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楔》墨笕

50、第 50 章

　　星期四，中午十二点整。

　　久违的下课铃声响起，八年一班的路漓湘收拾好自己的桌面，绕过边上的课桌走出去。

　　站在门侧等待许久的傅浔伸出手拦住她，突如其来的阻拦吓了路漓湘一跳，待她看清来人，身体不自觉后退几步。

　　傅浔微垂下眼睑，迅速掩去眼底的失落，抬起双眼温柔的看着她，“路漓湘，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就现在。”

　　路漓湘侧头瞥向一边，躲闪着傅浔渴望的神情，沉默的不发一语。

　　见她无所动作，路漓湘便先一步侧身往楼梯走。

　　傅浔拉住她的手腕，轻声乞求到，“小不点，就几句，可以吗？”

　　路漓湘用力甩开她的手，心虚的看向四周，没有在人群中发现路青云的身影，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被路青云看见，但她还是与傅浔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冷声开口，“我没有要与你说的话，你快走吧。”

　　傅浔受伤的往前几步，想要离她更近一点，站在她的面前，可傅浔往前走一步，路漓湘就往后退一步，似乎傅浔就像避之不及的野兽，令路漓湘感到十分厌恶。

　　傅浔停下脚步，再次想要伸手拉住她，却被路漓湘后退几步躲了过去，冰冷的话语脱口而出，“傅浔，你不应该来找我的，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这样的行为，会给我造成很大的困扰。”

　　“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就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傅浔伸出去的手掌停在了半空，嘴角扁平的弧度瞬间变得狰狞，双眼通红着布满了血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安静的走廊上，她放声大笑着，声音尖锐的，让人生理不适，边笑，边狂抹着脸上的泪水。

　　路漓湘皱着眉看着她，脸上尽是纠结。

　　擦干脸上最后一滴泪，吐出胸中郁结的浊气，傅浔微笑着，“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如你所愿的，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说完，傅浔最后凝视着低着头的路漓湘，记住她大概的模样，转身消失在远处。

　　八年一班的教室门口，路漓湘松开紧握的拳头，随着指尖与皮肉的分离，几道清晰的血印刻在掌心，她微微喘息着，内心的逼仄促使她需要更多的空气。

　　三天后。

　　“呜～呜～呜～哐当～哐当～哐当～”“呲～～～～～，各位旅客们，溪流站到了，溪流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自己的行李，注意火车与站台之间的缝隙，本次停靠时间十五分钟………… ”

　　还未等车内的广播播完，车厢里的人群已经背上自己的行李，乱哄哄的挤作一团，狭小的过道上，百来具身体你推我搡的拥挤在一起，一个不小心，他就踩了她的鞋子，一个不小心，他又摸到了她的钱包，再然后，她便感受到不同的温度贴在自己身上……

　　一顿混乱中，傅浔被排挤在角落里，拥挤的人群似乎要把她吞灭，好在她的身高足够，极力的踮起脚尖，让自己的头颅高出人群半分，不让自己被四面八方传来的臭味湮没。

　　绿皮火车上，不算干净的车门终于开启，人们疯了一般的往出口冲去，仅仅两分钟，车内的人就消失殆尽，傅浔迷茫的跟随着刘玉绣下了车。

　　俯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傅浔立刻扶着膝盖干呕了起来，只进食了一包泡面的肠胃清晰的蠕动着，在车上，她已经吐了n个来回，现在肠胃已经饿的没有知觉，她使劲摇了摇不太清醒的脑袋，晃晃悠悠的找到一面还算干净的墙面，背靠着墙壁瘫坐下来。

　　苍白的唇色配上削瘦的脸，仿佛她随时都会昏死过去，刘玉绣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瞧着，心里升起丝丝不快，她不悦的说道，“你这身体这么差劲，以后怎么给我儿子生孩子？要不是看你长的还可以，我也不想要你。”

　　傅浔虚弱的抬起眼皮看她，唇角蠕动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沉默的拉过背包，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水杯打开杯盖抿了一口。

　　休息片刻，刘玉绣不耐烦的催促着她起身，傅浔慢慢站起来挎好刘玉绣自己缝制的蛇皮包，手里拎着两个沉重的包裹，亦步亦趋的跟在刘玉绣身后。

　　七月三号，八年级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

　　路漓湘坐在考场里自己的位置，低头沉思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回想着，回想着，她就想起，前段时间傅浔没有来上课，自己让笈婷去她们班级问过才知道，傅浔请了假，至于为什么请假，他们也不知道。

　　现在，傅浔好像失踪了一样，每个考场都没有看见她的人影，五天了，自从上次她主动来找自己，已经有五天没有再见到她了，莫名的，心里有点慌张，是为什么呢？

　　上次自己狠心拒绝她之后，听笈婷说是搬出了宿舍，不知道她是不是搬回了家里住？如果不是，她又在哪里呢？

　　路漓湘盘算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不下心，决定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顺便打探一下胡笈婷，问问傅浔在哪里。

　　考完上午最后一场考试，路漓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敲开了办公室的房门，她小心翼翼的询问着路青云，“爸爸，我中午可不可以在学校吃饭？下午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两场考试，我想多复习一会儿。”

　　路青云思索片刻，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路漓湘呆愣了一下，被他这明显的反常弄的有些不自在，不过她未曾细想，为自己得来不易的一点点空闲而雀跃。

　　她温柔甜美的道了声“谢谢爸爸”，转头就往学校食堂走，寻找着自己的小伙伴。

　　午餐后，路漓湘拉着胡笈婷来到无人的小角落，“笈婷，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胡笈婷点点头，“你说。”

　　“你这几天有看到傅浔吗？”

　　胡笈婷茫然的摇摇头，“没有，最近我们都没怎么联系。”

　　路漓湘继续问，“那你这两天有在考场上看见她吗？”

　　胡笈婷继续摇晃着脑袋，“没有，我也有好几天没看见她了，怎么了？”

　　“那你现在能联系到她吗？”

　　路漓湘微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焦急。

　　“应该可以吧？我也不太清楚，要我现在打电话给她吗？”

　　路漓湘摇了摇头，按住她正要动作的双手，“还是算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找她。”

　　胡笈婷挑了挑眉，从她紧皱的眉头中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嘿！小路路，说来听听，你们两个最近怎么了？你们不是分手了吗？怎么现在这么担心她？”

　　路漓湘抿抿唇，低头躲避胡笈婷审视的目光。

　　胡笈婷瞧着她的脸色不对劲，转念一想，一脸严肃的追问，“你不会又做了什么傻事吧？还是你惹她生气啦？”

　　路漓湘被说中痛处，把头埋的更低，不愿与胡笈婷的视线对上。

　　胡笈婷看见她这反应，估计着她两是闹了什么矛盾，她耐心的开解到，“没关系的，就算你惹她生气了，她也不会气很久的，毕竟她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不靠近你呢？对吧？！”

　　路漓湘刷的一下抬头看着她，小声怯懦，“我好像真的把她惹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

　　胡笈婷听着她理所当然的回答，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她，还是该骂她，勉强牵出一个标准的八齿笑，“我的好路路～你又怎么把她惹生气了呢？以至于好几天都见不到她人？”

　　路漓湘低头反思着自己上次的行为，又一边揪着衣角，扭扭捏捏的跟胡笈婷复述了一下上次的情况。

　　胡笈婷侧耳过去听了个大概，随后一脸深沉的说道，“小路路，你这样真的很不好，你说的这些话真的很伤人，特别是对傅浔来说。”

　　路漓湘愧疚的低下头，声音细软，“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要是被我爸爸知道了她来找我，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不敢赌。”

　　胡笈婷微微叹口气，也明白路漓湘这么做有她的道理，都怪那冥顽不灵的路老头，让两个可可爱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多好！又不影响学习！

　　眼看着路漓湘这么担心傅浔的状况，胡笈婷当机立断，拿出手机给傅浔的号码播了过去，但是几声铃响，就没有了回应。

　　胡笈婷不确定的看了看显示屏，的确是傅浔的号码，她又尝试了几次，还是打不通。

　　一旁的路漓湘看着她打电话，几次过后，没有如愿听到傅浔的声音，她便有些焦急，主动伸过手，胡笈婷见状，把手机放在她的掌心。

　　路漓湘接过手机，望着上面熟悉的名字，按下了拨通键，眼睛紧紧的盯着上方，可是等待许久，对面的人也没有接起，她不禁有些泄气。

　　胡笈婷不忍看她失望的模样，一把夺过手机，霸气说到，“没关系，说不定等下就打通了。”

　　“她要是下午还不接我电话，我们就去她家问问吧，她家离学校也不远，正好顺路。”

　　路漓湘没说话，只闷闷的点点头。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考场上。

　　本学期最后一场考试刚结束，路漓湘背着背包来到胡笈婷所在的考场，里面的人刚收卷没多久，现在还在收拾桌子上的考试用品。

　　路漓湘几步走进，站在胡笈婷桌旁乖巧的等着。

　　胡笈婷看见她，主动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路漓湘，小声说着，“手机给你，你自己打吧，我在旁边听着。”

　　路漓湘犹豫的说了声“谢谢。”拿起她的手机熟练的拨打了傅浔的号码，“嘟，嘟，嘟，，，，，”几声后，毫无意外的电话被挂断了。

　　胡笈婷不信邪的拍了拍路漓湘的肩膀，豪气的说道，“没关系，我们这就去她家堵她，我就不信，还堵不到她人？！”

　　路漓湘微微点头 ，勉强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下午六点，傅浔家楼下。

　　胡笈婷和路漓湘把自行车停在外面，徒步走进了傅浔住的楼层里。

　　傅浔家门前，胡笈婷抬头看一眼隐匿在上面楼梯间的路漓湘，整理一下自己的着装，曲起食指敲了敲眼前的棕色木门。

　　敲了许久，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胡笈婷皱了皱眉，更加用力的敲着。

　　两分钟后，隔壁紧闭着的绿色铁门打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不满的说道，“别敲了！你再敲也没用！隔壁没人在家！”

　　胡笈婷停下手中的动作，扬起笑脸和善的问到，“爷爷，你好，请问你知不知道这家有个叫傅浔的人住在这里？”

　　老人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我知道，那女娃子乖的很呢，你是她同学吗？找她什么事？”

　　胡笈婷笑笑，顺从的回答，“对的，我是她同学，现在要放暑假了，想找她出去玩，但她好像不在家，爷爷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老人家想了想，摇摇头惋惜的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前几天有人来这里搬东西，说要把这房子卖掉，估计她以后也不住在这里了。”

　　胡笈婷愣了一下，迅速开口，“她以后不住在这里？为什么？”

　　老人家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不忍心的说道，“隔壁家都死光了，就端午那天出的车祸，都没救回来，现在他们家里人都嫌这房子晦气，要卖掉它，那女娃子，我听说是送给别人养了，估计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胡笈婷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老爷爷，结结巴巴的问到，“老爷爷，你说，，，你说他们家的人，，，都死光了？”

　　老人家微微点头，肯定的说道，“是啊，都死了，隔壁家的男主人和他媳妇儿，还有不满一岁的儿子，都出车祸死了，就留下个十几岁的女娃子，还是捡来的，他们家里人说，是那个女娃子克死他们的，就送给别人养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胡笈婷的头脑有些懵，太过巨量的信息使她的大脑运转不灵，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她不死心的问到，“爷爷，你确定是那个叫傅浔的女娃子吗？”“她长得这么高，头发长长的，一直到腰部以下，人瘦瘦的，还有个齐刘海。”

　　老爷爷仔细回想了一下，很肯定的回答到，“肯定是她滴，我老头子的记忆还没有退化哩，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傅浔是吧？师傅的傅，三点水加寻找的浔，长得高高瘦瘦的，嘴甜的很，笑起来还有个小酒窝，说是读湖洲三中的八年级，就不知道是哪个班的了。”

　　一时间，胡笈婷的内心满是愤恨，她想要冲到傅浔面前揪起她的领子问她，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又切断了与自己的联系，自己还是不是她的好兄弟了？

　　站在原地冷静了片刻，才想起，现在更要紧的是，先稳住路漓湘的情绪，可当她转身，路漓湘就直直的站在她的身后，很显然，她和老爷爷的对话路漓湘全都听了进去。

　　胡笈婷刚想要开口劝劝她，就见她神情自若的说道，“笈婷，我们先回家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你……”

　　路漓湘直接越过胡笈婷，骑上自行车狂奔回家。

　　。。。。。。。。。。。。。。。。。。。。。。。

　　下午六点五十三分。

　　路青云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自己女儿坐在木质椅子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今天下班路上的天气非常美妙，有艳红的晚霞相伴，路青云的心情也很不错，他换好鞋，几步走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起来。

　　路漓湘低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 “爸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路青云新奇的放下水杯，以为她要问学习上的问题，“湘湘是哪道题不会吗？拿出来看看？。”

　　路漓湘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的望着他，“爸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浔的父母去世了？”

　　路青云原本美好的心情被路漓湘打破，他皱着眉头说道，“湘湘，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不需要在意这些，你是一个学生，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路漓湘继续提问，“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路青云拿起茶杯，碰到唇边又放了下来，往复几次，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对于傅浔父母的离世，路青云本着对逝者的尊重，不予置评他们，但是对于傅浔这个人，他还是颇有微词的，他不喜欢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和她有其他任何的接触，他缓缓开口， “我只是不想你分心，这几天有重要的考试不是吗？”

　　“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你又不能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你………………”

　　路漓湘像是刚抹上油料的老旧机器，不停的，重复的，问着同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的答案就像不可缺少的插削，只要不是强制停止它，就会永远的，永恒的滚动下去。

　　路青云烦躁的捏紧水杯，用力拍向桌面，“路漓湘！你是我的女儿！他们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就算他们死了，你也要给我好好学习！不要为了这种小事影响你的生活！” “再说她傅浔不过就是一个TXL，值得你这样顶撞你的生身父母吗？！我们这么辛苦的生你，养你，亏待你了吗？！要这样跟你爸爸说话？！”

　　路漓湘崩溃的捂住自己的双颊，晶莹的泪珠从指缝间溢出，“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对她这么残忍？！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我却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她明明已经那么低声下气的哀求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去折磨她？！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那么痛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