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潘家园 ...
-
下车之后，胖子带我在火车站周围吃了顿饭，说是他年轻时候常来的店，之前的店主看他打拼不容易，三不五时还送个烧饼。
据我判断他是没吹牛的，因为店面不大，但是每桌几乎都坐满了，像北京这么大的城市，擦肩而过的人南腔北调很正常，但此刻这家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外地口音，确实符合几十年老店的规格。
除了后厨只有一个人跑堂兼收银，看样子就是现任店主，他端着碗过来正好听见胖子追忆往昔，很自然地问了一嘴胖子认识他家老爷子？俩人顺着这句话就聊起来了，我没有他俩那么健谈，只好冒着被店主死亡凝视的风险认认真真地把羊汤里的葱花和香菜全部挑出来扔掉。
胖子没提过要订酒店的事儿，我想当然地以为他当天就回吴洲，但他看起来又不是很赶时间的样子，我只不过是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表盘，他就跟我说要是着急可以先走，他要跟兄弟再聊一会儿。
其实我也不太着急，预约时间还没到，要是去得太早专家还有别的客户要接待，就会让我随便拿甜品吃——他工作室一楼冷藏柜里面放的小蛋糕我每次去都不重样。
不好意思享受额外的服务倒还是其次，主要问题是我不怎么喜欢吃甜品……
我走个神的工夫胖子已经和人聊到什么城乡规划了，我对北京的地名顶多一知半解，他们说起之前哪个地方拆迁我也没有实感，就在我纠结还要不要留在这里继续听天书的时候，霍秀秀发了好几个链接过来，让我选一下晚上去哪家餐厅吃饭。
我划拉两下屏幕随机点开一个页面，确定这家店卖的确实是可以吃的东西之后就转发回去交差。
反正我没有忌口，吃什么都一样。
但是霍秀秀有过在一堆餐厅里面混入美发沙龙链接以防我不看内容敷衍她的先例，我不会再干这种会被当场抓包的事儿了！
霍秀秀很快就回了语音消息过来，听着有点哀怨：“天啊，北京是除了烤鸭没有你爱吃的东西吗？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刚吃过吗……”
我才听完她的语音条，又有新消息进来，这次是专家说别的客户临时有事，他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了，如果我方便的话可以早点过去，这样结束之后都可以提前去过周末。
乙方当久了，我是很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通融每一位打工人的，尤其是助力别人提前下班这种事，我完全是义不容辞！
刚好这时候有人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尖，我一抬头就看到胖子对我使眼色：“你一会儿打车去吧，都这个点儿了，别挤地铁了。”
就算我再迟钝也听出来他这是第二次暗示我“应该”赶时间了，虽然不知道我哪里碍了他的事，但还是从善如流，识趣并快速地撤离了现场。
比一路绿灯更令人惊喜的是录音笔也很给面子，一直坚持到把我的周记播完才没电，专家见怪不怪地扯过充电线接上，熟练得令我很是尴尬。
走流程的时间刚好够录音笔完成一个充电周期，但这次专家没有跟我预约下周咨询的时间，反而让我有点不适应，忍不住问他下周不上班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我大半年以来每周都这么辛苦奔波，下周还想来吗？
我想了想，感觉这是个情商题——理论上见心理咨询师的频率降低是件好事，但如果我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好像不太给他面子……
好在专家也没为难我这个情商盆地，说他跟解总汇报过了，从我最近几周的表现来看，心理疏导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对解雨臣的称呼是迄今为止最让我觉得陌生的，我配合地笑了一下，心想花儿爷日理万机，因为我这点小破事儿占用他的时间可真是惶恐啊……
专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又走神。你是不是在想，本来你也没有什么心理疾病，但是你的朋友关心你，你应该配合他们？”
他有心理学的硕士学位，最近好像还在着手申请去国外读博，我不认为自己在他面前能有什么秘密，但本能觉得这个问题暗藏杀机，心说难道这才是最终测试？如果我回答得不对，下周就还要继续过来话聊是吗？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严肃起来，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标准答案，只好尽力表现得配合一点：“也不全是完成任务吧，万一我真有病呢？早发现早治疗嘛……”
“嗯，PTSD嘛，”专家一脸欣慰地点点头，宛如鼓励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一般循循善诱，“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他这大半年里连病例都没写过，也没有什么环节是能让我偷师的，突然问我这么专业的问题是不是太高估我的求知欲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背后偷偷努力的学霸吗？
“你不会要给我开药吧？”我赶紧提出异议，“开了我也不会吃的，花儿爷再怎么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处方权，不干这种会被吊销执照的事儿，你没发现我一直没给你下过诊断吗？”专家耸耸肩，狡黠地眨了眨眼，“刚才那个不算，你没否认，说明你本身就是知情的。”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不是很想理他。
“很遗憾，你刚才的表现并不好，习惯性自我否定，自我价值感处于低位……其实说成幸存者综合征会更准确，但是你很神奇，”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明显经历过创伤，但仍有直面生活的勇气，即使从未来过这里，你也会救自己千千万万次。”
我被他的话震撼了一下，心说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么慷慨激昂的台词张口就来，让我听了也觉得自己是个可棒了的人。
但我其实不太习惯被人夸得这么直白，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要怎么回答才得体，所以站起来硬着头皮伸出手：“那……握个手？”
专家有点奇怪地打量着我，然后表示拒绝：“不必了，你这样好像在训狗。”
他开完这个玩笑自己先笑了，让我过三个月抽时间再来一趟，如果情况稳定，之后应该都不用来了。
我自然是高兴的，为了不耽误他锁门下班，我没好意思在他工作室里等霍秀秀来接，而是跑去隔壁和人家门口拴着的萨摩耶玩了会儿，顺便跟胖子汇报了我下次复查的时间。
胖子的回复是张照片，构图非常狂放，只能看出是用红布包着的两个盘子。
以我的知识储备，没看出来这张照片什么玄机，但胖子显然不是会千里迢迢买两个合眼缘的盘子单纯为了回家盛菜的主儿，那么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这两个盘子一定是古董。
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了。
果然他下一条语音很快就发过来了，让我该吃吃该玩玩，过两天他带我去潘家园，重温一下胖爷曾经的辉煌。
我对古董交易方式确实是有点陌生的，毕竟店里的常态就是客人进来溜达一圈扭头出去，从头到尾都没表露出什么消费欲望，时间都不够王盟打一局扫雷。
因此潘家园在我的认知里算是个鱼龙混杂又神仙打架的地方，能开阔眼界当然是好的，但我还算有点危机意识，当即问他是不是账上又缺钱了。
这次等了很久我才看到胖子的回复，他让我别多想。
说实话我对这个回复并不意外，也没什么过度解读的必要，看到消息迟了完全是我的个人问题——因为霍秀秀带我去的那个温泉酒店还有按摩项目，按摩师全程大力夸赞我俩柔韧度好，搞得我总觉得这时候玩手机有逃避被掰成各种被动瑜伽动作的嫌疑……
过完了周末我去找胖子会合，他还带着那俩盘子，看这架势应该是需要我帮忙一起忽悠了，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也是我平常接触不到的世面。
但他说这是真东西，不愁卖不出去，我大概给他翻译一下，就是再不济他也会找人接盘，而这个倒霉蛋除了金万堂我暂时想不出别的人选。
胖子在几个摊位上碰了壁也不见气馁，说要去解手就把盘子塞给我，随手给我指了个台阶让我坐着等他，要是有人问价就拖到他回来。
亏我还在心里默背了一下留人的话术，结果根本没人来问，旁边摆地摊的至少还有点手串、银元什么的充数，对比之下只有两个盘子就显得很敷衍了，都没人往我这边多看一眼。
发现这个规律之后，我放心大胆地抱着盘子开始发呆，没多久面前就停下一个人，拿着张照片给我看：“哎，小朋友，见过这个人吗？”
我心说我是被当成门童了是怎么着，哪有这么找人问事儿的，不知道怎么称呼光“哎”一声我都不挑他理，但还是气哼哼地瞥了一眼。
照片上赫然是胖子那张脸。
自从成为吴山居员工，再有委托都是通过吴邪和胖子递到我手上，从我这儿反向找人还真是头一次，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一点心眼都没留，直接跟人说不光见过，而且还认识，等会儿他就回来了。
说完才觉得那人声音耳熟，但我最近其实没怎么跟外人接触过，那么肯定是以前在哪儿听过。
这时候我的思路很简单，要么是共事过的伙计，要么就是客户，无论哪一种都没熟到能跟我开玩笑的程度，所以难道对方也是个脸盲？
我顿时有点好奇这是何方神圣，竟然脸盲得和我旗鼓相当，结果一抬头就愣住了，不是伙计也不是客户，但确实是我认识的人。
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看着那张脸再也移不开视线，直到不知不觉留下泪来。
于是那个人的身影在我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连犀照都见不到的人，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潘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