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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睁开眼时,窗外正飘着细雪。金丝楠木雕花的床顶映入眼帘,耳边是熟悉的铜铃在风中轻响。这是我在宁王府的闺房,而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在了崇历十年的那场宫变中。
      "郡主,您醒了?"侍女青杏撩开纱帐,手里捧着一套素白绣梅的衣裙,"今日是大小姐入宫的日子,夫人让您早些过去。"
      我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入宫?姐姐?前世的情景如潮水般涌来——崇历三年腊月初八,本应是我入宫为妃的日子,但姐姐心疼我不愿被困深宫,主动请缨代替了我。
      "现在是什么年份?"我抓住青杏的手腕,声音发颤。
      "崇历三年呀,郡主怎么了?"青杏疑惑地看着我。
      我松开手,指尖冰凉。重活一世,竟回到了姐姐入宫当日。前世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姐姐在宫中受尽折磨最终惨死,青梅竹马的程昱将军为保护我战死沙场,而那个总是一身绯红官袍的杨伦,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更衣。"我强自镇定,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我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京城景象。前世我浑浑噩噩活了二十五年,直到死前才看清这王朝早已千疮百孔。
      母亲在府门前迎我,眼下一片青黑。姐姐已经穿戴整齐,大红嫁衣衬得她肤如凝脂,头上金凤冠熠熠生辉。
      "宁儿来了。"姐姐转身冲我微笑,那笑容与前世最后一面时一模一样,温柔又凄凉。
      我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前世姐姐入宫后不久就被皇后陷害,最终在冷宫中吞金自尽。我冲上前紧紧抱住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茉莉香。
      "姐姐别去。"我声音闷在她肩头,"我去跟父亲说,换我入宫。"
      常怡轻轻推开我,替我擦去眼泪:"傻丫头,你性子刚烈,入宫怕是活不过三个月。姐姐不一样,姐姐懂得低头。"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戴在我手上,"替我照顾好父亲母亲。记住,无论宫中传出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
      我咬唇点头,前世姐姐也说过同样的话,而我确实乖乖听话,直到她死讯传来才追悔莫及。
      送亲队伍远去后,我在雪中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
      翌日回府路上,马车忽然停下。
      我掀开车帘,风雪中一道清瘦身影笔直跪在雪地里,绯红官袍已被雪浸成暗红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我再熟悉不过——杨伦,前世那个为老师张掖奔走呼号最终惨死的年轻官员。
      "绕过去。"我下意识道,却在马车经过他身旁时,看到了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执拗。
      前世这一幕我也曾见过。当时我刚送走姐姐,心情郁结,对跪在雪中的杨伦视而不见。后来才知道,他是为被诬陷入狱的老师张掖求情。那日他在雪中跪了整整六个时辰,直到昏厥。
      "停车。"我忽然道。
      我拢了拢狐裘大氅,金累丝灯笼坠领在风中轻晃。走到杨伦面前时,积雪已没过脚踝。
      "杨大人,请回吧。"我轻声道,"皇上已命三司会审,定会还张首辅清白。"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前世张掖在狱中"自尽",此案不了了之。而杨伦因追查真相得罪权贵,最终被构陷谋反。
      杨伦缓缓抬头,雪花落在他长睫上,又迅速融化。他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恢复清明,最后沉淀为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多谢郡主关怀。"他声音沙哑却坚定,"然师恩如山,杨伦不可不为。即便丢官弃爵,亦在所不惜。"
      我望着他被雪水浸透的官袍,忽然想起前世听闻他死讯时的情形。那时我刚失去姐姐不久,听闻杨伦被处斩的消息,竟在房中默默流泪。一个素不相识的官员之死,为何令我如此伤怀?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张首辅一案牵涉甚广。"我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杨大人若执意追查,恐有性命之忧。"
      杨伦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些。他谨慎地打量我:"郡主似乎知道些什么?"
      我暗叫不好,一时冲动竟忘了此时的我应该对朝政一无所知。"只是猜测罢了。"我勉强笑道,"张首辅位高权重,若无确凿证据,谁敢动他?既已下狱,想必..."
      "老师清白,天地可鉴!"杨伦突然激动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下官失礼了。但老师一生为国,绝不可能做出买卖官职、贪污受贿之事。"
      我看着他眼中的火光,忽然明白了前世为何会为他落泪。在这污浊的朝堂上,像杨伦这样赤诚的人实在太少。
      "我信杨大人。"我轻声道,"但雪中久跪无益,不如留着精力为张首辅奔走。"
      杨伦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郑重一揖:"郡主良言,杨伦铭记。但今日这一跪,是为全师生之义。"
      我知道劝不动他,前世如此,今生亦然。有些人天生就学不会明哲保身。
      "青杏,去马车上取伞来。"我吩咐道。
      青杏很快拿来一把青竹油纸伞。我接过,撑在杨伦头顶:"既然杨大人执意如此,至少别淋坏了身子。"
      杨伦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回到马车上,我透过车窗望着雪中那抹孤影。前世我对他漠不关心,今生我给了他一把伞。这点微小的改变,能否扭转他悲惨的结局?
      回府后,我立刻派人去打听张掖一案详情。前世我对朝政漠不关心,直到姐姐死后才开始留意宫中动向,那时已错过许多关键信息。
      傍晚时分,探子回报:张掖被匿名奏折举报八大罪状,今晨已被押入诏狱。举报者身份不明,但据说证据确凿。
      "还有一事,"探子低声道,"今日早朝后,兵部尚书李崇义单独面圣,呈上了一封密信。"
      李崇义?我心头一跳。前世姐姐死后,我曾调查过她的死因,所有线索都指向李崇义与皇后勾结。难道张掖下狱也与他们有关?
      "继续盯着李府动向,特别是与宫中的联系。"我吩咐道。
      夜深人静时,我辗转难眠。前世种种在脑海中闪回:姐姐惨死、程昱战死、杨伦被斩...这一世我能否改变什么?或许应该先救姐姐?但宫中戒备森严,我一个郡主如何插手后宫之事?
      又或者...我忽然想到,若张掖一案真与李崇义有关,而李崇义又与姐姐之死有关,那么救张掖或许就是救姐姐的关键?
      这个念头让我睡意全无。我起身点亮灯烛,开始梳理前世的记忆碎片。
      崇历三年冬,张掖下狱,不久"自尽"。
      次年春,西北战事吃紧,程昱奉命出征。
      崇历五年,姐姐被诬与侍卫私通,吞金自尽。
      崇历七年,杨伦上奏为张掖平反,触怒龙颜。
      崇历八年,程昱凯旋却因功高震主被猜忌。
      崇历十年,宫变爆发,我与程昱、杨伦皆死于乱军之中。
      这一连串事件之间,是否有着我前世未曾发现的联系?
      次日一早,我收到宫中消息:姐姐已被封为怡嫔,居长春宫。这消息本该让我欣慰,却令我更加不安——前世姐姐也是初封怡嫔,居长春宫。
      难道重来一次,一切仍会按原轨迹发展?
      我决定去拜访程昱。他父亲是兵部侍郎,或许知道些张掖一案内情。更重要的是,前世他为保护我而死,这一世我至少要提醒他避开死劫。
      程府与郡主府只隔两条街,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见我来访,程昱惊喜地迎出来:"宁儿怎么来了?你姐姐入宫,我还以为你要闷在府里伤心几日呢。"
      看着眼前这个剑眉星目、笑容爽朗的少年将军,我喉头一哽。前世他最后一次这样对我笑,是在出征前的送别宴上。那时他说:"宁儿放心,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就向皇上请旨娶你。"
      可他再也没能回来。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程昱关切地问。
      "没事,风吹的。"我勉强笑笑,"程昱,我有事问你。张首辅下狱一事,你可知道内情?"
      程昱神色一肃,拉我进了书房:"此事蹊跷。举报张首辅的匿名奏折据说证据确凿,但父亲说那些证据来得太过突然,像是有人精心准备的。"
      "你父亲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
      程昱摇头:"父亲只说朝中暗流涌动,让我最近谨言慎行。"他顿了顿,"宁儿怎么突然关心起朝政来了?"
      我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道:"昨日回府时,看见杨伦跪在雪中为张首辅求情,有些触动。"
      "杨御史啊..."程昱叹道,"他是张首辅最得意的门生,如今老师蒙冤,他自然心急如焚。不过这事水太深,他一个七品御史搅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我心头一紧:"你也觉得张首辅是冤枉的?"
      程昱压低声音:"张首辅主张变法,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这次下狱,多半是被人构陷。"
      正说着,忽有仆从来报:"少爷,杨御史府上来人,说是有急事求见。"
      程昱与我面面相觑:"杨伦找我做什么?"
      来的是杨伦的贴身小厮,满脸焦急:"程将军,我家大人昨夜回府后高热不退,今早竟咯血了!大夫说是寒气入肺,需好生调养。可大人刚醒就要去都察院为张首辅申冤,小的实在拦不住,特来求程将军帮忙劝劝!"
      我心头一跳。前世杨伦雪中长跪后似乎也病了,但他仍拖着病体为张掖奔走。这一世我给了他伞,竟还是病倒了?
      "我去看看。"我起身道。
      程昱惊讶地看着我:"宁儿,这不合礼数..."
      "人命关天,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已大步向外走去。
      杨伦的府邸简朴得不像个官员住所,院中只有几株梅树,在雪中傲然绽放。我们赶到时,他正在院中与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说话,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看到我们,杨伦明显一怔,随即向那官员拱手告别,然后向我们走来。
      "郡主、程将军,怎劳二位大驾光临?"他声音嘶哑,每说几个字就要轻咳一声。
      我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疼:"杨大人病成这样,还操心公务?"
      "老师还在狱中,杨某岂能安心养病?"他苦笑道。
      程昱上前扶住他:"杨兄,张首辅一案非一日可解,你若先垮了,谁来为他申冤?"
      杨伦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坚定起来:"程将军有所不知,今日我得到消息,有人在狱中对老师用刑,逼他认罪。我若再不行动,老师恐有性命之忧!"
      我心下一沉。前世张掖就是在狱中"自尽"的,莫非也是被人所害?
      "杨大人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此事?"我直接问道。
      杨伦警惕地看了我一眼:"郡主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心?"
      我一时语塞。程昱接过话头:"杨兄,郡主与怡嫔娘娘姐妹情深,如今怡嫔刚入宫,若朝局动荡,恐波及后宫。郡主也是担心姐姐安危。"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杨伦神色稍霁:"原来如此。"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据我所查,此事背后确有黑手,但牵涉甚广,恕杨某不便明言。"
      我正想追问,忽听院外一阵嘈杂,接着几名锦衣卫闯了进来。
      "杨伦接旨!"为首的锦衣卫高声道。
      那锦衣卫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杨伦,结党营私,妄议朝政,着即刻革去官职,交都察院查办。钦此。"
      杨伦如遭雷击,半晌才艰难叩首:"臣...领旨。"
      锦衣卫上前摘去他的官帽,扒下官服。我跪在一旁,浑身冰凉。前世杨伦被革职是在张掖死后,如今竟提前了?改变了一些事情的发展轨迹吗?
      锦衣卫押走杨伦后,程昱扶我起身:"宁儿别怕,我这就去找父亲打探消息。"
      我木然点头,心中一片混乱。重活一世,我妄图改变什么,却似乎让事情变得更糟了。若杨伦因此提前遭遇不测...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历史已经改变,那我就彻底改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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