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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决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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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睁眼,四周一片昏暗,又下雨了。不时有闪电,弯弯曲曲的,在天空拉出不规则的口子,闪闪银光,引得人人注目。
应解语坐起身,擦了擦额头汗。又是恶梦,它缠上他了,怕一阵子不能平息。环顾四周,是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他皱一皱眉,一点一点想起来了。
雷声太过喧闹,他隔了会儿,才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人声,似乎也在吵,合上了雷的暴戾,因此被雷吞没了。
他下了床,朝声音来处走去。挑开相隔的窗,相熟人的脸,一下子跃入眼帘。
是他们。
应解语死也不会忘了这两个人:范悦和范思。他们剃了发,改了服饰,范思甚至留起了胡子,但那身形相貌,没有变,他们杀杨飞凤的罪,也没有清。旧恨,像狂潮,兜头淹没了他。
他死死盯住他们,他们却没有发现,只顾着自己吵。
应解语强迫自己冷静,他要弄清目前的局面。是他们迷昏他的么?他们要对他做什么?他们又在吵什么?听了几句,却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范悦坚持折磨他报仇,或者先折磨一顿,然后送信给李少情,勒取赎金;范思却坚决不同意,反骂他丧心病狂。
他越听,越好笑。那范思,倒像是看上他了,竟要把他永远留在身边?
他的心忽然冷下来,眼睛在昏暗中阴沉地闪,仿佛利剑出鞘后森幽的光,等着嗜人的血。这就像天意,在他打算离开之前,给他一个了断。
雨越下越猛,小小药铺,似乎随时要被暴雨连根拔起,漂流无依。
范悦恼怒地打了弟弟一巴掌,拿出准备多时的鞭子,就要进应解语所在的房间。应解语暗自戒备着。暗杀,布局,都被他们一一逃过,现下,他也不想再多费神,他要亲自动手,杀了他们。哪知,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范悦才转了个身,范思便抓了烛台在手,烛台尖尖,一下子,刺入他哥哥后脑门。范悦只来得及一声惨叫,便软倒在地。范思一不做,二不休,拔出烛台,再刺,再刺------
应解语在闪电光中断断续续看到他,面目狰狞,像复仇,像解脱,又像莫大的痛苦。
他似乎预谋良久了,杀了人,并没什么惊慌。稍停了片刻,他便开始善后。
应解语伸手入怀,幸好,他们没搜他身,关西月留给他防身的那瓶药还在。
他坐在桌前等他,黑暗中,他渐渐淡忘了现在的自己,眼前是宇文府的园子,大片嫩绿嫩绿的草地上,并排两溜长杆,杆与杆之间拉着绳子,绳上挂着各色行头,锁子甲、彩绣的袍子、彩绣宫衣、飘带裙、鱼鳞洒鞋。宫衣裙子,被风一吹,高高飘起来,像要挣脱绳索,直上九天。
他羡慕地一件件摸过来,时而是贵妃,时而是将军,心情跌荡起伏,脸上神情,也变幻莫测。
长杆尽头,是戏台。
他正痴醉,一转头,就看见杨飞凤在上头练唱:“杨玉环今宵如梦里,想当初你进宫之时,万岁是何等的待你,何等的爱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斥,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他总是唱,唱,不肯陪他玩,就知道练唱。可他唱得真好听,他的动作也好看。
他看得入了迷,高兴得手舞足蹈。杨飞凤被他惊扰了,停下来,他也不生气,笑着招他过去。“你看你,像个什么。”他像宠爱幼弟的大姐姐般,拿贵妃的衣袖,毫不吝啬地替他抹去一脸的土,一脸的汗。
他心中温暖,仿佛也有一条袖子,被风吹得高高扬起,要上九天。“凤哥哥,”他说,“你演得真好。”杨飞凤一愣,开心地笑了,仿佛绽放了一园的花,花也比不上他妩媚。“我要是李三郎,才不会抛下你,去喜欢别个。”他孩子气地说,存心讨好他。杨飞凤却笑得更加明媚。
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来,恍如隔世。那个成天跟在杨飞凤身后,无忧无虑演戏玩耍,开心就笑,烦恼就哭的人,真的是自己?
门突然开了,有人持着一盏烛灯进来,平白的光线,扯乱了往世今生,魂魄恋恋不舍,不肯就此收归臣服。应解语抬手遮了遮眼睛,茫然看着来人。
范思已收拾干净了,见他醒来,只略略惊了惊,正要说话,桔色灯光后如梦如幻的眼睛,却一刹那,夺走了他的呼吸。唉,这是冤孽,他还是爱他。
应解语总算还魂了,二人相对坐着,沉默半晌,他问:“干么杀他?”
范思一抖:“你看见了?”叹了口气,他说,“我早看不惯他了,一个猪脑袋,偏偏自以为是,范家败坏到这种地步,全是他的缘故。只要他在,我一辈子出不了头。”
应解语冷冷看他,范思忽然热切起来:“当初杀你大师兄,全是他的主意,只恨我胆小,不敢违逆他,才铸成大错,让你伤心。今日咱们好不容易相遇,他又用那下三滥的手法,迷昏了你,还要对你不利,我这回,绝不再容他逞凶了。应------应解语,你看在我诚心悔改,又对你一往情深的份上,原谅了我吧。”
应解语点点头,范思几乎不能相信。他杀了人,被他看见,本来不打算再放走他,软语求恳,不过是第一步,本以为他不肯轻易妥协,谁知他妥协了,他倒楞住了。
不等他缓过来,应解语指了指桌上两杯茶,不知他何时倒好的。“你杀了范悦,替我报了一半仇,你是我仇人,也是我恩人。这有两杯茶,其中一杯,放了剧毒,入口便死。你选一杯,选中了毒酒,我报了仇;若选中了无毒的酒,那么我留下,你乐意我陪多久,我就陪你多久,算是报恩,你看怎样?”
这才像是他,这小妖精,永远有新花样对付他。范思才缓了过来,又紧张起来。生死面前,不容玩笑。“若我一杯不选呢?”他大胆问,他对他的迷恋,尚不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应解语冷笑:“你不喝,只好我喝。你若舍不得,放了我,我出去后,仍要想尽法子,置你于死地。”
没有转折余地了。范思想了想,他不是怕他,他如今虽沦落了,不过一个小药铺的老板,他和李少情,却又能好到哪儿去!大家都是清廷的眼中钉,相比之下,他还好些。硬碰硬,不知鹿死谁手。但他更愿意,让应解语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他决定冒险:“好,为了你,我再豁出去一次。”
目光在两杯茶之间轮回,生生死死。他拿起这杯,又放下,假装犹豫不决,忽然下了决心,一把抓起一杯,举到嘴边,似乎要喝,却趁应解语不备,举了袖子挡住,左手中握着的一块银子,闪电般在茶中一点,银子如遇火焚,瞬间一片焦黑。他心里有数了。
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这杯茶。他慢悠悠的,端起另一杯,举到嘴边,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应解语:“我若死了,你定要记住我。”仰头,他喝下了茶。
他笃定地看着他,他已衣衫尽解,在他身下扭转承欢;他也笃定地看着他,他已七孔流血,死过去了。
这是一场生死决战,活着的,只有一个。应解语冷酷地看着范思,得意的笑容只有一瞬,还不到一道雷劈的时间,他已五官尽裂,坐着,僵死过去。他充血的死眼,牢牢盯住应解语,似乎死不暝目。
应解语站起来,笑了。“凤哥哥,你看这人好不好笑?在我面前演戏,他以为能够蒙混过关?哼,害死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饶。”只恨这毒药太烈,范思死得太快了。
雨已渐渐小了,如细丝,织开一片雨雾。药铺里没人,应解语也不去找伞,挥挥袖子,他就这样走入雨雾。
纠缠他多年的仇,终于报了。他的心几经折磨,如被野火焚毁的草地,暂时没有了生息。魏府的恶梦,李少情的背叛,还有那远远近近的黑暗魔怪,仍驻留在他心里,但他已不怕他们了。或许,从来也没怕过。
他不知道自己怎会这么强,无论多大的灾难、伤痛,在最初的撕心裂肺后,谁也伤不了他,打垮不了他。也许,他是无情的吧。
慢悠悠的,终于踱回了李园。他已浑身湿透,心间却一片清凉。该是,离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