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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归去 ...

  •   我回广州的时间定在了九月初,金尘过来接我一起走。我本想在家里再呆一段时间,被母亲说已经看腻烦了我这张脸,让我赶紧走。但我知道她一个人是孤独的,只是我已经不再适合呆在这里了。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依旧进行着每天的日常生活,只是母亲出门的次数少了很多,我们经常一起在傍晚天气没有那么热的时候到附近闲逛,有时候跟着她去别人家串门,有时候就是随意地乱转。我在家里呆了大半年没有把村里转个遍,这几个星期基本都走完了,这才发现,我们村原来也不大。
      从前姨娘家的姐姐出嫁时,我经常听见姨娘叮嘱她:“咱们大垸的女孩儿,出门要大气点,人多给你撑腰,别受委屈什么都憋在心里。”她们村确实要比我们大一些,我以前以为我们村只小一点,没想到小这么多,很多我曾经以为是我们村的人和地盘原来都是别村的。
      不过现在大家都出去打工了,在镇上或者外面的城市里买房子、定居,留下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像老屋隔壁的老房子太久没人住,现在已经腐坏了,裸露出墙体的红砖,院子里芭茅和艾草疯长,牵牛花的藤缠在树枝上,多年没修剪过的构树从院子里伸展着枝杈,红彤彤的果实掩映在绿叶之中,不时有斑鸠之类的鸟雀啄食。围墙上的苔藓结成一层厚厚的绿墙,显得格外的苍凉落魄。
      我有时候看着这些老房子,感觉它离我的生活很远,又离我的生活很近。这一年我尝试了很多,无论是以前做过的,还是没做过的,每天都在体验新的经历,不知不觉原来我的生活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今年春天我栽下的粉龙沙宝石已经长得很繁盛了,买回来的主枝上基本都生出了四五根强笋,尖端部分又生出了几支纤弱的枝条,一堆的枝条生得张牙舞爪的,又因为墙壁上没有借力的地方,只能委屈地往我搭的简易竹架子上爬,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谁在家旁边搭了个丝瓜架子。
      本来我打算是把花朵往家门口这边牵引,朝南的这面墙壁正对着马路,等粉龙成规模形成花墙,风景会更好一些,但事与愿违,它完全朝着反方向生长。我只好把枝条往旁边的排水管上牵引,这样也好,爬完这里拐过去的二楼正对着我的房间,等到三四年后的春天,从窗台就能看到大片的粉龙花海。
      可惜的是,广东四季不够分明,粉龙很难开成花墙,我只能在老家这里种几棵过过瘾。
      夏天天气热,这花水分需求大,从三五天浇一次水变成一天一次。每天清晨洗漱完,就先去给花浇水。除了粉龙,还有映山红和指甲花。
      映山红是我从山上挖回来的,挖了七八株,但大约是挖回来的时候伤到了根部,成活的并不多,只有两三株。我对这个花有种别样的情感,小时候第一次春游进山,看到了一个山坡上铺满了映山红,开得极艳丽,热烈如火。当时有人说这花能吃,我还尝过,不过并不好吃,味道有些酸涩,不如美人蕉。后来也见过映山红,但都是小盆的盆栽,再也没见过那样热烈的场景。
      指甲花是胖婶给的,她家的花都养得很好。因为种下的粉龙得先养上一两年,映山红又只成活两株,我嫌这里都是绿油油的,颜色太单调,胖婶就从自己家里挖来了几株凤仙花种下去,看着倒也生机勃勃的。傍晚的时候,还会有斑鸠在这附近觅食,不时地咕咕叫着。
      大暑之后,正是三伏天最厉害的时候,走在太阳底下,人都要烤化了。一到夏天,农村停电就很频繁,可能是用电量大的原因,总得隔上两三个小时才恢复用电,这时我在家里热得坐不住了,就喜欢去清湾河边走一走。
      秋冬时节,清湾河的水位会低一些,河水也很浑浊,混着上游淌下来地泥沙。有的地方甚至干涸到能看见河道,裸露出河底白青色的河石,有大有小。偶尔能看到有人在河里捡石头,堆在一边,又有人开着手扶拖拉机,将石头搬到车后面,之后对着车头鼓捣两下,拉动一根绳子,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吐着黑烟往前开了,速度虽然不太快,但爬坡很是厉害,一会儿就看不见去哪里了。
      春天的时候我还去那里看过,剩余的一些拳头大的小石头就被我捡了回来,准备码在粉龙根部做一些点缀。
      而夏季的清湾河又是另一幅胜景了,尤其是雨季之后,水位上涨很多,走到上游码头的位置,翻滚的水花卷起,快速地拍击着河岸,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水面较宽的位置,还能看到水流形成的漩涡。河滩上有很多的碎石子,还有不少的淤泥,生长着大量的蒲苇,微风吹过,一浪又一浪,推着往前走。
      到了傍晚,更有不知哪里来的白鹭,仰着脖颈,三五只一群,或站在柳树枝上,或飞速地掠过河面,突然地用长嘴向水中猛地一啄,叼起寸长的小鱼吞咽。有调皮的小孩儿看见了,就会扔一个石头过去,惊扰到了它们,白鹭就拍扇着白色的翅膀,飞一圈,又落到对面的蒲苇丛里。
      等到夕阳的余晖透过山梁,照射到水面上,我才伴随着熹微的日光回家。人在河边站久了,尤其在这种宽广的地方,心胸都会开阔起来。听着连绵不断的水声,看白色的水花翻滚又破碎,最后融入水里,我感觉我心里好像开了一个大洞,有人不停地从里面掏东西出来,直到掏空所有情绪的渣滓。
      我想,我做好准备了。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包子一直在我的周围打转。这一年来在母亲的溺爱下,它长大了很多,体型看上去比它的兄弟姐妹都要大上不少。之前把包子送给我的朋友看到照片都很惊讶,毕竟它出生时那个瘦弱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我把它抱在怀里颠了两下,它挣扎着要下去,在二狗面前狐假虎威的日子把它的野性养出来不少,路上看见只村狗都要上去挑衅一下,被凶了又飞快地跑回来躲在人身后。
      二狗年纪大了,早年的流浪生涯到底对身体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出门也不会走的太远,像这种天气热的时候,一般就趴在人的脚边,吐着舌头。包子有时候跑去闹它,它也不恼,甩着尾巴逗包子,只是是在被烦得不行了,才抬起前爪压上去。这时,包子就会老实一会儿,但也就一小会儿,等它发现二狗没有用力,就挣扎着从狗爪下面爬出去,去周围找新的乐子。
      它最喜欢的是一双毛线拖鞋,母亲闲在家里织的,是那种嫩绿色,但现在成了包子的玩具和猫抓板。毛线被指甲勾得一道一道的,有些脏,隔一段时间就得拿去洗一次,清洗期间,母亲就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只给它玩儿。
      我给包子收拾它得小行李时,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双毛线拖鞋带上,比起我给它买的猫玩具,感觉它好像更喜欢这双拖鞋。想了想,我还是带上了,对有些事物的喜爱并不一定是建立在金钱价值之上。在家里的这段时间,于它于我,都是一份难忘的经历。
      晚上,我特地让包子和二狗睡在了一起,下次再回来,它们是否还能相见都尚未得知。二狗从窝里直起身子,用头蹭了蹭我的小腿。我摸了摸它,十分感谢它这么久以来对母亲的陪伴。
      第二天,金尘过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下午三点多的动车,从武汉出发,晚上七点到广州。我得提前从老家赶去武汉,金尘帮我提着箱子。
      去年我回来的时候只带回来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但今年要走的时候,因为要带的东西太多了,母亲又专门去镇上给我买了一个大号的皮箱。箱子太重,以至于我拖起来都有些费力气。但母亲显然不考虑这些,她还在盘算着家里的吃的有哪些是可以给我带走的,一边不断地给我的行李增加重量。
      有她顶着最毒辣的太阳和我一起去摘的金银花,晒在外面的时候差点被风吹跑;有我们一起熏的湘式腊肉,光坚果壳、橘子皮和甘蔗渣都攒了两大包,最后全用上了,熏得黑亮亮的;还有春天挖的笋子晒成的笋干,雨后从山上采回来的金灿灿的鸡枞菌,黑黝黝的干豆角,两大瓶红红绿绿的辣椒酱......
      一年四季,风味俱全。
      我看着包里这些食物,近一年的光景都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曾经我为了逃离工作和生活回到这里,但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逃离,伤口仍然在我心里,而今它终于愈合了,我也有了足够的勇气去迎接未来的风雨。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包子,有金尘,还有我的家乡,和远在家乡依然为我撑起一片天地的母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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