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那朵小娇花[民国]》自自在

6、六朵

　　端午假期后，学校的课业开始繁重起来。临近期末考试了，课堂上的气氛明显压抑了些，连课间的说话声都少了。

　　沈灵烟皱眉看着本子上的这道数学题，感觉字迹越来越模糊……

　　哒！
　　忽然被声音惊醒。原来是手里的笔随着瞌睡砸落在了桌上。

　　灵烟的手搭上在还在滚动的笔，压住一个哈欠。讲台上先生微哑的声音还在絮絮不休，堪堪擦过灵烟的耳朵，一个字也没进脑袋。

　　她转头看了眼旁边正埋头苦书的宋语芙，心中微讶，她什么时候开始学得这么认真了？这还是俩人都最讨厌的数学课。

　　她嘟着小嘴，悄悄把头探过去，没注意讲台上的声音停了下来。灵烟看清了宋语芙的本子，轻笑出声。

　　本子上是一幅数学先生的小像，小而溜圆的眼睛和高高凸出的颧骨倒是和先生别无二致，但那长脸被她硬生生地拉得快要跟身子一样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求先生脸长”。

　　宋语芙听到笑声，抬头看向灵烟，吐了吐舌头。

　　“有谁解出来了？”先生的长脸扫了半周，视线落在正探着脑袋的小人儿身上。
　　“沈灵烟同学，你可有解了？”

　　灵烟瞬间凝住，先是求助地看向宋语芙，对方也紧张地咧了咧嘴，她也没听啊……
　　她磨磨蹭蹭站起来，黑葡萄一般明澈的眼眸转了转，视线落在满是天书的黑板上，余光看到前排几名同窗偷偷对她比划的手指。

　　“m的数值是不是五分之四呀，先生？”甜糯的嗓音微微有些紧张，还有点未消散的慵懒睡意。

　　先生轻哼一声，说：“坐下吧。”他扫了眼前排的学生，也没再为难她，继续叫另一位同学讲起了解题步骤。灵烟坐下，和宋语芙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舒了一口气。

　　灵烟一手托腮，脸颊上的肉微微嘟起，看着前方正在答题的同窗的背影，试图去理解他的话，眼皮却越眨越低。

　　因快考试了，先生只讲了半节课，剩下的时间给学生们自习和答疑。

　　灵烟其他几门功课都不错，唯独数学总是学不明白。她自知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也并不强求，只是教室里大家都在安静做题，她被这浓厚的学习氛围感染，想着要不还是抱抱佛脚吧。

　　而旁边的宋语芙是完全放弃了挣扎，画起了速写。她时不时往后瞟两眼，不一会儿后排同学们安静学习的模样就落在了她的画纸。

　　终于等到下课铃响起，先生交代好课业，出了教室。有人拿着书快步跟上。前排一长辫女生擦起黑板，还有几人留在原位，继续解册子上的题。

　　宋语芙伸了个懒腰。这气氛可把她闷坏了。

　　“哎，你说为什么要学数学呀？我以后又不想当账房先生。” 灵烟微皱着眉，边收拾边糯叽叽地抱怨。

　　宋语芙伸懒腰的手还没收回，顺势捏了捏灵烟白嫩的小脸，说：“谁说用不到的？以后你傻乎乎的被人卖了，不是还得给人数钱了嘛？”旁边几位同窗也听到，没忍住笑出声。

　　“你才被人卖呢！”灵烟笑着用手里的书轻轻砸了宋语芙一下。

　　“哇，语芙，这是你刚画的吗？好厉害啊！”后排一位同窗路过宋语芙的座位，看到书桌上的画。

　　听她一说，又有几位同学围过来。“诶？这个戴眼镜的是我！”“旁边这个头发乱糟糟的是小陈吧？画得真像！”“哈哈，怎么连我桌上的闲书都画上了……”

　　宋语芙被夸得身心舒畅，装装样子谦虚了几句。

　　灵烟看她那得意的模样，凑过去笑着说：“还有两周就考试了，现在不学习，看你到时候不及格怎么办。”
　　宋语芙脑袋里突然浮现出自家母亲拿鸡毛掸子抽她时那英姿飒爽的模样，抖了抖，说：“你可念我点儿好吧！”

　　好在最终宋语芙还是都及格了，她看着将将及格的数学试卷，松了口气。她脑子聪明，对什么都有股好奇劲儿，但偏偏不用在课业上。赵恩慈对她的成绩也不抱太大期望，及格就成。

　　灵烟除了数学，其他几门考得都不错。不过不管成绩如何，总算要放假了，憋了将近一个月的学生们终于解放，学校里充斥着学生们轻快的说话声。

　　“假期快乐啊！”
　　“下学期见！”
　　“张伯再见！”

　　大家在校门口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宋语芙跟灵烟道了别，坐着自家黄包车回家去了。灵烟嫌天气太热，决定还是坐电车回去。

　　已经七月初了，空气被不绝的蝉鸣蒸得有些燥热。几辆自行车叮叮响着，躲着行人，轨迹曲折。一旁黄包车车轮有些老旧，咯吱咯吱地路过，车夫扬声，拜托前方行人避让。

　　街边有个水果摊子，叫嚷着今天桃子便宜了。夕阳撒下的光线中，能看到粉尘浮动。

　　电车停站，列车员报站声响起。电车分了两等车厢，前面车厢票价贵，都是些衣着体面的人坐，人少，也宽敞。

　　后面的车厢挤满了人，隐约能听到几声争吵。灵烟上了前面的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拂起灵烟微卷的额发。她看着窗外景象，想起上个月新学的那首古筝曲，因为准备考试已经许久没练了，旋律在脑海想起，手指不自觉跟着拨动起来。

　　到了家，刚进院门就闻到了饭菜香，灵烟眼睛弯弯，脚步轻快地进了门。

　　这段时间沈鸿兴也忙得很，学生的课业和工厂机器的事情，好几次到深夜书房的灯还亮着。

　　好在如今大学也放假了，纺织机前几天也确认了改进方法，几次试验无误，顾峥已经安排临城那边的人批量改造了。

　　一家三口正吃着饭，含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个信封递到沈鸿兴手里，说：“老爷，这是顾先生刚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谢礼。”

　　灵烟疑惑地把头探过去。

　　顾峥之前已经按照一般工厂机械工程师的标准，给了沈鸿兴费用。沈鸿兴念着起初顾峥送的那套工具，本来是不想收，但顾峥坚持要给，称之后还想长期合作，希望聘请沈鸿兴做技术顾问。

　　沈鸿兴任教的学校给教授的工资相当高，但却是经常拖欠，所以也不反对教职工们有副业。沈鸿兴有几个同僚甚至自己开了厂子。

　　之前也有一些工厂想来聘请沈鸿兴，只是他们对机器的需求都相对保守，对沈鸿兴来说都是些小问题，随手帮忙解决后也就婉拒了。

　　而顾峥却不一样，他胆大敢想，这几次两人商讨，他提的要求充满野心，却也不脱离实际。

　　这次算是给他出了个难题。这段时间虽累些，但好似回到了学生时代，又体会到了面对挑战的兴奋感。

　　父亲的情绪灵烟是看在眼里的。她虽不想让父亲太累，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愉悦。

　　按说已经给了报酬，何来谢礼一说？沈鸿兴没打算收，不过还是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笺。

　　上面赫然写着“龙泉山庄”四个大字。

　　“哇！”灵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接过纸笺翻来覆去地看，饭都顾不上吃了。

　　沈鸿兴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回头还是给顾先生挑份回礼吧。

　　*

　　七月的天越来越燥热，正是去避暑的好时候。不过林乔的太太茶厅近来要举办一场宴会，要准备的事比较多，走不开。沈鸿兴不愿妻子一人在家，自是留下来陪她。

　　最后决定让林维带着灵烟和宋语芙去玩一段时间。都是年轻人自在一些。他们夫妻俩也能在家过过二人世界。

　　龙泉山庄在半山腰上，得爬一段山路。林维已经提前叫人把行李搬上去了，几个人慢慢往上爬。山里的空气比城中凉爽些，来爬山的人不少。

　　灵烟难得穿了件小洋装，是件及膝的白色连衣裙。头上戴着遮阳的大檐草帽，帽檐上用丝带系着个蝴蝶结。

　　灵烟的长发天生带着卷，此时编成两个秀气的麻花辫垂在前面，两边的额发从帽檐露出，脸颊透着运动后的红润。

　　不是适合爬山的装扮，但既然是来度假的，自然是怎么好看怎么穿。旁边的宋语芙倒是穿了身适合爬山的裤装，头发高高扎起，比往常多了些英气。

　　两个少女一个甜美可爱，一个活力满满，自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大多被林维挡了回去。

　　很快几人看到龙泉山庄的牌子。进来后少了些人气，入耳是哗哗的流水声。

　　前方有一片小瀑布，水沫飞溅，一靠近清清凉凉，很舒爽。几人在瀑布前逗留了一会儿，就见有人过来引他们前往住处。

　　龙泉山庄住人的地方分了三处。一处便是在这瀑布边上。在屋内隐约能听到哗哗水声，在这山林之中，也别有一番滋味。还有两处在山林更深处，也更静谧一些。

　　三人跟着往里走，再往前看到一座高大的建筑。这座楼盖得极为气派，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楼顶盘踞的那条金龙，龙头在正中央，双目圆瞪，嘴巴大张，龙须飞扬起，很是霸气。

　　“这是贵宾会客的地方。”引路的那人说。

　　灵烟仰头，气派的中式高楼在绿树和山石的映衬下多了些神秘的色彩。她看着楼顶那在阳光的照射下极为夺目的龙头，嘴唇微张。

　　“顾、顾爷？”
　　周老板吞了吞口水。都说顾峥这人不苟言笑，待人冷漠，可此时这位顾爷站在窗边，不知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还是因着自己刚才的话，笑得很是温和……也很是诡异。

　　是觉得自己刚才开的条件太过分了？这是在威慑自己？周老板思量着，额上流下一滴汗。

　　“周老板的条件我应了。合同书两天之后送到贵司。”顾峥转身，背靠着窗框，双臂随意抱在胸前。

　　“啊？”周老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周老板还有异议？”顾峥问。

　　周老板赶紧道没有。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谈好了，怕说多节外生枝，就说了两句客套话赶紧离开了。出了会客楼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刚是在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