反问道。
哪有什么所以,我看你八成是要连凡间一起管,提醒你一句罢了。
萧子衿将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钵里面,再抬头时就听见裴青笑意吟吟地说道:“这破规矩守来就是为了漠视苍生的,死守着有个屁用。”
“如今众生危难之际,神不救世枉为神,君不救民枉为君。”
“规矩要敢拦着我框着我,那我就打破这规矩。”
破死局,踏陈规,当年青丘守城战力挽狂澜的裴大公子也是这么干的,如今的裴大公子仍会这么做。
好个把规矩按在地上当球踢,转头就准备去拿亲叔叔祭旗的豪言壮语。
同样是一身反骨喜欢离经叛道的萧子衿嗅到了些隐隐的血腥味。
“成交。”
那个名叫“储君”的高位上独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