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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时值腊月,寒风凛冽、雪花飘落,黟山漫长的寒季已经来临。

      樊壬儿披着厚厚的蓑衣,戴着大斗笠,一手挑着一盏牛皮风灯,一手抓着斗笠沿,在漆黑的夜色中推开山中木屋的门,走进这风雪之中。

      樊壬儿是黟县人,生于落魄的书香门第,自幼家境贫寒,十几岁投身府衙做了小吏,因为性情耿直狷介,不愿意与府衙中人同流合污,堪称不识时务,不为上司所喜。

      为吏四载,恰逢上一个守松人坠崖而死,于是樊壬儿就被上司发配到黟山,做了这酷暑、苦寒之地的守松人。

      黟山景色虽美,可要是长年累月居住就有说不出的苦累。

      黟山没有四季,一年中,只有暑季和寒季。暑季到来时,九龙瀑崖石滚烫,酷暑蒸人,极易中暑。

      稍有不慎,晕乎乎从崖边上滑一跤,就粉身碎骨,像上一个守松人。

      寒季到来时就更不易了,风雪交加,那小小的木屋灌风漏雨、滴水成冰,就算点了火盆也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

      更不要说守松职责之重大,这龙脉之地本就秘而不宣,一年一度朝廷钦天监会有人来悄悄查验,若是巨松有损,守松人立刻就会受到牵连。

      尽管守松人薪俸略微高些,也鲜少有人主动请缨上山守松,只因太苦。因此历任守松人大都是郁郁不得志的小吏,不得已被硬派到山上来。

      但是对樊壬儿来说,这份差使歪打正着却正好。他避居山中,山林野果为食,泉水瀑布为饮,枯草枝叶为铺,鸟兽裘毛为盖,在短短的寒暑交界之时读书,樊壬儿苦中作乐,颇觉恬淡,并不以为苦,做守松人已经一年。

      黟山坐落在中原南部腹地,山脉阔达,横六十余里,纵八十余里,方圆犹如一北方大城,乃是大明朝龙脉之地,一直被朝廷派人秘而不宣地守卫着。

      黟山下的村落里,村民生活朴实简单,男耕女织,安宁祥和,一派俗世烟火。

      而一旦进入这山中,便有仙气沁人。

      循着山路攀援,只见山谷两侧奇峰怪石、巨松云海十分浩瀚。山中仙气浩淼浓郁不可估测,凡人身处其中未有所觉,然山中鸟兽草木受仙气泽被,修仙进境妙不可言。

      在这天地钟萃之地,龙脉之气藏于九龙瀑。

      九龙瀑是青云峰高达百丈的峭壁上流下来的瀑布,瀑布从崖顶向下跌落,因为崖面有突出的巨石,久而久之被瀑布激流冲击出石潭,瀑布一跌一潭,一共九跌。

      巨大水流曲折九次,最终落入崖底深潭。九龙瀑腰处有一棵古松,欹侧生于九龙峭壁之崖,是龙脉气眼镇守的正位。

      这棵古松傲立于山石嶙峋的山崖,根部生于岩缝之中,探出崖外的枝干遒劲有力,从崖底看去,此松地处险要至极,枝干撼风,柯条撑月,有耸壑昂霄之德,凌云蔽日之功。

      今天是个狂风大雪的晚上,青云峰在夜色中高耸陡峭,犹如天际山巅。

      峰腰漆黑一片,九龙瀑冻结成冰,旁边的巨松影影绰绰,松盖擎苍、摇摇欲坠,虽然夜色浓重、风雪模糊,却仍旧可以分辨出巨松主干丝毫未曾被风雪撼动。

      无尽寂静的漆黑夜色之中,独见崖腰边一点暖光闪现,破开这漆黑的黯哑。

      那是一座屋顶积雪很厚的小木屋,像是山间猎户的样式,木屋周围由石头垒起,加固阻挡风雪。

      夜色里只有木屋小小的窗眼里透出一丝灯光,显现出这屋子有人居住。

      万籁俱寂中,“吱呀”一声,木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寒季已经到来两个月了,每当夜雪之时,樊壬儿都会睡不着,时时从草铺兽毛中爬起身来,查看古松松盖落雪情况。

      这一夜未央,樊壬儿已经起来了五六趟,挑着风灯站在古松下查看,担心雪盖太厚太重,压坏了古松。

      下半夜的时候,樊壬儿最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这雪纷纷扬扬下了快一整夜,雪片又大又厚,是百年难遇的黟山暴雪。

      古松苍翠的松盖已经完全被积雪包裹盖满,加上凌晨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冰雪交加,雪盖上挂满冰凌,摇摇欲坠,眼下情况十分危急。

      樊壬儿把风灯插在地上,自己忙忙碌碌在古松旁加固支撑杆,撑住那些受雪压最严重的枝桠,他身子瘦弱,力气不足,只树了十几根支架,就累得气喘吁吁。

      寒季的冷风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灌进胃里隐隐生痛,浑身就像掉进冰窖里头一样,几乎冻透了。

      大风裹挟着他的小小身影,一下子吹掉了他的斗笠。

      那斗笠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接着掉落山崖,看去就像是一介微尘瞬间被漆黑吞没。

      樊壬儿看着离自己不足五尺的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和那个翻滚着掉下去的斗笠,浑身发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支架已经搭完了,巨松的枝干却开始咔咔作响,似乎有断裂的预兆。

      樊壬儿在寒冷的夜里出了一身大汗,已经接近虚脱,可是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却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樊壬儿在树干倾斜出去的一侧坐下,用身体微薄的力量抵住树干,试图给巨松一点点支持。

      他这才觉出自己唯一一双毛皮靴子也被雪水浸湿了,山中生活艰苦,他苦笑了一下,恐怕以后这都与他无关了。

      也许真是累极了,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在风雪中倚着树干、蜷着身子睡去。

      临睡着前想着,如果这古松压断了,自己恐怕也活不成了,不如就这样在大雪里头冻死,不要流血染脏了这高洁伟岸的巨松,也算落的个干净风流的死法。

      樊壬儿是在一阵温暖明亮的光线中有了知觉的,他沐浴其中,浑身懒洋洋的,想着这就是死的感觉吗,死人是不会感觉冷的吧。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自己小木屋的屋顶,被烟熏的有些看不出木头的颜色,污漆麻黑的。

      他躺在自己的草垛里头,身上盖着毛皮,浑身又干燥又暖洋洋的。

      湿衣服、湿靴子和湿蓑衣都挂在火盆的旁边,已经烤干了。

      火盆里面有燃尽的松针,有微微的余热散发着,门边的地上,稳稳放着已经熄灭的牛皮风灯。

      樊壬儿感觉这一切十分不真实,昨天晚上的暴雪和奋战极不真实,是真的发生过?还是难道仅仅是自己的南柯一梦?

      他慌忙爬起来,推开门出去看,只见外面银装素裹,断崖之上,巨松的身姿挺拔苍劲,映衬在蓝天之下。十几根显眼的支架支在原地。

      樊壬儿呆呆站着,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喃喃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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