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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人怨(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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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文。
凌霄殿。
“微……哦不,小人方涵,叩见玉帝。”
方涵被李木吒带到殿前,他跪下向玉帝行了一跪拜礼后,不等玉帝允诺他便自行站了起来。
这番行为对于臣服于玉帝的臣子们来说是为大不敬,还在那堕仙跟前未走的李木吒闻言不忿地皱起了眉,当即就要上前呵斥。
“无妨,木吒你先退下吧。”
玉帝笑呵呵地抬手制止了李木吒。
“是。”
木吒向玉帝作了一揖,便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了下去,盯着方涵的面色愈发不善。
此时殿中除了他们几人以外,天庭的高层在这聚了也有小半,包括他的父兄和三弟。
因此他的位置就被调到了李靖后边,和李哪吒同坐一处,身边还有一堆之前翻来的那些竹简信件。
“朕还以为方公子会称呼自己是‘旧臣’呢。”玉帝轻笑着说道。
“毕竟当年你在那位姚卿手下做事时,朕对你的印象比你的主子还要深重,若非被权势鬼迷了心窍,你如今也会是朕麾下的重臣之一,称声旧臣微臣倒也无妨。”
那堕仙却嗤笑了一声,抬手从一侧的文臣外臣指到右侧的武神,疑惑道:“这殿中满座文武随陛下征战四方,为陛下定邦铸威已有千年万年,到如今哪个不是陛下的重臣?这其中又哪有小人的位置?”
“难不成陛下还会信一个堕仙的投诚之言么。”
坐在李哪吒隔壁桌的巨灵神闻言大怒,拍桌而起怒斥道:“贼人大胆!竟屡次对陛下不敬,来人给我拖下去!打一顿板子了再拖回来审讯!”
此言一出多位神官也跟着连声附和。有甚者平生最痛恨这些阴沟里的鼠辈,随着巨灵神一同站起指着那堕仙头子就是顿破口大骂,恨不得从古骂到今,把历年来所有的小人比作此人。
玉帝饮着茶水听着这些话,面上虽不显笑意却也默许了臣下们痛骂自己曾经的旧臣,只挥退了闻令前来的天兵,省得这场好戏被打断。
方涵倒是不在乎这些,他负手站在众神官的唾骂之中,仍然昂首直视着玉帝等他们骂完。
“我是该夸这堕仙脸皮够厚,还是该骂他不要脸?”
裴青凑到他弟跟前问道。
裴吟见那些神官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嘴,干脆就和兄长挤一张桌子去说话:
“要不你都来一回?我听落兄说你去云苏殿时可会骂了。”
“你别听他乱说,我就是觉得这堕仙脑子进了水欠骂罢了。”
裴青斜睨了那对他弟乱说的损嘴玩意儿一眼,转头就示意弟弟看对面那位武神。
“他若是不先对萧子衿动手我还懒得动那个嘴,反正把他揪来了有人会像现在这样骂他,可若是他先动手了可就不一样了。”
萧子衿一人独坐一桌,这些神官痛骂堕仙小半个时辰都不想停,听得她耳朵都快疼死了,正想着该怎么往她家小侍卫身上靠靠就听见金澜小声提醒了她一句:
“大人,有人盯你呢。”“谁?”
“司管众神官言行举止,私下作风的司言令。”“若是他的话,你管他是盯我还是盯你。”
萧子衿毫不在乎,拉着琼就往自己身边靠了靠。
“他就是凑我跟前提醒我不讲仪态,我还能直接跟陛下说‘臣前头助李尊者等擒拿梼杌,又与那小人对弈了一局,身心俱疲难免殿前失仪,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诸位大人继续骂,回头下官听司命星君转述便好’。”
金澜闻言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颇为无奈地又坐下了。
司言令自是不值一提,那裴大公子看上去也无甚恶意,那便由着她任性一回也无妨。
这一靠人倒是舒服些了,萧子衿自是知道除了司言令外还有谁看着她,一个后靠偏头就能看见的事,提醒来干嘛。
你瞧,那抹玄色衣袍虽与一众神官的官服融为一色,但因那人太过显眼,就算不特意去看也难以让人移开目光,倒叫那一众的同色衣衫都成了他的衬托。
这副容色在旁人衬托下远远看去,瞧着还更美了些,越看越让人……痴迷?
此时的裴青感觉不到某人“如狼似虎”一般的眼神,他和弟弟一面说着话,一面注意着殿前那个堕仙的动静,旁的人自是无心管。
即便是在他们话语间出现多次的当事人萧子衿。
“哪不一样了,难不成你是怕人姑娘打不过?”
“你打不过我还听得有,人家既能指挥部署号令全局,就算打不过难道还怕没人护?”
裴吟无语地翻了白眼。
“我倒也不是怕人家打不过,她若是个儿郎倒也罢,今日一同办事的也都是能打的,轮不上我帮忙揍人。
但那堕仙跟一个姑娘抢先手‘喧宾夺主’,换你你能忍啊?”
裴吟立刻摇头:“这不能忍,换我我也骂他。”
他哥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抬头那堕仙终于开口说了话:“这位大人此言当真是有意思。”
哎呦,我还以为你都听睡着了呢。
和弟弟凑一块说话的裴青与靠在侍卫身上的萧子衿立刻直起身子来,侧耳等着那堕仙头子说话。
“大人说我同那内通外敌的阴险小人作比,是想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恶人总有相同处吗?”
说这话的文神心中愤怒,只在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不做回应。
方涵仍旧不恼,唇边始终含着一抹笑意见人,与先前见萧子衿时的样子一般。
“是,世间恶人总有相同之处,在下自是认同大人此番所言。”
“毕竟在诸位眼中,无论此人是恶得坦坦荡荡不屑阴招,还是如同阴沟里的耗子一般阴损恶毒,对诸位而言都没什么不同不是吗?”
众神官闻言纷纷嗤笑,心道胸怀坦荡的恶人不多见,阴沟耗子倒是随处有。
这不,前头才刚有一窝被端呢。
“可若是真正的恶人是于你们而言最德高望重之人,诸位又当如何说呢?”
那堕仙突然话锋一转,不等众神反应过来就往前站了一步,眼神如刀般直视着玉帝。
“你们什么也不会说,因为他会给你们理由,而那芸芸众生和千秋大业就是最好的理由,无需多做赘述你们就会相信。”
方才说此话的文神闻言正要驳斥,那堕仙就立刻接下一句堵了他的嘴:
“诸位也别忙着反驳小人,就且说小人此言是也不是?
文神大怒,竟不顾仪态张口就是一句粗话:“放你娘的屁!凭你也敢将自己同陛……圣人作比,当真是恬不知耻!”
“咦?”方涵歪了歪头,“小人何时拿自己同圣人作比了,大人怎能曲解小人的话呢?”
“你!”那神官气极,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反讽回去,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会掉进套里,连坐下都找不到时机坐。
“方公子此言也是有趣。”
萧子衿突然出声道。
她的声音在一众儿郎神官里有些突兀,引得众人纷纷朝她那看了过去。
今日未到场的那些高层神官里不乏女仙,但因各司其职的缘故确实没法到场,以至于凌霄殿里高层神官数量本就不算太多,在场的女仙更是仅有她一人在。
许是知道她那一张嘴得了理就不放人,众仙便纷纷闭了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让她自由发挥。
“你既不是个有夺权志向的胸怀开阔之人,又不愿承认自己是个阴毒小人,那你到底是个什么啊?”
“自觉是个‘三不沾’吗?”
萧子衿接过下属递过来的茶,转而随手泼在桌上的几盘糕点中间,竟是没让一滴水掉进盘子里去。
“既自觉清高于世,又何必放任旧主作乱凡世给我们这些天界‘圣人’添堵?”
“如此自相矛盾死要面子,莫非你身体里的魂魄是两个人的,日夜争吵把自己给吵疯了不成?”
方涵一听此话,方才还是不屑嗤笑的神色瞬间凝住,像是被她无意间触动了什么逆鳞一样,转头过去的一刹那眼中的杀意隐隐漫出。
“大人觉得在下是什么,那便是什么好了。”
那杀意来得快,收的时机也正好,和萧子衿对上视线的那刻,他漫至周身的煞气尽数退去,只余虚假的客气和一个彬彬有礼的点头。
“你在我眼里能是什么东西?”
那武神嗤笑了一声,强势的气场复返,压迫着殿中央的堕仙要他跪下。
“你既不屑与我们多做废话,又偏爱惹怒别人,怎么着?接下来还想提些什么陈年旧事,我陪你慢慢提。”
“大人言重了,在下在这地方才待多久,能知道多少旧事?”
方涵不甘示弱,他似乎真的在思索萧子衿到底还有什么伤疤旧事是他没想起来的,想了半天好像还没想到,又抬起看了对方一眼。
“今日似乎也不容在下多回忆,要不萧大人提醒在下两句?”
“你放肆!”萧子衿的侍卫琼将他此言视作冒犯,立刻就要提刀上前去,却被主子伸手拦住。
“方公子这是要当着陛下和众仙的面再跟本官对弈一局么?”
萧子衿把琼按回身后去,侧眸看了她一眼叫她切勿急躁。
“那不妨就接着前头下的那一局继续下去,看看是你输,还是我败。”
方涵却摇了摇头,道:“大人的棋艺高超,无论在下想出多少招数都注定是败局。”
“成败既定的局,在下从不屑于多做纠缠,只是在下还有一句想问,不知大人可愿答?”
萧子衿听到他前言就懒得再搭理此人了,再听后话也只说了几个字:“方公子且说便是,本官也懒得与不屑博弈斗谋之人多言,长话短说罢。”
此人前头无任何防备便发难暴起的歹毒心思叫萧子衿麾下的三个下属都长了记性,暗暗将刀剑顶出刀鞘,只待一个时机就能打过去。
“这经年以来,萧大人在下棋时习惯于把自己代入哪一方呢?”
他这话什么意思?
萧子衿皱眉,心里忽的泛起一阵异样。
“是临阵倒戈,与敌人内外勾结,给‘己方’造成困势的白棋。”
“还是设下困笼,就等敌人自投罗网的黑方?”
“你这堕仙当真放肆!”
西门烽听后会其暗指之事,当即大怒就要开骂,正发作时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而往萧子衿那里望去一眼,见她未动怒也不敢再说话,只攥紧了拳猛一甩袖当作泄愤。
此举自是被旁人也看在眼里,懂的人是知晓师弟关心师姐往事之沉疴,难免会因此等小人之言气极。
不懂的诸如裴青一类的外臣,裴青本人倒没去注意西门烽的动作,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萧、方二人的对话上,听了这话自是一头雾水。
“这堕仙说的没头没尾的,究竟是在暗指何事?”
方涵笑得轻蔑,他观察着萧子衿的表情变化,却发现这人的控制力当真是极好。
他都如此隐晦地挑开旧伤了,知与不知,是与不是,萧子衿都心知肚明,竟还能忍住不动怒。
佩服,佩服。
想罢他就向沉默不语了半晌的萧子衿行了一礼,转身又对着玉帝挑起了话头,往后二人又是一番打太极。
殊不知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萧子衿眼中杀意尽显,放至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转而又松开衣服紧握成拳,指甲刺进肉里刺痛着她才得以理智。
好个方涵,当真是会做“人”。
她张开手看向自己掌心,那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叫她一时间有些恍神,竟将自己的两只手都看花了眼。
她还以为自己仍握着刀剑在那座已经死了的城里。
越城,越城……
萧子衿将手放下,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
越城之役……
——
“报——”
西周初年,天魔之战中期。
传令天兵带着邻城将领的兵符,架着快马驶入琅城,将兵符和求援信带到守城主将萧子衿手中。
“萧将军,越城急信!”
“快拿上来。”萧子衿立刻放下手下指示沙盘的棍子,叫人将兵符和求援信拿上来,查验过真假才打开看信中内容。
“越城百姓在迁回城中时遭魔兵堵截,伤亡惨重。现下两万魔兵围困越城,越城粮草缺少又有百姓聚集,情况十分危矣。”
“末将闻萧将军在此驻守,急遣传令兵来琅城向将军求援,望将军尽快前来相助。”
萧子衿看完之后叫人将书信收了起来,走回沙盘前望向越城的位置。
原先的计划是守住琅城后他们就即刻去同大军汇合,考虑到周边城池战事初定,他们就令周围几座城池的守将观望一段时间后再迁回百姓。
命令是前日才下的,谁假传的命令让百姓迁回的?
“将军,越城战事告急,我们是要即刻出兵还是……”
萧二叔萧凭鹰面色严肃,其长子萧子瑜听见军报内容也跟着坐了起来,只等主将一声令下。
“二叔父莫急。”萧子衿推动着沙盘上的棋子,像是在排兵布阵,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急报信来的蹊跷,且不说我这命令刚下达两天,离我们最近的越城早该依令办下去了。”
“命令也就那两行字,事关百姓安危我还特地多嘱咐了一句,如今这副局面诸位不觉着蹊跷?”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诸位将领,像是想划开表面上的严肃恭敬,看看他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算盘。
在望到萧三叔萧凭纪时,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挪开来了。
他应该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萧子衿心想。
越城情况存疑,若真是有人假传命令致百姓伤亡,那么越城就会是两种情况。
要么就是越城真的被围困但没有被攻陷,求援信所说不假。
要么就是越城内部早已被攻陷,这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可既然是假传命令,那么不可能只有越城有内鬼,必定是这里的人传令时刻意为之。
此人若是不赶紧揪出来,只怕是后患无穷。
思虑再三后,萧子衿摆下棋子,令身边部将将接下来的命令一一部署下去。
“二叔父你与堂兄子瑜留在琅城,城中留下两万兵士驻守,务必要将四边的城门内外严防死守住,从现在起所有的口谕手令等物进出都需严格查验,发现形迹可疑之人就地扣押,一点风都别让他们传出去。”
“得令。”萧凭鹰父子拱手承令。
“点八千精兵随本官前往越城支援,叫军匠备好火油弓箭,届时阿琼你先带着一个小队到越城附近查探。”
“待探清越城周边形势后若是与急报上不符,三叔父带领前锋给攻城战车打头阵,阿琼带领天马卫用火油箭烧城门,把主城门先攻下来。”
“得令!”琼和萧凭纪承令。
“那如果与急报上相符呢?”萧凭鹰问道。“我们是不是得先想办法通知城内的人务必守住城门并协助我等,防止魔兵在跟我们打的时候继续攻城?”
萧子衿点了点头。
“这是必然的,等到了之后我们还得想办法让一队人马潜进去接应,以防魔兵攻破城门后进入城里引发更大的混乱。”
至于进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得知晓越城真正的主将是否还活着,不然这一去与送命无异。
萧子衿思虑再三后又唤来一个下属叫他跟在萧凭鹰身边随他调遣,随即就从琼手中接过她的玄铁虎头戟,带着众将朝帐外走去。
“事不宜迟,按命令迅速布好城中防卫线,即刻整军随我出战!”
“是!”
——
“师姐?师姐!”西门烽再转头时正瞧见萧子衿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出神,见那个该杀千刀的堕仙头子还在跟玉帝打太极,便悄悄往萧子衿那挪了挪,在桌边上又叫了人两声。
萧子衿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像是笑了:“怎么了?”
“师姐莫要为了那堕仙之言多想,今日散会事成之后,师弟定会好好教训他,替师姐出气。”
西门烽说罢又怒瞪了那狗东西一眼,倒逗得他师姐笑了出来,伸手一推他的肩膀叫他坐回去。
“无妨,你叫我不要多想,那你也别为了这个小人去动怒。”
萧子衿转过头叫琼给她换了杯茶,轻抿了一口后就推开了杯盏。
“他这话倒也是提醒了我。”
“提醒了什么?”
西门烽不解道。
“心结折磨尚且不提,眼下再逢乱世苛政连年不休,苛捐杂税闹得凡间百姓苦不堪言,你看着心安么?”
他师姐不答反问,从自个桌上的糕点盘里取了块米糕递给他,典型的给一巴掌前先给个甜枣。
“……司命殿的职责便是掌管众生生平卷,众生凄苦,我们又何来的心安。”
“而如今除了天命之人外,其他人的命数几乎一样,看多了也只觉头疼了,又哪顾得了心里想什么。”
萧子衿淡淡道:“道理不错,可你觉得什么才是天命之人,又怎么定义何为天命?”
西门烽被问住了,他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拱手作了一揖道:“师弟愚钝,还请师姐赐教。”
“这世间有人肯为了天下苍生平定乱世,建设太平之景,那就会有人打着为苍生的旗号行祸乱天下之举。”
“姜师叔当初助武王伐纣,讲的就是人定胜天,如今他们也学先祖之精神,也讲人定胜天。”
胜天容易么?不容易。
既然打着人定胜天的旗号那就得做出让天佩服的事来,所以自古以来这两派人都在互相争斗,互相更替。
江山既定就会有乱臣贼子觊觎,乱世再起就必然有英雄志士起义争斗,如此往来皆是轮回。
“在这其中有多少人在对败者说成败天已定,我也不知晓。”
萧子衿说着又轻笑了一声。
“但是这种屁话我记得当年有人也对我说过。”
“他们不都说我那一战无论是在人心君心还是在最终结局上都是必败无疑么?”
若是那群人还能活到现在,那他们就该知道,有多少人对失败者说成败既定理当顺应天命,那就有多少人会站起来对他们说天命就是个狗屁!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蠢人好胜,贼人好战,两两加一块构成了一个困局妄图囚鹰罢了。”
可纵使她看得如此开了,到了如今“他们”也会在夜半梦回时来诱问她究竟是顺应天命否,还是破了此局用“他们”的方式绝处求生。
世人将其称作“心魔”,说得像是萧子衿做了什么亏心事了似的,成天没事都来折磨两遭。
想到这她突然又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西门烽,把人看得背后发毛。
“好师弟,再回答师姐一个问题可好?”
“师姐,你可饶了小的吧。”
幼时在昆仑山时师姐就最爱考校他们,偏偏他们这些熊孩子最怕考试,师姐的题又总是刁钻难解得很,考不过就要去给她做甜糕,惯会假公济私。
没想到这都多少年了师姐这恶趣味还是没变,这要是回答不上来又不知道该给她做什么样的甜糕了。
“如若是有人再问你和前头一样的问题,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吗?”
西门烽面上那无可奈何的神色像是凝住了一般,脑子在下意识间卡了壳,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师姐也不催他,只回过身接过茶盏抿了口茶,道:“想好了再答。”
“若是答不从心,你就去和金澜学做果脯糕吧。”
金澜疑惑:“怎么还有我的事?”
西门烽奈何不了师姐的威严,只得好好回想之前的那个问题。
片刻后,他像幼时对答问题时一样坐直了身子,肃声对萧子衿说道:“若是有人再问愚弟同样的问题,愚弟定会答之:
‘你我虽为天界神官,但也是一朝朝臣,理应心系苍生。’
‘苍生苦难,我自是无法心安,可苍生因何而苦,因何而难,我比你看得还透彻,又何须你在我这多嘴多舌?’
‘既是无法做打破天命之人,那就理应日日自省,懂得如何明辨黑白是非才是,成天抱怨事事不公又甘愿与之同流合污算什么事。’”
语罢,西门烽略松了一口气,心里畅快了不少。
这番话可谓是句句从心所想,半点都没有假,这也应是师姐想要的答案。
“不错。”萧子衿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可要记住今日的话,日日自省,切莫着了旁人的道。”
“愚弟谨记教诲。”
西门烽又行一礼,心里的忐忑算是彻底落下了,再回身时对面一个人正正的撞入他的视线里,令他一愣继而眉头一皱。
“他在看谁啊?”
落叶见小星君终于结束了与其师姐的“畅谈”,无意间攥了许久的衣角终于松了开来。
那堕仙说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后同玉帝瞎扯扯了多久,他就攥着衣角攥了多久。
别问,问就是当年那事收尾时他也在其中,还是被萧子衿亲自拖下水的。
时隔多年了他倒是不怕人提起这事,但就是那丫头不让人省心,又偏爱逞强,整得他明里暗里没少注意过这个合作伙伴的身体状况,比对他亲妹妹还有心。
以至于待那个胆大包天的堕仙头子转头换个人输出之后,他就不再注意后边的事了,时不时就转过头看萧子衿两眼,生怕她一个气极又吐了血。
只是这看着看着,这人思绪就不禁望向邻桌的西门烽身上去了,神仙的听觉向来很好,更别说落叶一个武神了。
他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也将西门烽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原来日日对着生平卷一丝不苟到不容半点错误的司命星君,也会有厌怕考校的时候。
这么说也不对,他应该是怕自己答不对题又做不好糕点,把师姐弄不高兴了才对。
瞧那被唬得脸都苦了的样子,当真是可爱,比殿前那番虚与委蛇来的有意思多了。
落叶执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朝西门烽敬了敬,得了对方的一个回礼,把他乐得差点一口水呛喉咙里呛死。
“你到底在盯着谁看呢,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裴青被他这动静一惊也回了神,“说的好像你就没盯着人看一样。”
落叶小声呛完了之后回了他一句。
“得亏人家那小师弟抬头看到的是我,不然被瞪的就是你了。”
听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啊?
裴青翻了个白眼,他也不是没听见那同门二人之间的对话,对萧子衿口中所说的往事也是越发的好奇了。
只是好奇归好奇,他们今日才初识彼此,落叶与她都还未到能互言往事的地步,更别说他们了。
罢了,来日方长,有机会问问。
另一边,李木吒李哪吒兄弟二人同坐一处翻看着前头搜出来的那些个书简,越翻到后边这眉头就皱的越紧。
这审查司只是天宫法度管理的其中一角,坐其高位上的正副司长就已经把眼睛伸向四面八方了,只要是他们所能触及的事他们就一股脑地全倒给那些堕仙,活像被蛊惑了心神一样没了脑子。
哦不对,有脑子也不会干出这些个丧天良的事。
“这除了他们触及不到的军中事务,文武曲星及司命殿机密事务外,这两个小人可以说是把能说出去的都说了。”
“萧子衿座下那个叫金澜的谋士怎么没把人给剜死呢!”
李哪吒气极反笑,将手中的竹简丢到桌子上,上面的“睚眦”二字被后续整理的人员特意用朱红标了出来,刺眼得很。
“现在又和凶兽扯上了关系,这睚眦到底是谁?人还是妖?云苏殿审这事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剜死了怎么给他定罪流放?”
李木吒拿过那卷书简,又将手边刚倒的茶推到小弟跟前。
“你瞧瞧,他们杀的人都是按照司命殿整理出来的,转交地府的生平卷来的,是什么意思你该明白吧?”
李哪吒闻言细想了一番,登时更气了。
“好个爱‘乐于助人’的堕仙啊。”
若不是大哥二哥都叫他忍着,他现在定会掀了桌子将那堕仙拖出去打一顿,然后拎着在天庭绕他个三圈示众!
“至于那‘睚眦’,云苏殿哪里没审了,人家不是不知道吗,那就问主谋不就得了?”
他二哥朝玉帝那里扬了扬下巴。
“陛下不正要问么,你瞧前头萧大人跟他算是对弈两局了,半点没提睚眦之事,都问完了陛下问什么。”
“哦。”
怎么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都问完不好吗?
李哪吒不懂,目前也不想懂,反正他哥日后都会教他。
“你是怎么和那睚眦以及四大凶兽扯上关系的?”
玉帝笑问道。
“据朕所知,这四大凶兽尤其是梼杌,最是好勇斗狠,狡猾非常。”
“凶兽们齐名却不相融,你能利用睚眦促成他们合作助你,也算是有真本事。”
至少不全是在阴沟里耍招了,可不算真本事吗。
众神官内心纷纷道。
“陛下缪赞了。”方涵也就当玉帝是真在夸赞他,轻笑着应了下来。
“小人哪有什么能让四大凶兽合作相融的法子,也只不过是略施巧计,借名借势罢了,不值一提。”
“而这睚眦自然也不是真睚眦,只不过是姚大人刚堕落时在一众人里的旧日威名而已。”
又是姚大人。
且不说“姚大人”是真死还是假死,她的旧日威名若真是“睚眦”,那睚眦本人会不知此事吗?
鬼都不信那好勇斗狠的玩意儿会放过假用着它名讳来驱使四大凶兽的人。
“借名借势啊。”玉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是借势招人,那其他三兽又在何处?”
凶兽作乱不是小事,梼杌突至尚能算在意料之外不做报备,但经此一遭后天庭已迅速做出了相对的措施,哮天卫与天兵一齐出动盯着人间各处,连总是忽略的贫瘠之地都没放过。
如此一来纵使那些个凶兽再狂妄也莫想在天兵眼皮子底下撒野。
“陛下可莫要将那些畜生当傻子。”方涵说道。
他转头望向李家四父子的位置,像是在找什么人。
“咦?杨戬杨将军怎的不在?”
“阁下是在找本将么?”
杨戬人未进门便先闻其声,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凌霄殿之中久久不散,威严的气场扑面而来。
他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理会站在殿中央的堕仙,径直从方涵身边走过站到玉帝跟前,正正地向玉帝行了一礼。
“臣杨戬,叩见陛下。”
一礼罢,他站起身就直接开门见山汇报任务结果。
“如萧大人所料一般无二,梼杌被捕的消息透露出去后,便有人按耐不住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告知其余三兽和所联上线。”
“传出去的消息臣依陛下命令将大部分拦了下来,查看后皆是叫他们勿要轻举妄动之言。”
“剩下的那一部分臣便任其放了出去,得到消息的上线算是聪明人,没有再做动作。
“但凶兽那边却是不顾命令和教训擅自行动了,就在前不久,凶兽饕餮到北境处作乱,现已被驻守在那的天兵拿下。”
“好。”玉帝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凶兽可交代什么了吗?”
“饕餮把它知道的事都交代了。”
杨戬说到此处终于回头看了那堕仙一眼,见此人仍是无所谓地笑着,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多看一眼都觉得生厌。
“四大凶兽在这些年来虽有极恶之名,但碍于天庭的兵马驻守各处不敢轻易招惹,此时突然和堕仙联手作乱……”
杨戬刻意拖长了语调,转过身面向站在大殿中间的堕仙。
“它们只是见这乱世将起,凑个热闹罢了。”
“至于堕仙,呵,阁下想必也没对性情暴戾自私的凶兽报多大期望吧。”方涵闻言点了点头:“自然。”
“若非饕餮知道的不多,它怕是能把在下的老巢在哪都供出来。”
“既如此方公子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玉帝敛去“和善”的笑意,帝王威严顿显,令文武众神官纷纷噤声,面朝君王待君令。
“先是策反我朝神官,又是怂恿凶兽祸乱尘世,妄图扰乱凡间秩序,又在我天庭的地盘要伤朕的臣子,理应天雷大刑处死。”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话锋一转,神色似笑非笑。
“但是朕可以看在旧日君臣的份上放你一马。”
众神官闻言大惊,一颗心都快蹦出来了陛下你在说甚?!
“陛下这么好心倒是让小人有些受宠若惊啊。”
方涵佯装惊讶,眼底的轻蔑更甚了。
“小人愚钝,看不穿帝王心术,还请陛下明说要什么条件才是。”
玉帝为他的“聪明”感到欣慰,抬眼直视着堂下堕仙那漆黑无神的眼睛,道:
“你也看到了,朕的臣子们对我这个决定感到不满,想让他们服气,又得要给苍生一个交代的话……”
“你得见血。”
玉帝说要见血是字面意思,但是要怎么个见血法,那可是就是听他的臣子们怎么安排了。
可会是哪个臣子来动手呢?
这肯定是不会让方涵自己选的,但不妨碍他“挑”。
“你是还挑上了是吗?”
玉帝挑眉道。
“就由慎刑司的爱卿来负责吧,那个审查司副司长也别放过。”
慎刑司司长刚好不在场,所以玉帝又叫了萧子衿一声,让她把人带过去。
这个命令也算是叫她来盯着此事,刑罚一类的事对于她而言也算是本职工作,不算越界,众神官也就没说什么。
但萧子衿哪会让这事这么简单的结束。
“陛下且慢。”
她起身从位置上走出去,站在殿前距方涵也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向玉帝行了一礼。
“微臣前头和方公子在殿中对弈时,方公子说今日来还想同微臣谈一个合作。”
“这个合作因为方公子意图偷袭而终止,微臣也对和堕仙的合作无甚兴趣,只是如今一看,倒是可以让方公子同陛下说说。”
“萧大人这话可真有趣啊。”李木吒一听可来兴趣了,立刻开口搭腔道,“为何你没兴趣的合作要给陛下说啊。”
“因为微臣觉得,若是方公子这合作让陛下满意了,方公子能少见点血,不至于毫无体面的被打出天庭。”
萧子衿笑得和前头指挥全局打梼杌时一样轻松,话语中的血腥气却是浓重得很。
“可若是不满意,那微臣就更好动手了,不至于把人整的没人样时还被人说心毒手狠。”
“说的像是没这理由你就有人样了似的。”
落叶暗自腹诽道。
“再者……”萧子衿似还未说完话,玉帝也就等着她讲完,经那同门二人一唱一和他还真对方涵的“合作目的”起了点兴趣。
谁知萧子衿却没有下一句了,转身照着那堕仙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我嘞个亲娘诶,这巴掌啷个响亮。
裴青看傻眼了,萧子衿居然敢当着玉帝的面抽人耳光,真够野的啊。
众神官的反应也同他一般无二,可到底是千年的同僚了,云苏殿的少仙君是什么性子他们也清楚,惊讶之余并不意外。
“你的旧主威名是‘睚眦’,性情暴戾倒也算人如其名。”
萧子衿从袖中取出帕子细细地擦着手,待方涵勉强撑着笑容看过来时,她又将那方帕子丢到方涵脸上。
“那你现在可想起来我是什么性子了没?”
“可不就是自那年起,外头一直传的那些话嘛,方公子理应记得的。”
这般傲慢的一番动作,她做得像是经常如此一样顺手,面上的笑意越发明媚。
“‘心黑狠毒,睚眦必报’。”
“说的就是我。”
她一字一句地将话砸在方涵的头上,告诉他这就是他前头挑衅冒犯的代价。
而无论玉帝满意与否,他都少不了要掉三斤肉。
“好了好了,两位爱卿先退下,叫方公子好好说。”
玉帝“终于”得了机会开了尊口,叫萧子衿和杨戬退至一旁。
待方涵抬头看向他时,他还真像个仁慈的,怜悯众生的神一般,又做出了一副仁慈的样子赏赐殿前的堕仙为自己争取一个能少见点血的机会。
“……小人同萧大人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哪能在殿前污了陛下的耳朵呢?”
方涵嗤笑了一声,只要是玉帝在叫他,他的眼睛就从未错开过那位上位者的视线,坦荡得像他曾拿来嘲讽众神时作比的磊落恶人一般。
“那这么说你是放弃这个机会了?”
坐在凌霄殿左侧一排的裴青出声道,看上去对这个结局很是失望。
“真没意思。”
“我原以为方公子既敢借刀杀人谋取利益,那也该是个不惧死亡酷刑的人啊,合着你也和那齐理之流无甚区别。”
“大公子此言差矣。”方涵笑过之后就敛去了外层的笑脸画皮,面无表情的回着裴青的话。
“人都是怕死的,在下也同样会畏惧死亡,怎的就和齐理之流一样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每次看向裴青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像是不把人当回事一样。
可他看向萧子衿时,就是一副挑衅猎物意图引诱入坑的猎人模样,这个形容好像也不太对,但是直观来讲,这种眼神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可这些都是人才会有的情感啊。”
裴青眯起了眼睛,带着探寻的意味望着那个堕仙头子。
“神在成神前亦是人,有这种情感无可厚非。”
“那你呢?你觉得你还有这种人性存在吗?”
回应他的是方涵隐隐带着恼怒的一个眼神。
裴青见状凑到落叶边上小声道:“戳到他痛处啦。”
待他话一说完,萧子衿就站出来请令,要将人先带走受刑。
玉帝又询问了众神一遍是否还有意见没说,可谓是把仁慈民主做到了点子上。
众神心里虽仍是不忿,但见陛下已经下令处刑堕仙,执行者又是萧子衿,想那堕仙不死也得脱两层皮,便纷纷闭了嘴不再言语。
“既诸位大人都没什么嘱咐的话,那么……”
萧子衿彬彬有礼地朝门外一指,道。
“请吧,方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