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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皆为可悲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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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船只的一端已经高得吓人,另一端则快要沉没了。数不清的人掉到海里头。戴逢低头看,觉得大海已经变成可怖的黑色。无数的哀嚎,求救,祷告和极大的雨声混杂在一起,还有木板和金属制品碰撞的声音,嘈杂得要把人逼聋。船只已经在散架的边缘,对生的哀求和对死的畏惧让本安静的大海变得热闹。
“戴逢,你愣着做什么?快啊!”
“老师!陈老师刚刚落水了,他……”
“什么时候了,还管老师的死活?”“对啊,已经说了学生先走了。”“快点吧,等下就走不了了。”“忽然发什么善心啊?”“赶紧走吧。”“老师不会怪我们的,他本来就想牺牲自己。”……
戴逢没有犹豫,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泪光,转身跳下了救生艇。
同学们也没有犹豫,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此处离陆地不远,他们用尽全力地划下去,天亮就能抵达陆地。
冰冷的海水让戴逢每一寸肌肤都感觉到刺骨锥心的寒冷。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身体长期地浸泡在海水之中,心脏的跳动也变得不清晰。他的一只手扶着老师趴着的横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颅。头不停地磕碰木头,又不停地抬起来,最后无力地趴下,再也不动弹。
大海忽然变得愤怒了。萤火虫一样的亮光从海底升起来,慢慢地聚合起来,跟着起伏的波浪一起缓缓升腾,温柔地穿透少年的胸膛。冰冷地身体逐渐回温。随后就是滔天的海浪拍打礁石之时震耳欲聋的响声,远处的男男女女的惨叫和痛哭求救,雨声和昏昏睡去的年轻人的轻微的鼾声。
戴逢再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他救下的老师。
三个月以后,戴逢回到家中。他的老师陈文先生因为这场天灾受了太大伤害,再不愿意出来教书,归隐了。据说是这个学生救下他,两个人被浪拍到孤岛上,刚好遇上了一艘商船。这艘船坚硬许多,而且船长经验丰富,不会撞上礁石散架。
……
“活着回来不开心吗?”玳夜摸了摸手上的木槿花。花是清晨刚刚摘下来的,有一朵没有完全展开。她用手指把花瓣一层层剥开,纤细的手指也沾上一点花的香气。可惜怎么剥都不能成功,索性也就放弃了。玳夜在心里面暗暗不爽,怎么就心急地摘了下来。
“……”戴逢看着玳夜的动作,张了张嘴巴,还是忍住没有讲。他其实想说找个花瓶插着养养,花也许就能开了。但又觉得玳夜知道的比他要多很多,也许故意这样做来消遣,他提醒倒会显得卖弄。
“问你话呢。”她用手指在空中画圈圈。小小的水圈里变出一条条漂亮的飞鱼,从水圈里钻进钻出。她的眼睛长在这些小把戏上头,耳朵却支棱着,等着戴逢的回答。
“呃……还好。”戴逢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谢谢你救了我,我……”
“你什么?”玳夜停下飞鱼跳水圈的游戏,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戴逢,看得他脸都开始发烫。“你要怎么报答我?”
戴逢一时哑然,红热上脸,一下子蔓延到耳根。最后蹦出来几个“在所不辞”“赴汤蹈火”之类的话,玳夜就笑笑:“我没什么要你赴的汤蹈旳火,你且好好地生活下去。如果真的想报答,那就每天给我一束陆地上的花。”
戴逢红着脸点点头,郑重地答应下来。少女凝视着远方,嘴角微微上扬,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戴逢看得呆住。光洒在她身上,像世界上最美的神像。
相处一段时间以后,戴逢就发现玳夜其实是一个有小脾气但没有常识的……呃……神。虽然,她坚持自己只是暂时担任了海神的职位,总有一天会重获自由。
比如自己不吃鱼,也不许别人吃鱼,看见卖活鱼的就一定要戴逢全买回来放生;比如喜欢什么就会天天说什么,但是又绝口不提想要戴逢帮她买,等买回来了以后有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收下;比如明明刚刚吃过饭,看到做得很漂亮的点心还是会喊饿;比如晚上要看皮影戏,如果人家下雨不出摊的话,就非要戴逢给她表演一个,搞得戴逢天天祈祷不要下雨……戴逢偶尔玩笑似的抱怨,她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你来找我玩,还不许我提要求?”
戴逢的脸这时候又红了。他不擅长哄女孩子高兴的,也不擅长给别人赔不是。他就只能笨嘴拙舌地认错,然后任由她再欺负。
“唉……戴逢啊,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做海神的呢,都是被骗的。如果想摆脱呢,就要去骗别人……这样下去有什么好的,自己的船沉了,还要把别人也拽下水吗……庆染说我还是干的时间短了。我让你当海神,你愿不愿意?”
戴逢看着两杯酒下肚就脸红得跟苹果一样的玳夜,默默地把她的杯子抽走,倒上一些清凉的酸梅汤。
玳夜的眼睛像车轱辘一样转来转去:“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戴逢知道,无论说要不要听,她都肯定是要说的。他觉得玳夜这个大嘴巴,实在是没有什么秘密能守住的。
玳夜看着这个笨手笨脚的大傻瓜,用那冰冰凉冰凉的手使劲揉戴逢的脸,像揉面一样。揉完脸以后又去揉他的头发,把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一个鸡窝。她的手在动着,脚也没闲着,两只细腿晃来晃去,把鞋子都蹬掉了,白皙的脚露在外面,也不嫌冷。
“咳……我们当神的呢,其实是可以看见凡人的未来的。嘿嘿嘿,看在你天天来找我玩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看一看……”
戴逢蹲下来捡起来一只鞋,小心地给她套在脚上穿好,再捡起另外一只的时候,前面刚给她穿上的鞋子又被蹬掉了。戴逢无奈地抬头看她,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带着笑意和他对视。戴逢又火速把头低下去了。他只能捡起来那两只鞋拿在手上,俯下身子叫玳夜上来,把她给背回去。
“小戴逢啊,我很快就要走了。”玳夜趴在戴逢的背上,玩着他耳朵旁边的碎发。
“你去哪里?”戴逢闷闷地问。
“我当然回大海啦。跟你玩了这么久,我舍不得你了。我要回大海了。”
“你的家人呢?”戴逢问。
“遇上海难死掉了。要不是那场海难,我也不会被庆染拐走。”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一直没有人愿意代替你,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戴逢问,他心里酸溜溜的,在难过些什么,他也不清楚。他有点心疼玳夜。
“这个呢,也肯定不是无穷尽的,毕竟神都是很仁慈的啦。只要我在一千年之内尽职尽责,神就会给我自由了。但是尽职职责也很难喔……我跟你说啊,之前有个海神就是喜欢喝酒而已,喝醉了以后,连大海失控了都不知道。说是无数人在海难里丧生了……还有一个是天性残暴,竟然用神力故意杀生……唉……他们的惩罚太残酷了,我都不忍心回忆了呜呜呜……”
“……”戴逢看着玳夜这副糊里糊涂的样子,只能祈祷她别在干活的时候喝酒。
“我平常都很闲的,就坐在那里看鱼……神其实很宽容的,他们会宽恕大部分的过错。即使面对很过分很恶毒的人,也只是对他们稍加惩戒而已。我们都是神的造物。”
“那是不是再等三年,你就自由了。”戴逢低着头数脚下的青石砖。他有点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可惜他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房屋尖尖的屋檐了。
“对啊,虽然比起九百多年,三年已经很短了。”玳夜有点难过的说。“真是神生无常啊。”
戴逢点点头,他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
“那这三年,你还会回来吗?”他克制住自己伤心的情绪,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跟玳夜对话。可是还是越想越伤心,只能低着头继续数脚下的青石砖。
“应该不会吧……”
戴逢感觉千般思绪都在心头,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气又恼,把气都发在腿上,迈着大步子往前走,走得又快又稳。
玳夜趴在他肩头睡着了。她睡觉的时候很是安分。
那天过后,戴逢不再天天去找玳夜。只是每天往她住的那个小宅院外头的邮筒里放下一束花,然后就低头匆匆走掉。最后分开的时候,玳夜坐在邮筒旁边等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
戴逢觉得难过,即使做了很多思想准备,也抑制不住难过。
玳夜笑得像小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眼睛晶晶亮亮,仿佛里头有一个海洋:“你给我写信吧,我还要陆地上的花。我也给你写,我每天都来拿。”
戴逢紧紧地抱住她,像当时在海上抱住浮木那样坚定。他无法像任何人祈求得偿所愿,因为他爱上一个没有约束的神灵。
玳夜就这样离开了。戴逢怔怔愣愣地想着,他们好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才让他感到这样的不舍。其实她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每一天都能被反复温习。戴逢觉得可笑,伊始他还不觉得有多么难过,时间长久了以后他开始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这座养育他的城市已经不再完整。缺少了玳夜的笑,玳夜的话,玳夜的快乐与生气,这座城市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再难缝补!
戴逢的生活变得单一起来。他抛弃了从前的许多爱好,比如打桥牌喝咖啡。他找了一份银行的工作,薪资还算不菲,还养了一只猫,用玳夜送他的红绳子做的猫颈环。猫咪乖巧听话,他闲的时候就抱着猫看书,每天像学生一样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在银行和家两个地方辗转。每天上班的时候送上他的花束和信,下班的时候取走写给他的信。即使父母已经在为他的亲事着急,他也当做不知道,甚至带着抗拒的意思。别人问他是不是在留洋时遇见了心仪的对象,他点点头:“算是吧。”来人就惋惜:可惜船上的同学都丧了命。多么深情的少年英雄。
他们无话不谈。即使是今天算账时算错了一个符号,亦或是昨晚的月亮太过明亮,也是值得谈的。即使是院子里的栀子花气袭人,亦或是深海的鲛人歌声嘹亮,也是值得谈的。即使是陆地上已经下了初雪,亦或是海面已经结冰,也是值得谈的。即使是我今天比昨天更加想念你,亦或是我今天远不如明天那样想念你,也是值得谈的。再缠绵悱恻的情话都不足以表达爱意。无论是圆满的月亮,今冬的飘雪,漫长的雨季,都没有爱人的容颜和话语令人动容。
他已经在城南买了一栋漂亮的房子,还有种了蔷薇花的院子。
她白天的时候可以坐在窗边看看书,或者逗一逗猫,累了的时候就可以看看花。
他收集了很多漂亮的瓶子,各种形状和花纹都有,可以让她放置别的花枝。
玳夜从前所喜欢的精致的头饰和耳饰,他都买了很多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想来她也是喜欢每天戴不同的样式,每天戴不同的颜色。
这个院子离夜市很近,她晚上如果饿了,也可以带她出去买些东西吃。晚上再从小路上走回来,散步的时候还可以说一说话。如果她累了,那他可以把她背回来。
戴逢忽然在心底深深地期盼着相见。三年并不漫长,可是也不短暂。他忽然感觉时间是叫人不能忍耐的——三年太长,三个月,三天,三个小时,都太漫长。这样快乐又难耐的生活持续了一年。戴逢忽然发觉,既然玳夜每天都会来取走信,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见一面?见一面,哪怕只是拥抱一下呢?哪怕只是看她一眼,然后就离开?这样的想法一旦萌生就难以控制,戴逢懊悔自己的愚蠢,为什么这么久了才想到这样的办法。
他站在那信箱旁,等了一天一夜。没人来收他的花,也没人来给他送信。
一直到第三天,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神色有几分悲切的男人来了。他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身上还盖了块白布——是他的玳夜。
玳夜死了。
他这陌生又深爱着的妻子离世了。戴逢去料理的后事,接回来在自个儿的家里头办的丧事,给这“流落在外”的夫人一个名分。戴逢后来就神智恍惚起来。谁也说不清楚,这算什么事。在外头养了夫人,不肯带回家来。众人只说这家的少爷是疯了,半点廉耻也不顾。戴逢怔住了:我同她在一起,没告诉旁人,也算不知廉耻么?
戴逢不晓得。他也只当如此。玳夜的头七过了,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面目狰狞,笑容恐怖,然后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死相凄惨如同恶鬼。见者纷纷掩面垂眸,不肯再看下去。
他养的那只猫在下葬的时候一头扎进棺椁里,没人去救,白色的皮毛被土盖住,没了。
故事到此暂且告一段落。离钟把他那泥罐一样的茶壶从炭火上拿下来,拾遗对这样的器具不了解,只觉得像童话书上的泥罐。这样的炭火烧水慢得很,有故事听,也就不觉得时间过得久了。室内点火似乎有点吓人,拾遗好心地提醒了一下,离钟说无妨,她也不再多管。
拾遗看着推到眼前的杯子好奇地问:“我一个灵魂也能喝茶吗?”
离钟:“表示尊重。”
拾遗:“……”
拾遗本想追问故事的全貌,可离钟忽然被外头的一个丫头叫出去了。拾遗懒得跟过去。她全身觉得累,很想睡觉。她不敢上离钟的床榻上歇,可是这里没有她的房间,于是就躺在地上睡着了。可怜她只是一个小小灵魂,也觉得地上又冷又硬。现下这个幻境刚好是夏天的尾巴。有一点生机的宅子,隐隐有些衰败的趋势了。
再醒来的时候,又换了一副光景。拾遗搞不清楚所处的境地,只觉得浑身都寒冷,凉得打哆嗦。
她站在一个荒废的院落里头,这院子的杂草都是枯黄的,鸟雀也不驻足。院落里头的房子是漂亮的。虽然闲置得久了,已经变得破旧,但是还是可以看出从前也是富裕人家居住的地方。她仔细地观察着周遭,一个病态的少年坐在一只漆已经掉尽了的信箱旁。他瘦得吓人,却又有病痛美人的一番韵味。只是双目无神,就痴痴地直视着前方,等着谁来寻他一样。拾遗向他走去,她猜测这人应该就是戴逢了。
少年看到来人也不言语。拾遗晓得他已经死了。如今他们都是没有肉身的灵魂,彼此看得见也是正常的。拾遗默默地站了一会。少年的手上,还有一束枯萎得不成样,约莫能看出来花种的木槿花。
“你是来宽恕我的吗?”戴逢的声音沙哑,很久不开口说话,他的嗓子暂时说不出很清楚的话。
“好像不是。”拾遗老实地回答。“宽恕是神明的恩赐,我只是个凡人。”
拾遗看着他,心里涌起悲情。她不晓得戴逢犯了什么样的罪,他难道不够善良吗?竟然是要他被宽恕,而不是去宽恕旁人?他脚边的纸已经泛黄,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写的。
拾遗捡起来,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我会一直等你”
字迹娟秀,语句又直白。应该是玳夜写的。
戴逢那没有光彩的眼睛里泛起涟漪。拾遗知道他或许在等他的妻子。他被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凄凉和愁苦把他身上的生气全部消耗殆尽。他好像一座漂亮的塑像,偏偏要是塑像就好了。塑像不会让人看到了以后心生不忍,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说有思想的灵魂。
目光所至,皆为可悲。
拾遗开口道:“戴逢少爷,不要再等了,你的夫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戴逢跟没有听见一样。拾遗在他旁边又站了很久,听见一个轻微又缓慢的声音。
“我知道。”
那只猫的魂灵就陪在他旁边,这泥黄色的土地和遍地枯败的野草,围成一个荒芜的世界。那只猫脖子上的红色猫圈算是唯一鲜亮的颜色,在天空的苍茫和大地的衰败中间,陪伴在主人的身边。
拾遗摸了摸口袋里的海玉。她不晓得该怎么离开这里,但也不想在这里久留。戴逢的故事还有许多留白,玳夜是怎么死的,玳夜为什么会死?她心里充满好奇,又不想揭人伤疤,就在当事人面前忍住不问。她对这段过往的好奇已经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