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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职 ...

  •   火车穿过长长的山洞后,眼前的景色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连续几十个小时乘坐火车,车厢里的人大多满脸菜色。尽管当初买票的时候特地选了个靠窗位置,但坐了这么久,我还是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坐酥了似的,大脑也昏昏沉沉的,完全不能思考。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在车厢里走动一下,稍微活动活动身体。久坐导致大腿血液不循环,刚起身我就感觉有些站不稳,晃了晃,我赶忙扶住一边的椅背。坐我对面座位的母亲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儿,四处张望着,大眼睛圆溜溜的,向我咧出一个笑容。
      我也冲她做了个鬼脸,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脚踩在这里,晃动感更加明显,车厢链接处的橡胶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一趟列车已经很老了,在这条路上跑了很多年,在现在高铁、动车普及的年代,绿皮火车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佝着背,在这片土地上缓慢穿行着。
      也许哪天就退休了,我漫无目的地想着,捧起冷水洗了把脸,这让我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今天,是我辞职后的第二十天。
      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眼袋深重,面色苍白而浮肿,头发也乱糟糟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谁。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打开一看是内勤让我过去办理手续的信息。经过这么久的核查,看样子最终认定的结果是确定我把工作交接完毕了,我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对每一位辞职的人都抱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不得不说是他们最大的公平了。
      到目前为止,我的上一份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了。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心情,这种感觉就像是排除万难和初恋远走高飞,最后却发现对方是渣男一样。明明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痛苦,但真离开的时候,虽然解脱,但也有些许的怅惘。
      我知道我怀念的其实是从前还一腔热忱的自己,到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我讨厌的是这个公司,还是这个行业,抑或是这个地方了。
      我擦干手,想了想,回复内勤:“我回老家了,我拜托朋友帮我办理手续了,签了授权的,到时候麻烦你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个红包,我并不想因为本人没到场的原因影响了最后手续的办理。从前我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脾气直,这么多年的磨练,总也学会了婉转一些。
      约莫是进了山的原因,信号并不算好,信息没能发出去,各种软件也刷新不出来什么东西,依旧停留在原来的页面上。我有些烦躁。
      我换工作并不是很勤,毕业后只换过两次。
      找第一份工作时正赶上经济危机,就业形势不好,当时年轻,老板又是个能忽悠的,我就轻信入了职,但一开始就是靠欺骗认识的,最终的结果也是可预见的。老板是个抠门的人,还有严重的大男子主义和重男轻女的倾向,加上工作量大工资低,动不动就批评人,合同到期我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二份工作是在广东,综合来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我并不后悔入职这里,只是后悔自己太天真,没有早点认清身边的人,被信任的人背刺让我觉得这个地方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这让我想起自己的愚蠢。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离职了,即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我把各项材料交接给内勤后,火速清退了我所有的东西。
      辞职后,我在家休息了两个星期,每天躺在家里,无所事事,经常就是一睡一整天。明明每天都在为自己虚度光阴感到焦虑,但每次坐在电脑前就开始浑身乏力,每天一睁眼,就是日上三竿,整天最大的活动量就是从房间去卫生间。
      包子也好像被我影响了,整天粘着我。我能感觉到自己有哪里不对劲,但总也说不出来是哪里。想找人说话,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既没有亲人,也没有要好的朋友。
      金尘被派驻到外地工作已经半年了,临走前我很想问一句他去湖北是不是为了见某个故人,但最终也没能问出口。于是保持着每天日常的联系,五一没回来,中秋也发信息说不回来了,我看着我俩的结婚照,甚至在想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我知道他有一个白月光,可能是大学认识的,是个湖北人,和我一样,是个爱笑的女生。
      我是偶然翻他手机发现的,在此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他,他向来对我千依百顺的,手机银行卡从不对我设密。
      只是手机里弹出来的“那年今日”让我看到了他对另一个女生的深情。
      于是那天,我像是自虐般地看完了他所有的空间说说,有不少是仅对自己可见。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嫉妒对方,又唾弃自己。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对我也很好,但我就是无法放过自己,那个不知名的女生逐渐成了我心底的一根刺。
      到他被公司派驻到湖北时,我让他不要去被他拒绝了,我们大吵一架,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发了一通脾气。事后一个多月,他每天都给我发很多信息,有时候是路边的小猫小狗,有时候是食堂餐,时不时还买些小礼物送过来,但很快就没有了,这让我时不时猜测他在那边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抑或是什么人。
      这次辞职我也没有告诉他。坐在家里,想来想去,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往哪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母亲的视频通话吵醒,她大概是进了山里,信号时断时续的,像平时一样。
      她先她跟我讲她在做什么——秋天的山,和快要成熟的板栗,再讲一些最近的倒霉事——养的狗子把别人家的地踩了被人追到家里来算账等等,每件事像是汇报工作似的,三言两语说完。
      我照常问一问她的身体状况和外婆的身体状况,她一一作答以后,最后问我“你呢?”
      这仿佛像是我们之间默示的某种规则,一旦这句话说出口,就预示着对话即将完结。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会回答:“还行吧。”然后我们同时陷入沉默,最后以她借口有事要忙挂断电话。这是我们之间的常态,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这一次,我想了想,张了张嘴竟然没勇气说出那三个字。
      我抬头错过手机镜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母亲以为是手机卡了,“喂”了好几声,又问我“你听的到吗?”
      我回答她:“听得到。”
      然后她又开始说要给我寄点板栗,我忍住眼泪,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我过几天想回家。”也不管她听没听见,直接挂掉了通话。
      虽然是一时的冲动,但细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就连母亲也是前几年才回老家的,当时她身体不好,又是脑阻塞、又是肺结节的,干脆回家去养病。
      年轻时千方百计地想要远离家乡,高考填报志愿时特地填了离家千里的沿海城市,除了过年几乎没回去过。即使过年回家,基本也是来去匆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会忘了这里。但当我踏上归途的列车,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听着熟悉的乡音,渐渐有了一种踩在地上的实感。
      我带好行李,拿着提货单证去接包子。虽然中途喂过一次,但将近两天的车程,包子看着有些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看到我以后,马上在笼子里躁动起来,我打开航空箱,把它抱在怀里,它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咪咪的叫着,声音细细弱弱的,我赶紧从包里翻出吃的和喝的喂它。吃饱喝足后,它绕着我走了一圈,蹭着我的手心,还好没有什么应激反应。看它还算有精神,我把它抱起来,准备接着我们的下一趟车程。
      到这里,其实已经离家很近了,找个车,一小时就可以到家。但选车也讲究一些策略,若是直接在出站口被那些招揽客人的拉住了,少不了得费一番口舌,等到走出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这时找车,再讲上一会儿就能以非常优惠的价格回家了。
      我是上午十二点多到家的,十点才给母亲发的信息,她没回复,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怎么了。到离家门口有段距离的时候,我停在原地,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和普通母女不同,我们的关系向来微妙。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母亲,而我又是个有想法的女儿,我俩碰一起,那就是火星撞地球。毕业出路,婚姻,每到我即将进入新的人生节点时,我俩总是有分歧,得大吵一架才行。
      这回,更是辞职什么都没跟她说,直接拉箱回家了。我不知道她会如何评价我,更不知道接下来我面对的是否是她的疾风暴雨。我有些犹豫,又有些后悔,觉得回来得太草率了。这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也许是驻足太久,门口趴着的二狗突然看着我,站了起来,开始对着屋里叫,然后跑过来我这里,凑近闻了闻,又绕着我转了一圈,对着我兴奋地叫了起来。包子本来趴在我怀里,被二狗吓了一跳,指甲都伸出来了,勾着我的衣服就往肩头上爬。
      我拍着它的后背安抚它,真怂。一抬头,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望着我。我赶紧拎着行李箱过去。对于我的突然到家,她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说了一句:“回来了。”我想,这些年的时间不仅改变了我,也改变了她,我们都收起了彼此间的针锋相对,一些伤人的话语也不再轻易地脱口而出。
      “吃饭吧,你外婆特地送来的老母鸡。”她给我夹了一筷子的鸡肉。
      “黄豆补身体。”又往我碗里装了满满一勺的黄豆,黄豆吸饱了汤汁,不少都涨得脱掉了外皮,吃进嘴里,口齿生香。
      我扒了一口饭,眼泪忍不住落下来。吃完饭,我就回房间了,房间已经仔细打扫过了,被子晒得暖烘烘的,蒙上头,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起来。
      几十个小时的长途旅程,疲惫将我彻底淹没,我感觉自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无力地倒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哭得不能自已,哭累了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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