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物语》羊走月

4、谎言之网 暮月不知道

　　暮月不知道在原本和容京分开的楼台上发了多久的呆。他实在怪不了别人，因为是他自己中途把这件事完全忘了，容京不见了也情有可原。

　　邱容京身上有很强的且很特殊的邪气。

　　这是除了世月和暮月，其他人都感知不到的气息。世月说这股气息强大又有一丝亲切，让她分外想靠近，想倾听，想让其主人与自己成为紧密不离的合作伙伴，一起完成毁灭世界的梦想。暮月则觉得这一举动太过冒险，他不觉得亲切，反而觉得危险至极，因此虽然受命找寻到了容京，却迟迟不愿让她与世月见面。

　　现在倒好，冒冒失失把容京带进收容区，结果弄丢了。

　　附近没有容京的气息，她会去哪里？如果她身上没有妖力扶持，应该很快就会被收容区检测到并拒之门外，会不会她已经被赶出去回到家里了？

　　他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于是又回到人间，准备去容京家里看一眼。他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女孩驻足于门前，呆呆望着上层的窗户。

　　她听到脚步声，便转头一看：“哎呀，这该不会是罗文吧？”

　　完了，又多了一个记忆里并不存在的人，这要怎么回应她？仔细看的话，这个人好像就是一直跟容京在一起的……许云露？

　　“你来这里是找小京的吗？不巧她不在，倒不如说一整天都不在，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一直都不在？”

　　“来之前给她家打过电话了，是叔叔接的，说她一大早就出去补习了。我是因为要帮老师送资料，恰好路过这里。真没想到能在此刻遇到你啊。”

　　云露挥挥手，准备跟他说再见，暮月叫住了她：”要送的资料都在书包里吗？看起来很重，我帮你背吧，我跟你一起去。“

　　可能是逆光的缘故，看向他的那张脸，他看的不是很真切。最后云露还是笑着同意了。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聊天。

　　“罗文学长，你现在回来难道是专程来找容京的？”

　　“……有什么不对吗？”暮月猜不透云露的想法。

　　“嗯嗯……真不错啊，我之前还铁定以为她是单相思呢，没想到是双箭头？当时她还跟我说你去了别的城市读书就不会再回来了呢，亏我还担心了她那么久——”

　　“啊？你在说什么？”暮月不想再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错了，因为云露听说的这些事，不存在于暮月的记忆中，而且他也非常肯定，完全不存在于罗文的记忆中。更不可理喻的是，有些话与他所知完全矛盾。

　　云露愣了愣：“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你刚刚说的单相思是什么意思？”

　　“咦？啊？这个……我直接说出来不太好吧？我刚刚以为你俩好上了所以我才说……”

　　“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喜欢你这件事，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先不管知不知道。暮月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容京对他的态度，基于他长期观察人类的经验，几乎可以排除“喜欢”这个可能。他吸了一口气：“没有这回事，我在毕业之前根本不认识她。而且我毕业后也根本没有去其他城市读书。你说的那些完全不存在。我会来找她，是因为一些公事罢了。”

　　没错。邱容京说谎了，用一串很奇怪的谎言欺骗了许云露。不，还不止她的这位好朋友。罗文不认识容京，但容京却早就知道罗文了。这样一来，她故意在暮月面前隐瞒单方面认识罗文的事实就非常蹊跷了。

　　他看向云露，原以为会看到花容失色的神情，但云露只是久久低着头。暮月看到的是她贴着裤缝攥紧的拳头。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用她平时温柔的笑容，温柔地说着：“是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之后的路途，两人只是并排走着，再也没交谈过一句话。

　　他们远离了容京家，而容京本人也快要回来了。

　　收容区中，容京和林远在做最后的告别。

　　“相比人间天色不早了，你先早些回家吧。我们可以定个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到时候我让轻珑去人间直接找你。”

　　“好啊，不过远哥，我就这么走了吗？还没跟轻珑姐和伏迁道别呢。”

　　“……说实话，虽然轻珑很想让你成为我们的战力，但因为我读过你的内心，所以我大概了解到你有多危险，我的内心并不希望你加入我们，希望这件事可以多多考虑一下，有机会的话，你和伏迁再认识一下吧。但……我至今也没有明白，所谓恶念到底是什么，是潜意识中放大后的恶意，还是世月使用她的妖术欺骗我们的障眼法？我探究不清，也许我会将你的恶念误读，从而辜负你的本心……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容京发出爽朗的笑声:“没事。我都被误会习惯了！一个人哪有那么多恶念呢，肯定是被故意放大的！我也相信，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那么恨你的妹妹——”

　　“我请你原谅，不是说你也可以冒犯我的意思……说了多少遍不要再读你从我内心听到的信息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

　　”拜托了，这些事真的请你不要外传，也不要说漏嘴，我现在就是很担心很担心！“

　　”没事！我绝对不会说的，只要一想到你会为了报复我而把我的事迹大肆宣传我就死也不会说的！“

　　林远无奈地叹气，然后拿出一张纸条：“你回去后，会完全处于世月的控制之中，她操控我们奴隶身上收集的力量回到她自己的体内，就能抑制你妖力增强。她把这种吸取手段叫做灵力回流。我给你的纸条上写的是我家的住址，你去我家的床头柜里找一枚戒指，那个是可以锁住回流的装置，找到后戴好，千万别再拿下来。”

　　容京点头收下，道谢，与其正式告别后离开。

　　她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但屋里还亮着灯，她看到父亲正在收拾行李。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父亲问。

　　“吃过了……爸，你又要走了吗？”

　　“单位让我赶紧回去……学校这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今天我已经跟老师沟通过了，后天就走。”

　　容京看了看纸条里写的地址，这不正是父亲在外打工的城市吗？

　　“哦对了，”父亲直起身，“我要把你奶奶也接过去，她现在精神越来越不好了，还是我来照顾她吧。”

　　“那……那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吧？”

　　容京想了想：“爸，让我也去吧！你怎么这么突然呢！我跟奶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说带走就带走呢！非要带走的话，把我也带上吧！我们一家人还没有一起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呢！带我去看看大城市吧！我还从没去过呢！”

　　“怎么突然这么任性？你不用上学吗？”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哎！我还觉得你狠心呢！就一天嘛！免得我太想你们！”

　　“你知道坐火车要多久吗？”

　　“我跟学校请假一天，我保证回来后把课业都补上！"容京手作发誓状，眼里闪动着泪光。

　　父亲于心不忍，只好答应了她。

　　本来还想着一个人去异地是多么大费周章的事，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解决了。容京擦干激动的眼泪，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乘坐动车数小时，这一家三口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不过因为白天劳累奔波还要置办很多东西，容京基本没法腾出手来干自己的事，等她找到独自行动的时间时，太阳已经落山了。父亲不懂她为什么搬了这么多东西还这么精神还想着出去，但想到小孩子精力旺盛，就由他去了，并嘱咐她早些回来。

　　容京拿出纸条和手机，仔细给自己导航。离开小区没多久，她好像听到身后不远处有细微的噔噔噔的脚步声，一瞬间，她脑海中飘过不会有谁跟踪我吧的想法，回头看了一眼，正以为是错觉的时候又忽然想起，如果是罗文呢？天然跟踪狂，如果是他，可以隐匿任何气息尾随自己。不过……这旅程得有几百公里了吧？尾随到这里会不会有点丧心病狂了……？不，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人，更重要的是她即将去往的地点会暴露林远的存在，现在必须一再小心一再谨慎。

　　看了一眼地图上的距离，再计算了一下时间，她决定先绕路去别的地方。刚好附近有一条热闹的夜市街道，一经发现，她便马不停蹄奔去。

　　实际上夜市对她的吸引力也是她前去游玩的原因之一。这里灯火通明，人潮熙攘，大街小巷里都是她在老家没见过的东西。东跑跑西转转，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她从饰品店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把刚买下的会发光的兔子耳朵戴在头上，开始感慨自己的无能。她觉得她快想破脑袋了，还是没想到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跟踪，她不想背叛林远和轻珑，所以不想冒险。情急之下她打开手机，开始求助网络的力量。

　　翻了几个帖子，她环顾四周，走向了街道另一边人烟稀少的公园。找到一个开阔的空地后，她捡起地上长度合适的树枝，在地上画上一个法阵，举起树枝在半空做了一些手势，然后准备念什么的时候，她感觉手腕被突然伸出的手抓住了。

　　“住手，别这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侧过身，确信自己看见了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的罗文。

　　她抑制住了想大喊出来的冲动，反而有些得意地笑了：“我只是跟着网上的算命博主学的，没想到这招真的是有用的吗？我还以为网上这些都是唬人的呢。”

　　“你不是普通人类，如果执行完这道法术，不止是我，附近游荡的幽灵全都会显形，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容京看他反应平淡，便收起笑容：“……你难道跟我上了同一列火车吗？全天候跟踪我？你不累吗？”

　　“毕竟我还有问题要问你，不能让你逃之夭夭。我记得在收容区时我跟你说过，待在原地不要乱跑。那之后为什么不见了？你去干什么了？又是怎么回去的？”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平淡无风，让人无法揣测其心理活动，却句句直击要害。

　　“……我去找你了。你把我一个人晾太久了，你去哪里了呀，可以告诉我吗？后来呢我就完全迷路了，还被好心的妖怪救了，算我幸运，妖怪很善良，很快就送我回人间了。”容京希望自己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微表情。

　　长久的沉默之后，暮月开口：“算了，继续追问也没什么意义。其实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市很特殊，也是我一定要跟你来的原因。”

　　“特殊？”

　　“应该是五年前吧，我来过这里。”

　　五年前？难道是林远的事……？容京紧张的心悬了起来。

　　暮月看向她：“你跟我来一个地方，有一样东西正好可以交给你。”

　　容京的思考还没有捋顺，就被拉着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到了一个没有路灯的地方。关键是，这里正是林远给自己的地址，她没有理由不跟来。她感到心跳声狂躁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目的地到处一片黑，但还是能看出破败的痕迹。吃力地踩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前就是一栋破旧的公寓楼，但不知多久以前就被废弃了，如今被高楼大厦围在这样的小角落里，实在不起眼。

　　老旧的防盗铁门上积了厚灰，到处生着锈，不过使用暴力破门法还是可以进去的。咣当一声，声音很大，但周围空无一人，所以也无所谓了。

　　真的太安静了，空空荡荡的脚步声也格外刺耳。家居的温馨感让容京稍微有些心安。虽然地方不大，但也分了三间卧室，只不过这样客厅的面积就小了些。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时尚杂志，一些打开的抽屉里还有各种没用完的化妆品——因为味道很刺鼻所以一定要提一下。

　　出于好奇，她先走进一间房，看到了满屋子的娃娃。

　　啊……这是林盏的房间吧……她心想。

　　暮月则在另一间单人房翻箱倒柜。容京凑过去看，柜子里堆满了杂物，主要是一些小玩意，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她越过暮月取出相册打开看了看。借着手机的微光，一张张泛黄的全家福老照片映入眼帘。父母和一双儿女，看起来是非常幸福的四口之家，看年份也很早了，但近几年的照片却没有。

　　“找到了，这个给你。”暮月将本应该由容京自己一个人翻找出来的东西交给她，“我管这个叫阀门，有了它，就可以免疫红瞳给你施加的诅咒，你便不会因为虚弱衰竭而亡。”

　　她细细观察着那枚银色戒指，外表没有特别之处。罗文说的和林远没有什么出入，戒指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为什么你能在这里找到这种东西？”容京试探性问他。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五年前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就丢在这儿了。”

　　“本就是你的？”

　　“另外戒指还有一个功能。它是隔绝你和收容区的屏障，只要你戴上它，就无法进入收容区和妖界。也就是说，你可以完全回到从前正常的人生中。”

　　什么！？林远从没说过，难道他根本不想我再去收容区了吗？

　　“我不能去收容区？可为何你之前还带我去了？”

　　“那是为了检测你和收容区的相容性。其结果是你身上带有无法定性的神秘能量，会给脆弱的收容区带来巨大破坏。所以我几经权衡之后决定不再让你接近那里。这枚戒指对你来说更保险一些，可以帮你规避很多风险。”

　　你在说什么？你是这样的好人吗？你不是世月的同伙吗？你不是一直在骗我吗？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我不能去？这也是就算摘下了戒指你和林远也不会带我去的意思吗？我去不了收容区的话……我……不……等等……为什么我这么执着要去那里……？

　　她慢慢攥紧手中的戒指，又渐渐放松力气。

　　“如果我保证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你也不会再跟踪我了吧？”

　　“当然，毕竟你手里那个道具也算挺稀有的，只要你完全回归社会的话。”

　　“谢谢你，罗文。”

　　“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他们按照原路返回，在地铁最后一站下车时却发现那条街依旧热闹非凡。原来之前还灰扑扑的临时舞台现在已经亮起了聚光灯，好些个主持人在台上热情演说，音响播放出的声音几乎可以传到天外，而台下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连容京也不由自主凑近。

　　“这么晚了还有晚会？好像我们老家的戏班子。”

　　“这是什么商业活动吧？”

　　主持人眉飞色舞，话筒快被吃进他嘴里：“看看我们的机位对准了哪位幸运观众呢？有了！我们请画面中这位兔子小姐上台参加我们的有奖竞答！”

　　此时容京才注意到她头上那玩意一直没取下来：“啊？我？不了吧……啊，表哥！我表哥比我懂得多，让他帮我去答！”

　　她看见向自己走来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中推了暮月一把。

　　“喂，邱容京，你做什么？”

　　“有奖竞答！你不会想拒绝吧！”

　　主持人开始渲染气氛：“是的！只要连续答对20题就能获得我们品牌价值2000元的奖品！”

　　“2000元……”暮月突然觉得有奖品也还不错，在各方怂恿下便上了台。

　　但是他在台上看到容京一边招手一边冲自己做鬼脸，然后一个华丽的转身就跑了。仿佛在说：让你跟踪我，现在想跟也跟不成了吧！

　　这家伙……真是到最后都不让人省心……

　　这之后，暮月确实遵守了诺言没有再玩跟踪。他第二天便即刻回到收容区，回到世月的基地。

　　世月看他风风火火走进来找自己，瞪着略显呆萌的大眼睛：“怎么了，我的使魔？第一次看你这么急。”

　　“上次你抓的内鬼，当时逃脱用了什么幻术你查到了吗？”

　　“啊……解析起来太难了，暂时还没有。”

　　“……算了，换一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类外貌，25岁左右，身高一米八，右臂上有一条近30cm长刀疤的男性？”

　　“啊？这个……虽然我最近见过很多人类了，不过毕竟你刚刚提到了动员会那天的事……那应该就是他了吧？”

　　“谁？”

　　“把我抓的内鬼救走的讨厌的家伙！”世月气鼓鼓的。

　　暮月愣了半晌：“五年前我曾经监视过一个猎物，后来他失踪了，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所有的猎物都被我吃干抹净了吧？”

　　“……那件事因为有很多疑点所以我一直在调查。现在有结果了，他混进了收容区，恐怕五年前就已经潜伏在这里了。世月，当时你见到的那家伙就是他没错了。”

　　“哈？半人类混进收容区？不要命了？”

　　“现在目标明确，我很容易就能追踪到他，这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届时请你务必杀之而后快。”

　　“我懂啦我懂啦！对了，我的邪神呢？我要你请来的呢？效率效率！”

　　“你的邪神已经死了。”暮月现在彻底不想让她打容京的主意。

　　世月一脸的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我还等着让他臣服于我呢。”

　　“事实就是她已经死了。世月，是你搞错了，那一片区根本没有什么神秘力量，我们选中的目标只是一个普通人。”

　　世月嘟嘟囔囔半天，甚至在地上打滚，好半天才接受这一事实。

　　“请不要再任性了，虚无缥缈的玄学是靠不住的。现在内鬼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头等大事。”

　　安抚好了世月，暮月才放心离开，逃离到收容区最冷清最安静的地方调整心情。

　　啊……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邱容京无缘无故在收容区逗留一整天，回家后立刻要求去往林远生活过的城市，过于警惕以至于使用来历不明的土办法检验自己是否被跟踪，进入住宅时也丝毫不过问他和房屋主人的关系……无论怎么推演，推论只可能是她在收容区见过林远了……

　　最重要的是，去那个破屋，只有可能是去拿戒指的。而知道且重视这枚戒指存在的，只有暮月和林远而已……

　　容京本人究竟察觉了多少呢？她会知道自己并没有掩饰好林远的存在吗？……不，暮月想，在他的身份已经被容京怀疑的基础上，他没有资格发出这个疑问。

　　其实当时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欺骗许云露？为什么你要装作不认识罗文？可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容京自己也什么都没问，从一开始，她就未曾问过暮月任何身份上的问题，仿佛是无条件信任，或者即便知道是假的也逼迫自己去信任。为什么呢？有什么事会如此难以启齿呢？

　　求你了，回到人类世界，要么泯然众人，要么就这样死于世月的诅咒之下。

　　不要让我问出口，不要让我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