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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光熹微,月色微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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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荡开阔的校场中,阵阵微风裹挟着薄薄凉气,徐徐蹭着小姮娥的肉嘟嘟的双颊,拖曳出了粉粉团霞。
“阿姮仅仅五岁有余,对你而言强身健体固然重要,但是你更要规律用膳,热爱用膳才是呀。”姬俊蹲下身子,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阿姮一定谨遵爹爹嘱咐。爹爹娘亲,阿姮圆鼓鼓的肚肚可包容了好多好多呢。”小姮娥摸摸她软软的小肚子以示佐证。
姬俊与常仪相视而笑,复又牵着女儿的手去了深处的校场。
……
昨日与小姮娥打过照面的那名少年此时专心致志地练习拉弓射箭,即使闭了只眼,他坚毅的眼神顺着箭的方向定定地注视着箭靶中心,有力的臂膀带动手牵拉着绷紧的弦。
“照荫,你今日第一次拿起这把弓练习,爹须得规范你上手的姿势,假以时日你方可正确熟稔地掌控司羿的兵器。”羿秉笃调整着儿子的手臂相对于大弓的位置,尽管面容持重,可眼中浓浓的温柔氤氲,冉冉地满盈了儿子的胸腔。
羿照荫明朗的笑容绽放,“有阿爹教我,即使我资质愚鲁,也能枯木逢春。”
“奉承之意不可有,谦虚之态不可无。”羿秉笃神情坦然,语气平和。
羿照荫享受着阿爹温柔的凝视,怡然自得,知晓他的阿爹相当受用。
“习武讲究得心应手。内静与得心相随,训练与应手相伴。你且练着,爹陪着你。”
羿照荫心领神会,郑重地点点头,继续投入到操练之中。
……
姬俊与常仪落座于一旁的石凳上,之间隔了一张石桌。
姬俊悠然地阅读着兵书,品着茶。常仪用毛笔在一方尺素上描绘着他们此时的动作,神情。
“阿姮,你已围着此处跑了两盏茶的工夫,快来歇息。”姬俊拿起女儿的大氅,等着女儿小跑过来为她披上。
“天色渐晚,寒意渐重,你娘亲特意将这氅带来,以防阿姮运动发汗后被凉气侵袭。”小姮娥目光流连于这披风上,绯色烟霞浸润着她整张面容,她的呼吸之声显然急促清楚。
“娘亲为阿姮做的大氅好暖和,抵挡了全数的寒冷。”这荷粉色的披风在氅边,帽沿处缝制了雪绒绒的兔毛,氅面上以金线绣了数只小星星,以银线绣了一轮圆月,繁密的星星拥着,捧着明月。小姮娥眸光奕奕,微微笑着。
常仪继续手中的人物简画,闻及父女俩谈及自己,只轻轻弯了唇角,投射柔和的爱意赠予他们。
待姬俊为女儿系好大氅后,他抱着女儿坐上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石凳上,为她斟满一杯水。
小姮娥咕嘟咕嘟地喝完一杯后,眼巴巴地看着姬俊,吞了吞口水,同时将杯子推至姬俊面前,“爹爹,我还想喝水。”
姬俊忍俊不禁,忙又续了一杯给女儿。
“阿姮,方才爹爹与你娘亲商量了一番,决定为你找一尚傅。在爹爹与娘亲无暇照看你的时候,他可以辅助你识书与习武。”姬俊将桌上干净的一张尺素叠成更小的方巾,替小姮娥擦拭额头和鼻尖上的汗。
“阿姮想要那位哥哥伴读,督武。爹爹若是以部落首领的身份同那位哥哥的家人商量,阿姮定能如愿。可是阿姮更希望,他自愿前来陪着阿姮。阿姮想亲自向那位哥哥表达我的请求,但愿那位哥哥也喜欢阿姮。”小姮娥以担忧的眼神盯着那空空的茶杯,双手交叠置于石桌上,肉乎乎的下巴抵在手背上,小腿交替摇晃着,与石凳相碰发出咚咚之声。
“我们的小公主何时会像这般垂头丧气呢?待回宫后,娘亲为你烤红薯如何?一个饥肠辘辘的阿姮可想不出精妙的点子讨那位哥哥的欢心。”常仪轻柔地捏捏小姮娥软乎乎的脸蛋儿,语气愉快。
“阿姮明白啦,我要将自己拥有的所有与那位哥哥同享!阿姮嗜烤红薯,若只有一个,我便将其掰成两半,多半儿给那位哥哥吃,少半儿给自己。若有多个,阿姮请那位哥哥先挑选,因为他是阿姮的大哥哥。阿姮知道,烤红薯即便食之香甜细腻,食量过度也会生腻,可若是能有一个像大哥哥般的朋友陪着阿姮长大,阿姮定当与其同心共济,绝不厌腻。阿姮,阿姮太需要一位同伴了,爹爹与娘亲对我呵护备至,可这种关怀终归是与…”小姮娥听到有匆忙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便噤了声,转过头注意那方的来人,是羿秉笃和羿照荫。他们一前一后,神情严肃,步态庄重。
“臣羿秉笃见过王上,王后,公主。”羿秉笃向他们三人行礼。
羿照荫立于父亲后方,随着父亲施以一礼。他忽然回忆起那一家人温情的对话,眼睛因此焕发得更为光亮,目光汇聚在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嘴唇轻扬。小姮娥看着姬俊的臣子与方才遇见的哥哥,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看爹爹,以双手撑于覆着锦垫的石凳面儿,谨慎地轻跳了下去,径直奔向常仪的身后,身子轻轻贴着常仪的后背,手臂环绕着常仪的腰身,双手呈半握拳状置于常仪的腰腹,而后探出一颗脑袋窥视这对父子。
女儿的信任与依赖让常仪的面容愈发温柔,细腻的玉手自石桌上移覆在了女儿的手上,侧头靠近小姮娥低语道,“阿姮,现不是你爹爹寻臣商榷政务之时,娘亲与你不需回避。”
小姮娥聆听着常仪的提醒,微微仰头望向常仪的侧脸,轻微点头。
常仪以余光瞥见女儿的神态,揉揉她的手,复又专心于绘画。
与此同时,姬俊走上前去扶起羿秉笃,同时眼含笑意地看着羿照荫。“秉笃何须多礼,此时的校场之中不究君臣之礼,卿身后的男孩儿莫不是你的独子?”
“回王上,确是微臣的小儿,名唤羿照荫。近几年来,每日申时他会来这里习武,若是兵署事务措置得当,臣得以匀出空暇之机,便会前来指导照荫,督促其长进。”羿秉笃铿锵有力的言语入了小姮娥耳中,她便观察起那位哥哥的父亲,黝黑的面容之上有一双颇具智慧的眼睛,眼神内敛坚毅,好似那眼睑也随着心神平稳地一张一合,未加修理的浓黑眉毛自然地密集生长,直挺的鼻梁下是殷红的唇,方正的下颌骨以适当的幅度上下旋动。
姬俊看着俯首微笑的羿照荫,眸光透露着赞赏之意。“照荫,昨日傍晚听你的剑声时而激扬清越,似澹澹水波陡然而落击于磐石之上,时而绵厚低重,若郁勃树冠乘风簌然之音。若不是经年累月孜孜矻矻之练习,恐不能有今日之态势。此剑可当近斗之用,然弓箭之术可作远攻,二者可互为你的辅助。”
羿照荫闻此同时徐徐端正了身子,以明朗温暖的笑容仰视着姬俊,“照荫必将王上之隽言铭记于心,外化于行。”
小姮娥以纯粹的笑容望着不远处的大哥哥,漾出了羡慕的目光。
姬俊露出真挚的笑容,笑声爽朗。他抬手摸了摸羿照荫的头,同时侧首看着羿秉笃,目含愉快与欣慰之意,“卿之子可堪大任啊!我高辛氏部落的射正一直聘用东夷族羿氏,若是照荫按此势头不倦于敦促己身求进,不怠于鞭策内心求仁,待卿到了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之时,这射正之职倒是可以子承继之。”
“微臣与小儿感激王上的知遇之恩。”羿秉笃的眼神透过姬俊忆起往昔,怀念而悲戚。他的声音颤抖不止,即便知其尽力控制。他的热泪湿润了眼眶,勉强的笑时隐时现,复杂的情愫不知触动他心弦几分。
小姮娥随着姬俊的交谈将目光又移向羿秉笃面容之上,她察觉到大哥哥的父亲心中之感,小嘴不受控制地向上撅起,目光因泪水而幽昧不明。她搂紧了常仪,埋首于常仪后背,泪珠沾湿了常仪的大氅。
常仪也停下手中之事,蹙眉而思,感受到女儿寻求关爱的动作与淡淡的吸气声,侧身将女儿抱进怀里,附耳低语,“阿姮,娘亲在这里。”
小姮娥抬起略微泛红的眼眸亲切地看着常仪,喃喃一句,“娘亲。”
姬俊喉头微动,神色悲悯,又见羿照荫迈着轻松的步子到了父亲身旁,神情自若,深深地吐纳气息,“父亲,照荫在这儿请王上,王后还有公主见证,绝不辜负父亲对我的呵护与栽培。纵然未来之事不可预料,但安心于现下之事乃是唯一途径可渡而泊之。”
羿照荫伸手拂去了父亲的残泪,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父亲自照荫出生以来,便把教育照荫视为肩上重任,这是照荫最开心的事,也正是因为照荫可以立于父亲厚实的肩膀之上,方有了今日所得。照荫会继续与父亲共同担起这份责任,绝不成为父亲的负担。”
羿秉笃凝视着儿子诚恳的面容,开朗的笑容,神情渐渐地温和而持重,正似平常那般模样。
“阿爹心中定要时时刻刻粘着照荫才好,因为照荫生来就是一道温暖的光,保护着阿爹。”
“休得耍贫嘴。”羿秉笃嘴角翘起,语气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