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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砚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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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到神庙之前,我的名字乏人问津。
我是大偃第25代圣女,也是偃朝最后的圣女,这个烟花一样的朝代。
我叫砚蕊。
我的父族是陕州梁王皇族一支的远亲,我的母族有着一位先代景帝的宠妃而名极一时。我的父亲官位不高,但是足以应付一家的开销有余,母亲也很是勤俭持家。父亲虽然有两房妾室,但是对母亲很好,也只有母亲为他诞下了一男一女,就是我和我的弟弟砚醒。父亲常说:“有儿有女,此生足矣。”他说的时候望向窗外,我在研墨,弟弟正和书童、侍女在院子里嬉戏玩闹。那孩子小我六岁,尤其惹人喜爱,是全家人的手中珍宝。
那年我16岁,花样年华,正等着我的沓哥,在春暖花开的时候迎娶我。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打小双方父母就订下了婚约之盟,只待他游学归来,即刻完婚。我没想到、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等不到那一天。
因为当朝景帝忽然驾崩。因为有了三王之乱。
原来的太子登基的鸣帝在诛尽皇族乱党的时候也领兵灭了我父族满门。
我想我忘不了那一天。
梦醒的那一天,亦是梦碎的那一天。
我记得那天早上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开花的是位于角落树龄最长的一株,很些时候它都没有开过一朵花,我们都以为它已经死了,这一日却是零零星星开得妖娆,分外刺目。母亲说这是不好的兆头,要叫人砍了那树。树之所以没砍成,是因为外出办公的父亲忽然回来了。那时我在院子里,弟弟追着摇落的树叶儿跑。
“快点收拾行李,我们走!”他说,都顾不得擦一下汗。
母亲进屋收拾。弟弟吵闹着不肯。
“为什么?三王之乱不是平了吗?”我问。
“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走,新帝正在全城搜捕皇党余孽。”
“那有什么?我们家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些人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个。你大伯已经被抄家,他们正往这里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已经响起嘈杂的吵闹声。父亲脸色大变,但是为时已晚!
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大门到内院的距离能够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永远也到达不了。然而事实证明那只是可笑的幻想或者连幻想也不是。偃的士兵,这些曾经保护了我的家国的士兵,踏坏了我家的门槛。父亲因为反抗在混乱中被杀害。我、母亲、弟弟砚醒和父亲的妾及一干女眷被集中在院子里。桃花瓣儿纷纷扰扰,随风飘落,像是我们的命运。
“我怕!”弟弟说。
母亲安慰说:“醒儿乖,不怕。”
我依偎着母亲,母亲怀抱着弟弟,现在只有彼此的体温,可以让我们感觉稍微好受一些。然后,我抬头,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在满是士兵的腥红色行列中看见了一抹明黄的身影。
仿佛鲜红血海中的一缕轻烟,所有的血所有的债都染不上他的身。
他白面红唇,目光清澈,正处于年幼和成熟之间的微妙年龄。如果不是因为衣服的颜色和上面的线条花纹,他看起来似乎只是某个普通的世家子弟,那神情有如清烟一样淡然跟和平,远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可怖。或者说是比在这里的任何一个士兵都来得没有杀伤性。
立刻,他证明了我的感觉是错的,像是知道我在那样想似的。他杀人不需要动手,甚至连凶相都无需表露。
“砚蕊是么?”他看向我,表情比平和更平和。他让人拿起刀指着我弟弟时,甚至是微笑的:“如果你答应作我大偃的护国圣女,我不杀你的弟弟。”
圣女是无上的荣耀。圣女也是沉重的枷锁。皇族贵胄常常把女儿们送入神庙修行个一年半载,并以此为荣,但那只是皇室亲贵们的一项游戏,让女儿们修身养性、收收性子罢了,真正留下来作为圣女的不仅仅是天分的问题,十之八九是因为在家中不受宠而被遗弃的。13岁的时候,我因为体弱多病,被父亲送去神庙修行,次年就接回来了。我实在不知道他让我去作神殿圣女的原因。
弟弟看见我被胁迫,很是不满:“你这个坏人,休要逼迫我姐姐,我不怕的!”
“是么?”他淡道。
我来不及阻止甚至惊呼,只看见手起刀落,弟弟倒在血泊中,立时了无声息。母亲扑上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痛哭不止。女眷中发出几声惊叫,被他看了一眼,立即噤声。
他又问我:“你如果答应作大偃的护国圣女,我不杀你的母亲怎样?”
我连忙说:“我答应。”就差叩拜,只怕是慢了一步我连母亲也会失去,我现在仅有的亲人。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不害怕死亡,但是我不能在一天之内再失去了母亲。
做选择的人只是鸣帝而已。
鸣帝将我秘密送入神庙,这个在我记忆中不是太好也不太坏的地方,由新的神庙大祭司曾经的副祭迎入,然后是净身、沐浴、焚香,一夜在中央的灵殿吟诵圣诗静候神启,次日才是真正的圣女继任仪式。当然是非公开的,外人是见不得圣女的真颜的。
我没有遇见我的前任,据说是已经死了,被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那是这个神庙的另一个禁忌。我身边被分派了两个使女,但那不过是监视我不让我离开的人罢了。
因为新帝的杀戮,神庙显得比以前更萧条和荒凉,尤其是在夜里,安静得像是坟墓。这样说也没有错,它终将是我的坟墓。因为现在我是圣女,我不再是砚蕊了,俗世的一切与我无关,我承袭了那个古老的名字,作为这个王朝的基石,同时也沿袭了一代代圣女的责任和诅咒。当我第一次见到鸣帝,其实就知道了,我会是大偃,最后的圣女。
母亲被引来神庙见了我两次。一次是鸣帝登基不久,杀戮才刚刚结束。我看见母亲的时候,她有些神情恍惚,手里还抱着弟弟遇害时的衣服,青色的缎布上面留有斑斑血迹。我说:“母亲,你要好起来。”然后她走了。侍侯她的人,都是鸣帝找来的。
第二次来时,母亲已经清醒了不少。她看见我,只是哭。我摒退了左右。她说:“傻孩子,你不用为我而活。母亲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让我去陪陪你的父亲和弟弟也好。”
我抱紧母亲,母亲抱紧了我,就像小时候我害怕的时候母亲会那么做一样。我说:“我不能没有您!只要活着。只要您活着。”
外面有小丫头在催,说时候不早了。
我对母亲说:“您不要再来了。”她点头。然后默然离开,离开的时候频频回首。我久久站立,注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也是我今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如果可以离开,你就不用再担心着我了。
还有,我的沓哥,只要你活着,就什么都好了。
鸣帝偶尔想起,就会来神庙。有时是乘着皇辇,大张旗鼓地到来;更多时候则由皇宫密道,匆匆地前来,又匆匆离去。
次年春末的时候,常皇后殡天了。
那天他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肿,更显得脸色的苍白。
我问:“不舍得,又为什么那样待她?”
他摇头,苦笑说:“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寂寞了一个人毁灭罢?”所以大偃,所以所有人,都不过是你寂寞时的玩物,陪着你一齐毁灭的一纸烟华?然后问:可不可以再遇上“那人”?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他以为圣女是万能的么?
我笑了,我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就有胆量嘲笑他,他的痴傻:“你们终究无法再次相遇。因为她就是你自己。自己如何再遇上自己?她将你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已是违背天命。所以不管你怎样努力怎样奉上鲜血也逃不过天之罚。”
他说:“我不害怕天谴。我只是不能忍受没有希望的等待,或者连等待也不是。”
我默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也许因为我是圣女。也许因为我谁也无法告诉,哪里也不能离开。他只是需要倾诉。犹如当初他选择了我作为圣女,仅仅是因为大祭司提起来王朝尚需要一个圣女的时候,人已经杀的差不多了。而且他不能找一个离皇室血统很近的,让她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