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座妖怪山》鸠枝

3、第三章

　　小屁孩虽然看起来像人类，但用冷水浇头也没事，一口乳牙能咬破活了几千年的树妖的老树皮，牙口好成这样，断然不可能是人类了。

　　老槐树托桑树找到了雪蚕一族，厚着老脸请他们帮忙织些布匹，又去到半山腰的山羊族群里，讨来了不少的羊奶——光霁小时候的吃穿用度，大多都是老槐树这样厚着脸皮讨来的。

　　仅仅是一年时间，光霁就学会了说话认字，捧着老槐树的道法书读，偶尔还能比划出点简单术法。他天资十分聪颖，让天资非常一般的老槐树羡慕得直流口水。

　　植物要修行成妖，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天资，机遇，勤奋，缺一不可。老槐树第一次拥有神识，也是因为一个受伤的大妖怪，他靠在槐树的躯干上疗伤，血液中蕴含的精魄滴入土中，被老槐树的根部吸收，正因为沾上了这么点的妖气，让老槐树再不同于其他的，呆呆的，没有神识，只知道按着自然法则野蛮生长的树木。

　　但植物的修炼不成体系，植物类的精怪也很少，槐树所有有关妖术的修炼都很糟糕，没人教他怎么去当一个妖怪，他唯一的天赋，大约就是漫长的时光。

　　花了整整一千年，老槐树总算是学会了化形，他化身成一个青年男子的样貌，一脚踏进了人间。

　　光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妖怪，别的妖怪是学不会化形，他是学不会怎么变成原型。但他生于妖怪山，天生也带着不同寻常的妖力，总之妖怪身份应该就没跑了。老槐树在人间时，他不用吃东西，对穿着打扮更是没有概念，人间唯有一样东西深深吸引着他——话本。

　　在人间的一千多年，老槐树不知看过多少话本，江湖豪情，宫门恩怨，市井情爱，鬼怪妖魔……就没有他没看过的种类，他根据脑子里从话本上学来的知识，干脆利落地对光霁身世下论断，“你的妖力十分强大，这么说来，祖上肯定是阔过的，说不定是个什么正统大妖怪的后代，但偏偏你又不能化形，妖力的使用也仅限于帮自己疗疗伤或者咬人，而且外表一直都是人类的模样，脑子也像人一般好使——这么说起来，你说不定是妖怪和人类结合的产物。”

　　说到这，小狐狸和当年的光霁一同诧异了，“人和妖怪也能在一块吗？”

　　小狐狸说完之后意识到打断别人说话这个行为不太好，忙伸出爪子捂住了嘴巴，一双眼睛诚恳地望着光霁。

　　光霁笑笑，“没事，我当年也是这么问的，你知道后来老槐树说了什么吗？”

　　小狐狸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他说什么了呀？”

　　老槐树眯起眼睛，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话本情节，笑得一脸促狭，“妖怪当然可以和人结合了，听说最喜欢这么做的是狐妖一族，他们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在赶考的路上拦截进京的书生，然后以身相许。”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做进京赶考，也听不懂什么叫做以身相许，但小狐狸还是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她气呼呼地用爪子挠了一下光霁的胳膊，“你闻起来一点都不像我的同族！”

　　光霁被她给逗乐了。

　　小狐狸架势看着凶，实际上挠人一点都不疼，还没有刚出生不久就咬破了老槐树胳膊皮的自己凶。

　　“我后来，闲着没事，看了不少老槐树珍藏的话本，除了狐妖之外，最喜欢找书生结合的还有鬼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鬼怪和人所生还是狐妖和人所生，也可能都不是，老槐树的话就是诳我的。”

　　“总之我和老槐树讨论了好几年，也没能讨论出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种族的妖怪。”

　　“不过这也不要紧，老槐树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妖怪也不是非要知道自己的出身，既然被生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呗。”

　　光霁对这些倒是看得淡。老槐树天资不够，修行了几千年实力也算不上特别顶尖，唯有心态特别平和，将道家的无为和中庸学了个十成十。光霁觉得自己生来应该是个暴虐的性子，但在老槐树的影响下，平和了不少，只要麻烦不找上门，他也能活得像颗树一样，晒晒太阳浇浇水，看看话本练练道法，山间无日月，日子像是古井一般平静无波。

　　他不由地想起了老槐树，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同别人说起自己和老槐树的故事，是个挺俗套也挺无聊的故事，比起跌宕起伏的话本故事来说平淡得如同白开水一般，也就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狐狸听得津津有味。

　　小狐狸听他和老槐树的故事听入了神，见他停顿，急得像是有蚂蚁在心上挠痒痒，“接下来呢，老槐树平常都教你些什么？”

　　“教些道术之类的，他是个走偏了的妖怪，妖术学得不佳，偏偏还当了很多年的道士，对妖怪的修炼法门可谓是一窍不通。我这没得选，只能跟着他一块学点道术防身。”

　　“接下来的日子也没啥意思了，你这么喜欢听故事要不然我把老槐树的话本借给你吧。”光霁站起身，把小狐狸放在椅子上，转身进房间打算挑两本小孩子可以读的净本给她看。

　　走到门前，他突然想起，回过头问，“小狐狸，你认字吗？”

　　小狐狸委委屈屈地摇了摇头，她自幼不爱学习，妖族的文字都看不懂呢，人类的文字那更加是两眼一抹黑。

　　“那下次我念给你听吧。”光霁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她头。雪白的毛柔软又厚实，摸起来手感相当不错。

　　怎么偏偏是个女孩子，要是头公狐狸，还能揽进怀里多摸几下，光霁面上不显山露水，放下手，心中不无遗憾地想。

　　小狐狸最终还是带着话本回了家，我去问问爹爹，他说不定认得字。她原话是这么说的，光霁点点头，给她挑了本女扮男装高中状元的戏本子，这个故事有好几处精彩反转。他当年还是熬夜看的，借着一点点的月光，得亏他眼睛好使，看完之后震惊的嘴巴老半天没合拢。

　　光霁把这个故事反复看了好多遍，递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升起了几分不舍。

　　小狐狸把话本仔细放进爹爹生辰时送给她的百宝袋里，拍着胸脯打包票道，“放心，我定会好好对待它的！”

　　小狐狸回到家，爹和人出门喝酒去了，只有娘一个人在家，她手上正利索地磨着刀，细长的弯刀发出清亮的光，一看就知道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小狐狸的娘亲，大妖怪雪狐，叶婉，一边磨刀一边抱怨，“这死鬼整天不见人影，大的这样，小的也是，从早到晚的不回家，一个个都这么欠收拾……”

　　话还没说完，她嘴里的欠收拾正期期艾艾地蹲在她面前，对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叶婉掀起眼皮多瞥了她一眼，这一看可把她吓一跳，这还是她家那只就知道瞎跑的皮猴吗？怎么全身如此白净？叶婉一把扔下刀，把女儿抱在怀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哪都没有脏！雪白的皮毛和今早刚出门时一模一样！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女儿，你可算知道爱干净了啊！”

　　小狐狸被娘亲搂在怀里，使劲在她的胸脯上蹭了蹭，然后撒娇道，“今天去一个朋友家玩了，没往山下跑，所以没弄脏衣服。”

　　“哦？你是去找熊生家的儿子玩了还是半山腰蛇妖家的姑娘？”叶婉显然对女儿的交际圈了如指掌，“你以前不是老说他们嫌你年纪小，不爱带你玩么？”

　　“是我不想去找他们玩！熊二哥就知道去树林里掏蜂蜜！青烟姐姐现在已经开始研究着要怎么用脂粉来描眉画脸了！和他们一点都玩不来的。”小狐狸气呼呼地说，“我昨天交了一个新朋友！今天是和新朋友一块玩。”

　　“哦？哪里来的新朋友？和你差不多大？这山上没听说谁家这两年有孩子出生啊。”

　　“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妖怪，之前和一颗老槐树住一块。”小狐狸避重就轻地说，可见她虽然年纪还小，但狐狸狡猾的本性已经在她的身上初现端倪。

　　“哦。原来是树妖的孩子啊，那确实是不熟悉。”叶婉拍了拍小狐狸的头，“一棵树能修成精怪可不容易，他们受天资所限，起步要晚一些，你可别拿术法欺负人家。”

　　说完叶婉自个儿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一是自家的女儿从来都没有什么欺负人的坏心思，再者，她的术法学得是真的烂，一点都不像两只大妖怪的女儿。

　　“对不住，乖女儿，娘亲说错了，凭你这三脚猫的术法，就算在人家树妖面前，也是讨不着什么好的。”

　　小狐狸决定单方面和自己的娘亲决裂一个时辰。

　　她气呼呼地钻进属于自己的洞穴里，把光霁借给自己的话本小心放在枕头边，她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只是翻开话本，便闻到一股混合着油墨清香和树木叶子的特殊味道，她低下头使劲嗅了一口有些泛黄的书页，光霁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像是夏天独自在茂密的森林中行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高大的树干，鼻子能触及到的地方只有一片刺眼阳光照射在浓绿树叶上的味道，淡淡的，却有种磅礴的生命力。

　　光霁这只妖怪，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的高大树木，只要稍稍凑在他的身边，便能感受到，那股来自生命的力量，鲜活地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过了半个时辰，小狐狸被迫和娘亲和解，因为她爹爹回来了，她还记着要向爹爹问点丹药给光霁疗伤用，因此不能让爹爹知道自己和娘亲之间的不愉快，要不然他会像根墙头草，两边倒，最终还总是倒向娘亲那边！自己简直就是只捡来的狐狸！

　　因此叶修齐一回来，便看见自己心爱的乖女儿从属于自己的小洞穴里冲出来，她的后脚微微发力，接着便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弹进了自己的怀里。叶修齐一把接住她，顺手还抱着她转了几个圈。

　　小狐狸亲亲热热地伸出舌头把她爹的脸舔得湿漉漉，然后用一双诚恳的金色大眼睛盯着他看。

　　叶修齐抱着她，笑着叹了口气，“说吧，乖女儿，是想要那天边的月亮还是要云上的星星？”

　　小狐狸摇摇头，“要爹爹一些疗伤用的丹药。”

　　“就这点东西？”叶修齐挠挠头，“就在柜子里你自己拿呗，蓝色瓶子和绿色瓶子，这两种都是治伤用的，一个外敷一个内服。”

　　他话还没说完，怀里便一轻，自家乖女儿给他留了个矫健的背影。

　　“你这要伤药干嘛啊？”叶修齐丈二摸不着头脑。

　　叶婉端着饭施施然从边上过，幽幽补充了一句，“说是今天认识了个新朋友，看这样子，大点说不定就要跟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