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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佩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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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窗出了无事医馆后,林歆看了看天色,打算先回趟宅子。清晨街上没什么人,更是没人注意到他血迹斑斑的衣袍。
他租的宅子在云锦大街,和无事医馆隔了两条街。院子不大,胜在租金便宜且离锦衣卫近。他一个人住,下属兼好兄弟乔霁有时会来蹭饭,或是拽着他出去喝酒,才让这宅子有些许人气。
林歆到家后先洗了把脸,脱下血袍准备查看伤势。昨晚追人跑了半个城,因失血加体力不支,竟在医馆门前晕了过去,倒叫人看了笑话。
他现在才得空检查剑伤,这便发现蓝齐的手艺名不虚传。那伤口包扎得严实精致,除非换药否则舍不得拆开。他活动下身体发现疼痛大抵不影响办差,犹豫了一下,转身取出干净的官袍准备换上出门。
林歆拎着官袍刚要往身上套,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无事医馆不见男人,昨晚谁给我除的衣服?
他被这念头激得凝固了一瞬,脑子里突然闪过今早那姑娘深不见底的黑瞳和若有似无的笑意,锐利的锋芒重新回到林歆的清明眼底。
他整理好着装,算了算时辰,怕是已经要误了点卯。他咂了下嘴,正准备去牵马,脚步突然一顿,回身打了个旋进了书房。
他的佩刀昨晚丢在了不该丢的地方,他得想办法找回来。“但在此之前……”他走到刀架前,选了一把趁手的新刃,“得先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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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医馆内,蓝齐重新拧好木雀,走到窗边放飞。木雀会带着她的讯息去找她要找的人。
一炷香之后,木雀带着新的纸条回到了蓝齐手中。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大理寺卿府”。
蓝齐盯着这行墨字,神情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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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之后,林歆赶到了锦衣卫,刚下马就被唤去见同知。
现任锦衣卫同知郭竞是个官架子,两年前靠着和吏部侍郎的公子交好,混得个锦衣卫同知的官职,空降到林歆头上。林歆向来懒得看人眼色,也不爱与人冲突,但打心眼儿里和郭竞不对付。
按理说锦衣卫正逢人员空缺,除指挥使外,现任的四品以上只有一个同知、一个佥事,论功绩林歆早该能和郭竞平起平坐。但上面迟迟不下升迁调令,卡得佥事林歆不上不下,只能被郭竞压一头。郭竞又是个只摆架子不干实事的主儿,平常差事都丢给林歆,自己独占功劳,拿人当苦力使唤。
林歆的下属乔霁看不过去这种官僚做派,几次气得想替他撸袖子打人,但都被林歆摁着从未发作过,所以明面上双方倒也没起过正面冲突。
外人只道锦衣卫一团和气,一致对外,手段狠辣,办事利索。只有乔霁知道,这四个词全靠林歆自己诠释。
不过乔霁不明白,对林歆来说,锦衣卫同知这个位置,他比郭竞更需要。
只是时机还未到罢了。
林歆整了整衣衫,收敛心神,进屋拜见这位同知大人,面无表情念着路上编好的瞎话:“卑职一时贪睡,误了时辰,请同知……”
他的话音突然被打断了。
“青丝绕出事了,你知不知道?!”郭竞急得语调都变了。
林歆一愣:“青丝绕?”
郭竞掏出帕子一个劲抹汗:“是啊,就是最近如日中天的那个青楼。昨日亥时,吏部侍郎公子死里面了!”
林歆在心里默默确认,昨夜自己光追人玩儿了,这事不是他干的。嘴上却应着:“卑职不知此事。不过听来此案该归大理寺管的,怎么,是要锦衣卫代查吗?”
郭竞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这事和锦衣卫无关一样,改口道:“呃对,对对,该是大理寺查的。”
林歆心里一哂,想起来郭竞的同知之位是靠着这位死者得来的,眼见得青云梯塌了,怕是担心吏部侍郎怪罪下来丢了帽子,才这般紧张,以至于忘记了这案子怎么都落不到锦衣卫的头上。
郭竞此时也冷静下来了,终于发觉事不关己,但又想借机攀附一下死者他老子,便对林歆道:“既然死的是官员之子,锦衣卫也该有辅助查案之责。这些日子林佥事多多替大理寺留心些线索吧,也是为本官分忧了。”
既想邀功又不想担责,这种事林歆受得多了,只在心里冷笑一声,嘴上便应了。
郭竞见他态度爽快,并无为难,便也放下心来,摆摆手让他退下,竟还破天荒有点念着林歆的好了。
林歆则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打斗,不欲与他多作纠缠。正盘算要告个假去找他的刀时,心里一闪而过的竹林翠景却突然间敲得他神思清明,心念电转。
“和那人打斗的那片竹林就在青丝绕半里外,时间也对得上。他夺走我的刀后被我追了一路,在神裕大街才失了踪迹……如果这可疑的人果真和命案有关的话,刀可就不好找了。”
想到这里,林歆站住脚步行礼道:“同知大人,卑职还有一事禀告。上月您吩咐我盯着的贼人昨夜被我追至神裕大街后没了踪迹。他重伤难逃,想必不会走远。卑职请示,能否封锁神裕及附近两条大街,容卑职细细搜索,把贼人逮捕归案?”
郭竞的心思还在青丝绕的案子上,闻言想也没想便应了。
林歆心下微定,行礼告退。正要转身出门,迎面撞进来一个校尉。林歆皱了眉,侧身避让,这校尉却仿佛没看见他,直直往里冲。
两人擦身而过时林歆被他的大嗓门吵了个激灵:“报告同知大人,上面不知怎的革了大理寺卿的职,现在只能由锦衣卫接管青丝绕的案子,传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郭竞大惊,站起来问道:“你是说承办青楼案的吴寺卿革职待查?这这这究竟是为何啊?”
校尉回道:“卑职只打听到,好像是有人上报了凶手的线索,说那贼人和吴寺卿有些关系。有人看到他似乎跑向了大理寺卿府。”
林歆倏地收住脚步:这下可好了。
那大理寺卿府,就坐落在神裕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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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郭竞、林歆带着其余十名锦衣卫赶到神裕大街,敲开大理寺卿吴恩裘的府门。
郭竞领了接管案件的旨意,转脸就驳回了林歆抓捕贼人的请示,要求他以青楼案为重,这反倒正中林歆下怀。得知大理寺卿受累被查后,他心里笃定那凶犯必定就藏在吴寺卿的府上,正愁单打独斗会没有搜查的借口。
相比能否抓到凶手,他更担心被人看到自己的刀在凶犯手上。
他不能向人解释自己为何会在命案前后正好身处在那片竹林,那不是他该出现的时间地点。凶犯带走了他的刀,这一时的大意若不能补救,他便可能被归为凶犯同党,等诏狱的玩意儿往自己身上招呼的时候,有千百种解释也没人会信了。
他得借着这个机会把刀找回来。
于是他以了解案情为由向郭竞请示,准备亲自去大理寺卿府上探探虚实。另外乔霁半月前被外派执行任务,现下还没回都。林歆没有助手,便想申请调个听话的千户同往,不至于在搜查时碍事。
意外的是,郭竞这个万年缩头乌龟竟会为了在吏部侍郎那里表个忠心,主动要求同去。但他又畏手畏脚,担心这案子一棍子打不死大理寺卿,不敢得罪得太过,所以只敢带十人前往,美其名曰协助搜查、不动干戈。
就这样磨叽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十二人午时才抵达大理寺卿府门前,由上到下一个比一个心虚,仿佛不是去查案,而是去蹭饭的。
吴寺卿的老仆颤巍巍开了门,把这一行人请进府里。
大理寺卿吴恩裘家人丁不旺,但府中院子里挤的全是人。老仆见林歆挑眉,赶忙解释道:“这些是老爷的门客,平日都养在府里的。”
说话间,吴恩裘上前给郭竞行礼。他官服已去,以白衣之礼拜向郭竞,吓得郭竞连称不敢。
吴恩裘年近耳顺,近瞧着两鬓斑白,面容憔悴。他在大理寺卿一职上稳坐多年,学生众多,口碑上佳,没想到会在为官末年晚节不保,想必早已心如死灰。
林歆只扫了他一眼,就把目光转向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他开口问道:“吴大人的门客可是都在这里了?”
吴恩裘不认得他,但还是不卑不亢回了话,嗓音仿佛被刀子剌过一样涩:“回上官,除了之前出京未归的四人之外,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林歆听了,不置可否。这群人里没有他昨天交过手的那位。除了他自己,他谁也不信。
林歆正准备布置行动,才想起来这回有同知大人,轮不到他说话。他一回头,眼见得郭竞都快请吴大人进屋喝茶了,只好上前两步挡住郭同知的去路,冷声道:“请同知大人指示。”
郭竞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只好说道:“那便两人一组搜查一下大理寺卿府吧——吴大人莫多心,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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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传的旨意并未明说大理寺卿是如何和凶犯扯上关系的,但看过那满院的门客,林歆觉得吴大人八成是阴沟里翻了船。
大虞养得起门客的人家并不多,大多是喜好诗词歌赋的清贵闲人请些文人整日舞文弄墨装风雅。但吴恩裘的门客显然不是这种。绕过院子的时候林歆打眼瞧去,会武功的就不占少数。是向往江湖还是为了保命,就只有吴大人自己清楚了。
林歆此番目标明确,他要找到昨夜交过手的对手,拿回自己的绣春刀。
这案子涉及朝廷要员,京城防卫加倍森严,昨日出事后到现在一直城门紧闭,凶手跑不出祈都。此外,自大理寺卿被人举报后,一直有人盯着这宅子,并未有人出入。
因此林歆笃定那人无处可藏,大概率还在府中。就算是趁夜被转移到其他地方,拜林歆所赐的一身伤势也足够限制他的行动,找到人并非难事。
实在不行就请吴恩裘去诏狱走一遭,敬老爱幼这套在林歆这里不管用。只要刑具不往他自己身上放,不管受审的是什么身份,都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郭竞和林歆一组搜查,看起来更像是跟在林歆屁股后面捉迷藏。林歆每踹开一个门,郭竞就冒头瞄一眼,再缩着脖子屁颠跟着林歆去探下一个房间。他从未正经办过差,又何曾见过这野蛮架势。想来郭大人主动要求跟林佥事一同来访的时候,真的以为只是来喝盏茶吧。
如此往复了五六间后,两人已来到后院。院里的女眷纷纷躲避着往前跑,林歆跟没看见一样。
他大步走到东边第一间,正准备再次抬脚,突然闻到了一股再熟悉不过的血腥气。他身形一顿,不顾后面没刹住撞上来的郭竞,抽出刀慢慢走到隔壁的那扇门前,屏住呼吸不动了。
郭竞跟着他的动作也拔出了佩刀,环视一圈发现后院除了他俩,没有别的人了,不禁吞了下口水,挨着林歆更近了些。
靠着门的林歆没有听到里面的呼吸声,但血腥气做不得假,于是不再犹豫,抬脚就踹。木门应声晃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呼扇着给来者介绍内里的景象。
林歆认得地上那张脸。错不了,昨日被他在竹林撞到时,那人也是这般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划了林歆一十三道伤,顶着他的刀光劈手夺了他的绣春刀。
唯一不同的是,昨夜,这人还有呼吸。
是林歆轻敌了。两次。
短短一瞬还不够郭竞伸长脖子看到里面的景象,但足以让林歆串起眼前的事实。
那人脖子上的划痕还在往外渗着血迹,有人抢先一步把他灭了口。而且看样子那暗杀者刚得手不久,尸体都还没凉透。窗户大开着,秋日的寒风直往里灌,一如想象中那杀手跳窗逃走的身影。
让林歆的心沉了底的,是死人双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只徒劳地拢着虚无。
他的绣春刀又消失了。
身后的郭竞看不见他脸上的阴郁,不耐烦地出声:“哎,林佥事,查到什么了?有人没有?”
他没有林歆高,被林歆一堵愣是没看见地上躺着的人。
林歆没有回头,但这转瞬间,声音竟染上了一丝笑意:“同知大人来看,这屋里有有趣的东西。”说着侧过身,仿佛真的要引郭竞进屋参观。
郭竞便往前挤了挤,路过林歆进了屋,眼睛还在拼命适应着屋里的昏暗。
下一秒,只看见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刃从他的前腹捅入,直穿肺腑。
郭竞还没来得及叫出疼,就倒下挨着另一具尸体,再也不动了。
刀跟着从林歆的左手滑落。
他俯下身,缓缓把自己的刀从郭竞腹部抽出,然后捡起郭竞的佩刀,重新捅了进去。刀柄留在凶手虚握的右手边,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他在起身的同时扫视了一圈房间,确实不见他佩刀的踪影。
接着,他伸头看了看窗外。那后面是一条仅可一人容身的荒芜小径,通往看不见的盲区。
托郭竞的福,这次带的锦衣卫人手不够,守不住府宅的四面八方。林歆面无表情,默默给暗杀者判了个逃之夭夭。
既然刻有他姓氏的绣春刀没有被人发现落在凶犯手里,他反倒不着急了。他拿不准那刺客是敌是友,不过等他干完接下来这件事,他有的是机会跟这位刺客玩捉迷藏。
于是林歆收回飘远的目光,迈步走向前院,用身上的血迹和阴沉的脸色向众人宣布:“锦衣卫同知郭竞与凶犯格斗不幸殒命,吾已将凶徒就地正法、为上官报仇。前大理寺卿吴恩裘私藏罪犯,纵人行凶,恶意刺杀朝廷命官。来人,给我下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