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影风踪》尚福辣沃

3、楔子（3）

　　听闻狼进了营地，老酋长使劲地抹了一把脸，将泪水擦干，然后肃然起身，将怀中的婴孩递还给接生阿婆，也不理会晕过去的大巫，只大步向外疾走。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已敛去了忧伤的情绪，满是皱褶的苍老的脸上是无畏的坚定神色。

　　乌布见老酋长神色凛然，心绪一紧，道：“格玛生了？我进去看看她。”

　　老酋长脸色冷了下来，伸手挡开了乌布要去掀帐帘的手：“派两个人守住大巫的帐子，任何人不得进入。先解决那群狼，现在什么情况？”

　　乌布立时明白了当下的轻重缓急，按捺住对妹妹的担心，赶紧向老酋长汇报狼的情况：“这群狼确实狡猾，其他的狼都在原地没动，却让一只小狼崽子溜进了营地，怕不是做探子，查看咱们内部的情况。”

　　“那狼崽子你们可抓住了？”

　　乌布惭愧地摇头：“那畜牲进了营地，只一瞬，就没了踪影。雪下得太急，又起了风，爪印立时就被盖住了。不过阿爷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全力搜索，定会将那畜牲找出来。”

　　老酋长不满地瞥了乌布一眼：“亏你自诩好猎手，那狼崽子从哪里窜进来的？带我去看看。”他语气中满是不屑，却让人觉得信服和安心。

　　即使雪已掩盖了小狼的踪迹，老酋长还是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赫兰的帐子。

　　帐内点着炉火，但烧得不旺。因之前得了要下山的消息，家什已打包成了两个包裹，放在门口，显得帐内愈发地清冷。

　　赫兰红着眼坐在狍皮褥子上，肚子高高隆起，看样子再有个把月就该生产了。她是今年才从外部落嫁来的，可命不好，几个月前男人尼伊溺水死了。

　　乌布环视了一圈帐子，问：“赫兰，看见那狼崽子没？”

　　赫兰压下抽泣，摇头。

　　乌布蹙眉：“赫兰，你平时也是个爽利的人，这会儿窝在帐子里哭啥？”

　　旁边有人赶紧暗自拉了拉乌布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话。乌布扭身，看拉他的是妻子雅娜，便不解地用眼神询问为什么拉他。

　　雅娜白了乌布一眼，手上使劲把乌布往帐外拽：“人家在自己帐子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要你管！”

　　乌布素来听雅娜的话，一边跟着雅娜往帐外走，一边回头嘱咐赫兰：“要是见到了狼崽子，别逞能。你就吹鹿笛，大家伙一起收拾它。”

　　其他族人见帐内没有狼，也跟着都出了帐子，只剩老酋长站在帐门口，凝神打量着赫兰的神色和举动。

　　见帐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老酋长才冷着脸问道：“这帐内有狼味，那狼崽子莫不是在你褥子下面？”

　　赫兰流着泪摇头，掀开狍皮褥子，从床下拽出了两只死山鸡，哽咽道：“小狼把这个放在了帐门外，就走了。”

　　老酋长略感意外，继而摇头苦笑道：“想不到这狼崽子还懂得报恩，罢了，它既然不是来害人的，就放它一马吧。谁知道这雪后，山上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赫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可那眼泪像山中的泉眼一般，汩汩地向外淌着，越擦越多。她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抬头望着老酋长，迟疑地问：“老酋长，尼伊真的死了吗？”

　　老酋长点了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尼伊的命，那么多人拽着，都没拉住他。一个猎人，竟为了一窝狼崽子往额纳河里跳，就像大巫说的，中了邪。”

　　赫兰泪流得愈发汹涌，摇着头，低声说道：“尼伊没有死……”

　　老酋长闻言，蹙紧眉头，沉默地打量着赫兰。

　　“我看到了那只小狼，它看着我的眼神和尼伊一模一样。他一定是不舍得离开，把魂附在了那小狼的身上。”

　　“老酋长，我想养那只小狼！”

　　“绝不可以！”老酋长厉声开口，打断了赫兰，“我们牧鹿部的祖训之一，就是绝不可驯养狼。狼是最自私无情的动物！你看看营地外面环伺的狼群，你以为它们是陪着尼伊的魂回来的吗？可笑！它们是因为知道大灾降至，打起了我们牧鹿部的主意，要吃了我们！”

　　赫兰不为所动，态度异常地坚决：“要吃了我们？那为何还会送山鸡过来？我心意已决，若是部落里不允许，那我就离开这里，独自去养那小狼。无论尼伊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老酋长无奈地摇头，之前尼伊中了邪，现在这赫兰也好似中了邪，一个两个都公然违背祖训，要养小狼。

　　他默了片刻，转念心中又感动于赫兰对尼伊的深情，但更气愤于赫兰不识好歹的倔强。最后，只得指着她的肚子，动情地劝道：“你若为了小狼离开部落，那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娃娃怎么办？你在林子里能活，可一个娃娃在林子里得被多少猛兽惦记，他能活吗？”

　　赫兰低下头，轻轻地将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老酋长没有再继续劝赫兰，他知道作为母亲，她一定会为了孩子回心转意。

　　帐外的大雪簌簌地下着，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天色黝黑，将白日变成了漫长的夜晚。

　　老酋长转身掀开帐帘走出了赫兰的帐子。

　　他努力地将佝偻的身躯挺直，让年迈的自己还能显出一些强悍的气势。虽已风烛残年，又刚失去了至亲孙女，但他来不及悲伤难过，因为作为酋长，他的时间、情感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整个牧鹿部，他从始至终都在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就是让牧鹿部延续。

　　如果山神不再保佑他的族人，那他就带着族人自行寻找生路。无论谁，休想置牧鹿部于死地，暴雪不行，野狼不行，山神也不行！

　　老酋长沉声布置道：“不下山了！乌布，你安排好猎人，分三班倒，盯紧狼群，注意休息和保暖，我们的精力胜过那群畜牲，看它们能坚持多久！格仁，你带人及时给营地和帐子清雪，都推到周边，能堆多高堆多高，压实了，泼上水。雅娜，你负责将老幼都召集到营地中心的帐子里，多派几个猎人守着，还有清理下大巫的帐子。”

　　众人应下，随即散开，各自归位。

　　雅娜显然已经知道了格玛的不幸，待族人们走后，她轻声来到老酋长身前，红着眼禀道：“阿爷放心，已经在做了。格玛她……我给她擦了身，用狍皮褥子包住了，等雪停了再风葬。部落里现在没有正奶孩子的妇人，那可怜的娃娃，只能喝些鹿奶了。”

　　正说着，赫兰的帐子里忽然传出了重物跌落的异响。老酋长和雅娜相望皆是一惊，担心赫兰做了傻事，忙回身奔入赫兰的帐子。

　　只见赫兰跌坐在炉火旁，满头大汗地捂着肚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雅娜上前查看，立时也急出了一头汗：“这还没到日子，却是要生了！”

　　老酋长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之前大巫的话，“山神要今日生出的女娃接替格玛做神女。”

　　格玛生了个男娃，难道赫兰生的才是山神选中的新神女？

　　山神没有放弃牧鹿部！

　　老酋长激动地立时跪了下去，朝着神帐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两拜，才赶紧起身去找接生阿婆。

　　原本两个接生阿婆，因为一个正照顾着格玛的孩子，所以，只有一个到了赫兰的帐子，却不敢上前，她显然还没有从格玛离世的惊吓和悲伤中缓过来。

　　雅娜有些着急，语气不善地催接生阿婆快些上前帮赫兰生产。

　　接生阿婆为难道：“又是一个头胎，这赫兰的身子骨可比不上格玛，要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交代呀！”

　　雅娜是个急性子，瞥了一眼接生阿婆，当即挽起袖子：“那我来！阿婆你就动动嘴，告诉我怎么办。赫兰不会出事的，尼伊会保佑她和孩子的。”

　　老酋长等在帐外，像刚才为格玛祈祷一样，双手合十抵在额前为赫兰祈祷。他心中惴惴，担心万一还是男娃，部落真的就此失去了山神的庇护，自己是否真的能带领牧鹿部抗住这次危机。

　　也许真如赫兰所说，尼伊舍不得离开她，魂回部落保护着她。赫兰虽然早产，却生得还算顺利。

　　当婴孩坠地的呱呱啼哭声再次在部落的上空响起时，一个振奋的消息也尘埃落地。

　　赫兰生的是个女娃，新的神女降生了！

　　大巫幽幽转醒后，听到了新神女降生的消息，立即精神一震，让人搀扶着来到赫兰的帐子。她从赫兰的怀中接过新生的女婴，抱在自己的怀中凝神细瞧，脸上漾起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滴——哩——哩——”警戒的鹿笛声又响了起来，放哨的猎人在营地中奔跑，欣喜地高喊道：“狼群撤了！豁耳狼王带着狼群走了！”

　　大巫脸上的笑意更盛，她将女娃递给身旁的老酋长，自顾自地走出帐子。

　　雪肉眼可见地小了，天上乌云的黑色也渐渐淡了，天边显出了淡红色的天光。

　　大巫向着神帐的方向拜了下去，整个人伏在雪地上，久久不起。

　　老酋长觉察到了大巫的异样，上前想将她扶起，却见她闭着眼睛，神情安详，竟是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