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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去兮(完)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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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了?”
应解语想不到,事到如今,他仍会受到这样的重视。不过出去一阵子,仙人馆里,人就到齐了。
李少情有些恼火地问他,见了他的样子,却又忍不住心疼,不自觉放缓了口气:“我正和初寒商量南下去太子那儿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找你,却又不见人影。你没事吧?”他还要问,杨初寒却阻止他:“小师叔都淋湿了,有什么待会儿再问不迟。”
他如今是得意了,多年的心愿,在破灭后,被重新推向光明,死而复生,他心境澄明,充满了感激,对昔日的眼中钉,也涌出了重重好意。
可惜他的好意,却只在两颗远离的心中,竖起了一道栏杆。
应解语眼中没有他,他只盯着李少情,多么近,多么远。他突然不愿意接受事实,他要挣回他。他不顾一切,绕开前来扶他的封儿,一下子冲到李少情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少情,你别去找太子了,这是谁的天下,又有什么区别?你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吧。”
杨初寒在一旁,气得快哭出来了。李少情也只是一愣,迷惑于熟悉的气味中,立刻,又回到了现实。他语重心长:“小语,我还有责任,你也有,鞑子占了我们江山,我们怎么能只顾自己?”
应解语盯着他,回味不过来:“鞑子又怎样?鞑子不是人?谁说这江山只能汉人占?”
李少情生气了:“小语,你这什么话?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在嘉定城中屠杀的么?”
应解语也气了:“我说的当然是人话。在嘉定屠城的,可是汉人,以前在盛京,满汉处得好好的。再说,李自成当年攻开封,大水一淹,不也死了十多万人么?这是欲望惹的杀戮,和满人汉人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偏见,硬要进入这权势争夺,总有一天,也要惹个满手血腥。”
“啪”,李少情一巴掌,打在应解语脸上,气得发抖,“小语,你怎么变成这样?别忘了,你自己也是汉人。”
应解语轻抚脸庞,是啊,是他说的笨了。心,慢慢冷了。他冷冷地看李少情,冷冷地说:“我没有变,我从来都是这样。变的人,是你。”
李少情摇头:“你还是忘不了那个贝勒吧?”
这话若在以前,是会叫他心肠断裂的,只是如今,却如轻风过耳。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话。周围人人紧张,气氛似乎一触即发,唯有他这个当事人,醒了,不再牵挂了。他近乎怜悯地看着李少情,他狠狠瞪他:“你是不是,从来把我当他的替代品?”
应解语摆摆手:“因为失去他,所以格外珍惜你,但他是他,你是你,谁也代替不了谁。”李少情面色略略缓和,他下一番话,却又叫他失了方寸。“我喜欢的李少情,敢爱敢恨,不顾世俗礼法,不受世俗拘束,想怎样,就怎样。可惜,如今的你,已经变了。执着一端,盲目自大,这样的人,我无法喜欢了。”
“你是说我错了?”
“谁对谁错,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只是这样的人,我不喜欢了。”
李少情又跳起来,一只没拄拐杖的手,牢牢抓住应解语手腕:“你------你怎么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应解语冷笑,淡淡扫了杨初寒一眼:“你还不是,说变心,就变心了。”
“我没有。”他这样看他,如火如荼,他想起无数个过往,像星星般点缀在他记忆的天空,温柔的眼、深情的眼、狂暴的眼、迷醉的眼------他心中又是酸楚,几乎要弃甲投降。但咬一咬牙,他忍住了。他已经没有了完整的爱情,不要再没有完整的尊严。
他手一用力,他狠狠的,把李少情摔倒在地。杨初寒惊叫一声,忙跑去扶他,他的伤口绽开了,杨初寒流着泪,怨恨地盯着应解语。
李少情的眼神破碎,不可至信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应解语心痛如绞,泪水合着雨水,分不清源头。也许,这个人怎么变,他都爱他,可他却负了他。在他为了他,痛苦地忍受魏照乘侵犯,遗留下一身伤痕,一生恶梦的时候,他却和别人,颠倒鸾凤,看到他,他还要他大度,要他应允以后三个人一起生活。他就这么贱么?不,他永不原谅这样的他。
“你们出去。”他冷冷说。
李少情不知在想什么,一脸灰败,扶着杨初寒的手,站了起来。看他们走到门边,应解语最后一次叫住他:“少情------”如果你现在后悔,我可以忘记一切,和你一起。风里雨里,我都伴着你。只有我俩。但这话,灭绝于李少情转头那冷冷的一瞥中。
“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吞下万千情绪。
李少情走后,他一刻不耽搁,换了干衣服,就收拾行礼。这一路走来,他抛下了太多东西,能带走的,实在不多了。
封儿没跟李少情走,他跟着应解语,他知道自己劝不了,也要和他一起走,却不被允许。“如今比不得以前了,他身边没什么人,你侍候他这么多年了,熟门熟路,你还是留下,照顾他吧。”封儿看他,他不明白他:他到底是恨着李爷,还是仍旧依恋着他?恨他,为什么要关心他?依恋他,又为什么要走?他牺牲这么多,就甘心将他拱手让人?
应解语面沉似水,他看不透他。
这一日,雨不停地下,应解语照例晚晚睡去,又早早在恶梦中醒来。也罢,它们爱来,就来吧,他不信自己,降伏不了它们。
当年宇文成放他们走,就是要他们从生活中学经验,活用至戏台上,更上一层楼的。如今,他伤痕累累,却也不怨恨。美好的日子,一点一滴,他都记下了,痛苦的时刻,既然纠缠,他也当礼收下,以后,也是化作戏台上泪水的资本。
这就是人间,永不能随他心意。但在这个人间,他要活下去,要继续唱他的戏,就得半顺着它,在它不备的时候,抽丝剥茧,悄悄走出自己的轨迹。
临走前,又来了位不速之客,自称是阿济格大将军的书童。那少年不过十五岁左右,眉清目秀,一双点漆似的大眼,灵活得揪心。他看到应解语时一愣,应解语也是一愣。两人的面目,竟是这么肖似。他们看着对方,像在看自己的过去和将来。
“应公子。”小书童叫他。
应解语苦笑,看来,关西月也找到自己的红尘了。
小书童口齿便利,将关西月的吩咐一一转述。原来昨日范家兄弟的死,报上刑部,被他无意中知道了。他本能的,猜到是应解语所为。他在京城。可他犯了案,也许很快就要离去。不知是什么推动,他命这个与应解语肖似的小书童,带着翼双飞,来找他。
应解语又一次看见翼双飞,说不清心头什么滋味。只有它们,是安全的。血肉相连,它们永远离不开彼此。
送走了小书童,又有丫环过来,说李少情找他。
他微微一笑:“告诉他,我在换药,过会儿就去,正好我也有事告诉他。”
丫环走后不久,他也背着包裹上了车。没有那巨大的身影在前为他开路了,也没有什么人,在前方等他,风雨持续,他心头却莫名的,没有多少悲凉。
驾着车,他出了京城。
几年前,他从关外赶来;如今,他要回关外去。他厌了这里的喧闹,要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操旧业。真的,只有唱戏,才能无穷无尽地满足他。他要继续没有完成的研究,要找一些人,和他一起研究。他还要教满族人蒙古人他们唱戏,将这悠扬动人的乐曲辞藻,远远传播开去。
没了爱情,他也不会死。
肩头有些痛,昨天没买到药,只能用些旧药凑合,到下个城镇,他可要快快买药。身边没多少钱了,实在不行,只好找个戏班,临时唱几出,一路唱到关外。
马车疾走,齐整的蹄声,如密集的鼓乐,又催发了他的兴致。抖一抖缰绳,他朗声高歌:
“叹光阴,如流水。区区终日,枉用心机。辞是非,绝名利,笔砚诗书为活计,乐齑盐稚子山妻。茅舍数间,田园二顷,归去来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