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楔》墨笕

49、第 49 章

　　星期三，早上五点三十分。

　　蔚蓝的天空带着粉色的朝霞登场，篮球场上刺眼的灯光已经熄灭，傅浔手撑着绿色的篮球架，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教学楼的卫生间，中途她摔倒了两次，红肿的双眼只余留一条狭小的缝隙，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四脚着地的爬上楼梯，去自己的班级拿一张白纸写下一周的请假条，压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跟随着自己的记忆前往湖洲人民医院。

　　一路上，街边的早餐店忙碌了起来 ，阵阵的香气飘散而出，勾引着饥饿的食客们前往。

　　早上六点半，湖洲人民医院。

　　傅浔一进医院就在大堂逮住了一名值夜班的护士，她有气无力的问到，“护士姐姐，你知道昨天晚上出车祸死掉的人放在哪吗？我是他们的家属。”

　　护士姐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太清楚，不过可以帮你问一下。”

　　傅浔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但是配上她水肿的脸庞，显得有些丑陋，她虚弱的说道，“谢谢。”

　　护士姐姐没太在意，领着她往急救部门走，经过几次辗转，傅浔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带到了地下的停尸间，还未真正靠近那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几道哭泣声，听声音辨别，大概是几位五六十岁的老者，声音有些许的苍老。

　　那位男医生停在离停尸房最近的拐角处，回头同情的看着傅浔，“就在前面，你自己去吧，里面有值班的医生守着。”

　　傅浔微微点头道谢，整顿一下自己的情绪，抬脚慢慢的往前走着。

　　不知道该说老人家的眼神好，还是不好，当傅浔俯一出现在走廊的最远处，曾经抱着她孙女长，孙女短的两个老人，就冲到了她的面前，“啪，啪，啪.......... ”奶奶无情的揪着傅浔的衣领，厚重的巴掌落在她的脸上，苍凉的声音响起，“你把我儿子还回来！你怎么不替他们去死？！凭什么只有你活着？我要我的儿子！我要我的孙子！！................ ”

　　傅浔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站住脚跟，不要轻易的倒下，任由奶奶在自己身上拳打脚踢，就当是替自己赎罪吧。

　　旁边站着的爷爷没有阻拦自己妻子这种过激的行为，也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在用眼神质问，“你怎么不替我儿子孙子去死？为什么你还好好的站在这里？躺在里面的人不应该是你吗？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和孙子？你应该替他们偿命……”

　　爷爷的眼神如有实质，灼烧着傅浔本就愧疚的心，她羞愧的低下头，逃避着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姑姑阿姨.......... 十几个人诛心的视线，总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好受一点。。。。。

　　奶奶打在身上的力道逐渐变小，直到最后，她无力的瘫倒在地，痛苦的哭泣着，嘴里不停的辱骂着还活着的傅浔，“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是你这个贱人害死的……你还我儿子命来……你还我儿子，还我孙子，你个天杀的………”

　　傅浔忍着身上剧烈的疼痛，抬头看眼站在走廊上的人们，慢慢退出他们视野，躲在楼道里大口喘息着。

　　下午，一大波人来到这里，带着几口沉重的棺材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傅浔被他们丢弃在这里，临走前，爷爷晦暗不明的看着傅浔，最终还是把她留了下来。

　　傅浔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望着医院大门外璀璨的夕阳，她的良心告诉她，她应该回去，为曾经真心对待过她的养父母送行。

　　走着走着，她走到县里的汽车站，踏上回老家的公交车，往那个要生吞活剥她的家庭里撞去。

　　下了车，走上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她看见远处的土房子屋檐下，已经挂满了洁白的绸布，黑色的网纱与它交织在一起，无端的，令人生怖。

　　艰难的行走到土砖堆砌的大门外，轻轻叩响大开的房门，里面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清是她嫌弃的说道，“走开！快走开！已经克死了国强一家，难不成还想克死我全家不成？！”

　　傅浔落寞的收回手，往旁边挪几步，找个有草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去，背靠着土制的墙壁，轻轻呢喃到，“这样也好，这样陪着也好。”

　　一晃，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两天未进食的傅浔筋疲力尽，大门内，浓烈的炊烟搅扰着米饭扑鼻的香气，傅浔感受阵阵的饥饿，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沿着绿茵的小路慢慢走向镇里的集市。。。

　　来到一家小小的便利商店，里面货品虽然不齐全，却也能够饱腹。

　　她要了两包便宜又结实的方便面，眼看着小店里并未提供相应的热水，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去问，就这样打开方便面的包装袋，撕开里面的调料挤在干燥的面饼上，一路边走边吃。

　　等她回到爷爷家的院门口，老旧的木门已经从里面锁上，屋子内传来阵阵的哭泣声，让人心揪。

　　傅浔重新坐回下午坐过的位置，靠着墙壁，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不知怎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星期四，早上六点多。

　　傅浔被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吵醒，没睡多久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疼，她抬眼望向四周，惊喜的发现身旁多了一套麻布做的外衣，大概是自己睡的太死，没有注意到是谁放在这里。

　　傅浔边擦着眼泪，穿上这件并不合身的孝衣，她整理好自己，带上米白色的帽兜，把自己的脸遮了个严实。

　　走到大门前，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番，见里面的人没有阻拦自己，便猫着腰走向灵堂。

　　一进门，里头坐着的人齐刷刷看向傅浔，傅浔愧疚的低下头，不敢回看他们的视线，往门后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规规矩矩的在门边跪好，低头看着地上粗水泥铺就的地面，一跪就是几个小时。

　　待到饭点，里头的人只留下和善的大伯母守在那里，傅浔大着胆子走上前，“大伯母，我想给我爸妈烧点纸钱，可以吗？”

　　大伯母微微点头，轻轻递过一踏纸钱，傅浔接过去，小声道谢，在傅国强的棺材前端正跪下，清脆的磕三个响头，往火盆里烧了大半的纸钱进去，一套流程结束，她又扶着膝盖，走到姚招娣棺材前，跪下磕三个响头，烧完剩下的纸钱，就回到原来跪着的门边，继续双脚着地跪在地上。

　　晚上，依照规矩，长辈是不可以给晚辈守灵的，所以傅浔的爷爷奶奶很早就回了房间，房里时不时传来一些微弱的哭泣声。

　　灵堂里，傅浔跪在门边，大伯坐在火盆旁，大伯母悄悄的进来，拉起傅浔的手腕，带着她来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给她留下的剩饭剩菜，小声说道，“傅浔你快吃吧，都饿了一天了。”

　　傅浔接过碗筷大口大口的吃着，冷硬的饭菜和着滚烫的泪水吞服下肚，傅浔已经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感谢她了，只一个劲的吃着饭菜，不舍得留下一粒米饭。

　　酒足饭饱，傅浔被带回灵堂，她大伯看见，拉着大伯母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灯，锁好房门，廖桂英不忍心的询问着自己的丈夫，“要不我还是陪傅浔守着吧，她一个小孩子，也怪害怕的。”

　　傅国兴无所谓的回道，“这是规矩，你去守灵要折寿的，对涛涛的运势不好，他以后要是娶不到老婆，就怪你！”

　　廖桂英不赞同的说到，“傅浔她还小，又是个女孩子，大堂里也没个电灯啥的，我总是不太放心。”

　　傅国兴在黑暗中用眼神撅了她一眼，不耐烦的说，“不放心又怎样？难不成把她接回来养吗？她都克死我弟一家了，你还想克死我们吗？” “你就放心吧，她命硬着呢，老头子都已经打算把她送走了，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可是.............. ”

　　“闭嘴！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不懂就不要瞎掺和，我们男主人说什么你去做就是，一天天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廖桂英知道自己惹丈夫生气了，自觉的闭上嘴不发话，闷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轻轻躺下，面朝墙壁发着呆。

　　凌晨，大开的房门吹来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落叠成一踏的黄色纸钱，火盆里的火光也被吹的明明灭灭。

　　逐渐的，这股穿堂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吹灭了大堂内唯一照明的星火，灵堂陷入一片沉寂，傅浔僵直的盯着眼前的几口棺材，生怕里面突然伸出几只手掌，把她拉入地狱的深渊。

　　傅浔脑内无比的恐慌，她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机，打开仅剩一格的电源，她望着小小的屏幕发呆。

　　看见手机上相册样式的标签，鬼使神差的点开它，相册里，第一张照片就是自己与路漓湘的合影，充满温馨与笑意。

　　傅浔摸摸手机上路漓湘的脸，唇角挂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她声音哽咽的开口到，“你要好好的，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过的很开心的，对吗？”

　　回应她的，只有门外时不时鸣叫的夏蝉，以及池塘边求偶的蛙叫声，在这寂静恐怖的黑暗里，增添了几分诡异。

　　傅浔放下手机，望着旁边离自己几步之距的棺材，眼神冰冷，“我不知道你们听不听的见。”

　　“但如果你们听的见，”

　　“就带我走吧。”

　　“上刀山，下油锅，就算去地狱十八层都走一遍，我也认。”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既然你们要，那就拿走吧。”

　　或许是心理作用，当傅浔说完这番话，感觉堂内的阴风停止了呼啸，旁边黑漆漆的棺材也没有刚才那样可惧，就只是一个死物，摆在面前的装饰品罢了。

　　傅浔不屑的笑了笑，眼神中多了些许散漫，她想着，反正自己已经什么都失去了，一条命而已，送给他们又何妨？

　　顺利的守灵一整夜，傅浔拖着疲惫的身躯靠在门边，不管门外的人如何进进出出，她都视若无睹，蜷缩成一团小憩着。

　　这样的生活过了几天，不是特别熟的远方亲戚对已成孤儿的傅浔显得格外热情。

　　那个阿姨时不时拉着爷爷奶奶说道些什么，随后爷爷奶奶看向她的眼神便显得有些讳莫如深。

　　停灵的第七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帮忙，今天是傅国强三人下葬的日子，按照习俗，今天要摆宴席请熟人吃白饭。

　　无依无靠的傅浔成了最适合做这些的人，她被那些长辈理所当然的指使着，东奔西跑的忙个不停。

　　下午，一切收拾好，傅浔被叫到爷爷的房间，跟那个热络的阿姨打了个照面。

　　傅浔站在一边，沉默的低着头，爷爷浑厚的声音响起，冷漠的吩咐到，“傅浔，你等下去收拾好你自己的东西，跟着这个阿姨回去，以后你就是她家的人了，不要再回来这里，就算你回来，我们也不会接受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傅浔没有回话，低着头径直走出房门，她的唇角挂起一抹微翘的弧度，脸颊两旁不断滑落晶莹的水滴。

　　仿佛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审判，在得知结果的那一刻，傅浔并未表现出有多伤心。

　　沉默的收拾好自己的几件衣服，跟随着前面叫刘玉绣的阿姨走出院门，最后再回头看一眼，这个曾经叫作家的地方。

　　路上，傅浔第一次主动开口，“刘玉绣阿姨，我们现在去哪里？”

　　刘玉绣回头看她，喜气的说道，“去我家，就在村子前面不远，等你到了我家，见过我老公，就在我家住下了，过几天我带你去清水县打工，那里包吃包住的，快活的很。”

　　傅浔皱皱眉头，最终还是开口到，“阿姨，我想明天回一趟学校，我有很多东西都放在学校里，要回去拿一下。”

　　刘玉绣质疑的看着她，“你要回去干什么？学校里的东西能值几个钱？不回去拿也可以。”

　　傅浔表面装作一副无辜，红着眼睛说道，“阿姨，你就让我去吧？我学校里还有好多衣服，还有两床新的被子，要是拿回来，就不用你另外去买了，那被子还很新呢，而且那里还有我的盆和桶什么的。”

　　刘玉绣认真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不想花这笔冤枉钱，她语气不善，“你要去可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傅浔柔弱的点点头，乖巧回道，“好的阿姨，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