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咖啡馆》卡楟杰

8、变故

　　Vincent与李熙萤单独约了三次。一次看电影，一次下午茶，一次晚餐。第三次的时候，他提出了想要进一步发展两人关系的意愿。

　　李熙萤很爽快地拒绝，同时还拒绝了Vincent送她回家的邀请，随后在回宿舍的网约车上把“Vincent Lau”移出了她的联系人列表。

　　从认识到删好友，总共不到半个月。

　　这对李熙萤而言是日常操作，但黎晓雪认识她这么久，即便早已习惯，仍旧大为震撼。

　　“有钱又长得不赖，能力不错还能玩，这种人都入不了您大小姐的眼啊？”

　　只要是超过晚上十二点回家，李熙萤和黎晓雪都会给对方分享自己的网约车行程，这已经成了她们之间的习惯。黎晓雪一收到信息，就给李熙萤打来了语音通话。

　　“开玩笑，我的圈子里缺这样的人吗？”李熙萤用一边脸夹着电话，两只手把安全带扣好。

　　“倒也是。可是那天的天台party还是蛮好玩的，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又不是以后都不去他的场子了。只是删了好友而已，哪有这么夸张。”

　　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人，不留其他联系方式，不进一步发展亲密关系，这是李熙萤的原则。做熟人或者做朋友都可以，一旦某一方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就立即互删，也不接受后续的好友申请，绝不留下任何念想。

　　“害，就是认识老板，以后好订台嘛~”黎晓雪打趣道。

　　“你多去几次，找调酒师或者DJ混个脸熟，加个微信，不也一样能订！况且，”李熙萤换只手拿电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这座城市深夜里残留的灯光，“我可能年后就不在省城待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熙萤是被学校美术科组长的电话叫醒的。

　　“阿萤，怎么这么突然想到要辞职啊？要不是这次春节我想带点工具回家采风，去办公室拿工具，怕是要等开学才能看到你这封辞职信是不是？我们学校就三个美术老师，竞争不激烈，待遇又好，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兴许是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气过于恳切，李熙萤瞬间睡意全无，甚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沉默良久，直到对方再次开口。

　　“阿萤，看你辞职信里的内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师这个职业，辞职没那么容易的。”

　　“是的，郭老师。之前有找同办公室的前辈了解过。”

　　“那你信里写的辞职原因是患病，是真的？”

　　“真的，”李熙萤一鼓作气，艰难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我跟主治医生商量过了，等学校这边交接完，就去住院治疗。”

　　突如其来的辞职申请，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李熙萤跟科组长保证，等下学期开学，该上课上课，该值班值班，等到离职手续全部办妥，再离职。

　　“那你的年假和病假，要不要找个机会休掉？”

　　李熙萤听出了科组长的试探和小心翼翼，故作轻松地调侃：“郭哥，你都说了，没见过做美术老师还能做出一身病来的，我哪好意思休这个假哦。”

　　“再怎么说也是带病坚持！这样，回头我找领导说明一下你的情况，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你也奋斗了好几年，该享受的福利还是要享受的。”

　　科组长的善意让李熙萤发自内心地笑了：“好，那麻烦郭老师了。”

　　放下电话，李熙萤从包里翻出昨晚新买的薄荷烟，走到阳台，边抽边晒太阳醒神。她点开微信里最近使用的小程序，里面有她跟主治医生的线上会诊记录。

　　医生给的医疗建议在小程序的聊天框里用绿色文字标明在最下方。

　　“建议尽快到院就诊，预防后续发展为恶性肿瘤。”

　　李熙萤夹着烟的那只手弯到一半，顿了顿，还是没把抽了一半都不到的烟吸完。她走到阳台的水槽前，开水龙头浇灭了零星的火花，然后把烟头丢进了客厅的垃圾桶里。

　　……

　　原来坐办公室的人也有忙到屁股不沾凳子，脚不沾地的时候。

　　而且不是一天，是每天。

　　每天夜里，周启轩都想把这段文字发到朋友圈里，却又每次都在发送前谨慎地点了取消，让它安静地继续待在草稿箱里。

　　回枞城半个多月，这个在枞城市公安局新成立的打击通讯信息诈骗犯罪大队，每天穿梭在各政府部门、金融机构和通讯商之间。建立合作单位，挂牌，写材料，编宣传册，出方案，排版公众号……上班跟人打交道，下班还要自学新知识。

　　有同事开玩笑说，以为调上来就是坐着看数据，做研判，追账户，抓网络骗子，没想到干了半个月，自己先成了宣传骨干，连做PPT的实力都有了显著提高。

　　大队里目前仅有的几个警员，都是原先枞城各县区经侦支队的，只有周启轩和教导员的原单位在派出所。同事们都好奇周启轩在省城基层派出所的工作经历，在一次聚餐上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都差不多，每天跑来跑去的。我是习惯了，你们是办公室坐太久了吧。”周启轩难得跟大家开一次玩笑，几个同事都愣了愣。只有教导员了然地点点头，开始说起她在派出所的往事。

　　周启轩一边听一边大口干饭，偶尔附和一两句，乐得清静。

　　他到咖啡馆的时候，应该已经很晚了。

　　抬头望天，一片云都没有，每一颗星星都清亮清亮的。周启轩在省城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

　　“今天怎么不是六点半关门？”周启轩看见斯斯坐在门口抽烟，进店里跟洋葱拿了杯水，就挨着斯斯坐下。

　　“你现在是在反电诈大队吗？”斯斯没有回答周启轩的问题。他的声音一反平日里的高亢透亮，显得整个人很低沉，“能不能帮我抓个人，我卡里的钱被我那个前男友骗走了，本来刚签了合同要打给别人的……”

　　斯斯用很冷静的声音说着事情经过，周启轩开始头晕。慢慢的，斯斯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阵轻快的歌声响起。

　　周启轩睁开眼时，母亲正在帮他把手机闹钟按掉。

　　母亲的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但是周启轩头痛得厉害。除了痛，他身上的其他感官像是失灵了一般。他的心跳很快，感觉下一秒心脏就要从体内蹦出来了。

　　“你那份炒米丝要不要鸡蛋，要的话我让你爸再煎一个。”母亲看见周启轩的双眼打开又闭上，以为他没睡醒，拍了拍他露在杯子外面的肩膀，又问了一次。

　　在母亲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周启轩下意识躲开了。

　　他拼命忍住想要张大口呼吸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说了声“好”。

　　母亲得到答案后就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她没有看到，周启轩在不久后起床关上了房门，然后快速回到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后，用被子包紧自己，胸口急速起伏着，时不时伴着几声干呕。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很熟练，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