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一枝知更鸟

1、第 1 章

　　扑通！ 身体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却一动也不能动。
　　“你对我……到底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谁在说话？无人应答。目光所及，一片浓稠的黑暗。一个浑身是血的青衣男子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诉说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不要恨我……”
　　躺在水晶棺中的男人骤然睁开双眼，被刺目的白光晃得眯起了眼。他眼珠迟缓地转动，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撑着冰冷的棺壁，慢慢地坐起身。
　　这房间由整块白玉砌成，寒气从缝隙中丝丝渗入，屋内冰冷彻骨。或许是因为躺得太久，沉檀的双腿绵软发颤，步履蹒跚不稳。
　　他赤裸着身体，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上面布满伤痕，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小腿。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前那道狰狞的疤痕，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愈合后的新肉覆盖其上，显得格外可怖。
　　正前方的衣架上挂着一套衣物。沉檀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便走过去穿上。出乎意料地合身，仿佛专为他量身定做。
　　沉檀推开厚重的石门，正撞见一个端着茶碗要进屋的侍女。
　　侍女见到他，惊喜得差点摔了茶碗，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傅！小公子醒了！”
　　沉檀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跑出去的小侍女见他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微微欠身道：“劳烦公子随我来。”
　　这次她没再跑，只是安静地在前面引路。山路蜿蜒曲折，他们要去的山脚处，越往下走，气温便逐渐升高。直到走出山口，沉檀才惊觉外面已是春暖时节。山中的寒冷，不似天然，倒像是人为所致。
　　一路上，名叫朱雀的侍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
　　沉檀问道：“朱雀姑娘，你可知我的身份？”
　　这话题如同禁忌，朱雀猛地住了口，磕磕巴巴道：“这……这我不知，等见了师傅，公子您……亲自问他吧。”
　　沉檀体贴地不再追问，余下的路途，两人沉默前行。
　　朱雀敲开一间茶室的门，将沉檀引至一男子面前，便躬身退下。
　　茶室内熏香浓郁，有些呛人。沉檀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几声。那男子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呵，不愧是他，”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连衣服的尺码也记得分毫不差。”
　　他？他是谁？沉檀心中疑惑。那男子已倒了两杯茶，示意沉檀在对面的蒲团坐下。他轻轻吹散茶面的热气，半晌才悠悠开口：
　　“我叫闵娑。三年前，你从山上坠落，幸而被我捡了回来……”说到一半，闵娑话语一顿，话锋突转，“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沉檀茫然地摇头：“不记得。”
　　闵娑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继续道：“既然忘了，就留在我门下做事吧。”
　　“好。”沉檀没有多问，“我需要做什么？”
　　闵娑面色苍白，透着病态，此刻唇角勾起，露出一个近乎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从……清扫庭院开始吧。”
　　依旧是朱雀引路，带着沉檀大致熟悉了澐亭的格局。整个澐亭占地广阔，分为八个大院，每院之下又设不同派别。这位闵娑位列四长老，虽序位非首，声望却最盛——无他，只因他与九重天上的一位上神关系匪浅。
　　整个澐亭的面积相当可观，彻底清扫一遍，恐怕一天也就过去了。
　　沉檀接过笤帚，开始将庭院里的落叶扫拢成堆。来往的弟子多是半大少年，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道略显稚气的男声响起。先前围观的孩子们闻声，立刻一哄而散。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沉檀身后。沉檀并不理会，只专注清扫，直到垃圾堆成一座小山丘，身后的男孩才开口：
　　“喂，你就是师傅新收的人？”
　　沉檀转过身，看到一个堪堪到他肩膀的男孩。男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道：
　　“我是四长老门下第二位弟子，你得叫我一声二师兄。”
　　“……”
　　沉檀未置一词，转回身继续清扫别处。白虎没料到自己竟被无视，急忙跟上：“喂！你叫什么名字？”
　　“沉檀。”
　　“你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师傅为什么让你扫地？你惹他生气了？”
　　“不知道。”
　　“那师傅为啥收你？”
　　“……”
　　似乎被问烦了，沉檀再次转身面向白虎。
　　“他没说要收我做徒弟。我要继续扫地了，若无他事，莫再跟着我。”
　　说完，不等白虎回应，他便埋头扫了起来。
　　夕阳西沉时，沉檀终于将整个澐亭清扫干净，鬓角已沁出薄汗。刚想坐下歇息片刻，平地忽起一阵凉风！沉檀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身旁的大树才稳住身形。然而，他辛苦一天扫拢的落叶，瞬间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庭院比清扫前更加狼藉。
　　沉檀：“……”
　　他正欲动作，却见石阶上悄然出现了闵娑的身影。
　　闵娑依旧是一副病弱之态，裹着宽大的外袍，朱雀小心地搀扶在他身侧。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沉檀，又掠过庭院中四散的狼藉。
　　“整整一日，就扫成这般模样？”他语速缓慢，带着一丝刻意的停顿，随即，恶意如冰锥般刺出，“真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