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
-
九点十分,天边一声闷雷响,余星放下笔走到窗前,天是纯然的黑色,雷声在云层间翻涌,像锅内将开未开的水。
轰隆——闪电劈开黑夜的面纱,暴雨如注。
雨水冲刷玻璃窗,像加了一层朦胧效果的滤镜,窗外景色在视网膜上模糊成水墨晕染的画。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余星走回桌边,伸手点进新消息。
【中国移动:暴雨橙色预警……请广大居民朋友做好相关防护】
暖黄的光洒在他弧度优美的后颈上,晕出一层莹润的细腻光泽。
放下手机,余星走出房门,按亮客厅的灯,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伸手拿了一罐可乐。
嘣一声拉开拉环,细密的泡泡滋滋响,余星一手关冰箱门,另一手握着铝罐仰头喝一口。
“喵喵喵~”
循声看到飞奔而来的猫崽,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猫。
铝罐晃动两下,溅出黑色的可乐,顺着修长的指尖滴下。
“喵喵~”猫崽讨好的蹭进他怀里,伸出舌头舔上指尖的可乐。
“不可以。”余星放下可乐,指尖抵上猫头,“你不可以喝,知不知道?”
“喵喵~”
转身走到水池边,猫崽跳上台面,他打开水龙头,伸手洗去粘腻,抽一张纸擦去水珠,然后将湿软的纸巾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回头朝猫崽伸手,猫崽头一歪跳怀里,余星低头笑,抱着猫走回房间。
暴雨一刻不停。
洗完澡,余星穿着白色浴袍走出卫生间,猫崽听到动静,咻一下跑过来,绕着腿边蹭。
吹风机嗡嗡响,他坐在床边低头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黑色的湿发不时随着翻飞的指尖落在颈上,衬得皮肤更白。
猫崽乖巧地坐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等头发吹到半干,余星关掉吹风机扔进抽屉,关抽屉的一瞬间又重拉开,找到猫咪钥匙扣。
看一眼钥匙扣再看一眼猫崽,他拍拍手,抱住跳怀里的猫,笑着感叹:“还真是像。”
“喵喵~”猫崽抬爪扒拉浴袍带子,像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乐此不疲。
他拿手机对着猫崽拍下照片,发给许臻。
“叮铃铃~”
早上八点,闹铃准时响起,一只手从宝蓝色被面中伸出准确地抓住桌上的手机,余星眼还没睁开,凭感觉关掉闹铃,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用指纹解锁,看着一瞬间涌进来的多条消息。
置顶对话框的右上角有一个鲜红的数字1,点进去,凌晨两点十五分有一条【别惯着它】
“喵~”猫崽从床脚的窝里绕到床头,仰着可爱的猫脸歪头,“喵喵~”
余星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翻身趴在床上,伸手揉猫头,笑着说:“你爸爸不让惯着你,怎么办?”
“喵~”猫崽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用头轻蹭他的手,细声细气地撒娇,“喵喵喵~”
“傻猫。”伸出食指戳一下猫脸,余星继续低头看手机,天气预报持续暴雨预警,部门群里满目红鞭炮,因为暴雨,通知居家办公一天。
晚上,余星盘腿坐在沙发上,朝猫崽拍拍手:“过来。”
“喵~”猫崽跳到他的腿上,踩着大腿肌肉,“喵喵~”
“别动。”余星拿着做好的猫咪项圈轻轻戴在猫崽的脖子上,“好了。”
黄色皮制项圈上饰以圆滚滚的猫咪挂件。
猫崽头一歪,萌翻了。
拍下照片,余星发给许臻【猫崽的新玩具】
M国顶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许臻结束视频会议,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一口,嗡嗡两声,手机在桌面震动,视线扫一眼,伸手拿起手机低头看。
圆润的猫脸占据绝大部分屏幕,他的目光落在毛绒绒颈间的项圈上,一怔,熟悉的猫咪挂件被做成项圈的一部分,【挺可爱】他回。
下巴抵在猫头上,余星垂眼看这三个字,弯起唇角笑,向后仰倒回沙发,举着手机打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猫崽吓一跳,喵喵叫着抓住睡衣领口,过了几秒,慢慢松开爪子窝在他胸前:“喵~”
含着怨念似的。
“胆小猫。”余星拍照发给许臻。
照片中,猫崽团坐在蓝色丝质睡衣上,粉红色的猫爪扒住一小团面料,露出一片白皙胸膛。
目光扫过猫崽定格在那一小片莹润的白,忽觉空调温度太高,舌间干燥,许臻起身从冰柜里拿一罐冰啤,用力拉开拉环,仰头灌一大口。
捏瘪铝罐,随手扔进桌下垃圾桶,他低头回消息【二十六号】
今天才十二号,还有两周,半个月,余星叹一口气,抱紧猫崽。
雨连下五天,到周三傍晚空中还飘着雨丝。
余星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关掉电脑,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树叶经过几日雨洗显得更绿,随风摇摆。
慢慢喝完一杯咖啡,他走回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门。
雨刷器升起又降落,擦去挡风玻璃上的雨丝,抬眼看到市人民医院五个红色大字亮着光,在前面路口左拐驶进医院停车场,熄火拔钥匙,余星打开糖罐吃一块糖。
拿下架上的手机装进口袋,他开车门下车,等电梯的时候,咬碎糖块,浓郁的酸甜压下喉间的痒。
一路走到住院部,上三楼,推开305号病房门。
余海成听到声音转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掺杂着几分喜色,快速将手里的衣服装进包里,他说:“马上就好。”
余星点头,环视一圈,问:“妈呢?”
拉链被拽着发出一声拖长的音,余海成拎着包说:“她在花园里,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不急。”视线中,余海成望过来,眼里闪着莫名的情绪,余星抬手看一眼时间,“我先去办理出院手续。”
缴完住院费,办完出院手续,余星走上楼,在楼道口拐弯,脚步下意识一顿,余海成拎着包陪舒玲等在病房口,视线扫过余海成落在舒玲身上,她的脸苍白,仍旧好看,余星却觉得她开始老了。
“怎么不在里面等?”
余星扫一眼病房。
“呆腻了。”余海成笑着说,“想赶紧回家。”
余星点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装作没注意到他一瞬的僵硬,拎包走在前面:“走吧。”
经过花园的时候,余星看一眼月季花丛边随风轻晃的秋千架。
余海成留意到他的视线,问:“怎么了?”
“没事。”收回视线,余星看向前方,“走吧。”
等余海成和舒玲坐进车里,余星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做进去,扣好安全带,习惯性看一眼后视镜,一辆黑色奔驰从视野边缘出现停在斜后方车位上,视线突然顿住。
黑色奔驰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许臻从车上下来,另一边车门随之打开,先看到一头长卷发,等对方转头露出脸,余星认出是沈佳佳。
沈佳佳撩了一下长卷发,踩着高跟鞋走到许臻身边,一起消失在视线边缘。
余星猛地拉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发出一声响,迈出去的腿在听到余海成惊疑不定的声音时顿住。
“余星?怎么了?”
收腿,用力关上车门,余星抖着手扣紧安全带,过了几秒钟说:“没事,突然忘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重要吗?不然你去拿,我和你妈在车里等你。”
喉咙又开始发痒,余星轻咳一声,视线扫过糖罐很快看向前方:“不用,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车驶出医院,一路向北,二十分钟后在红绿灯口右拐进入玫瑰里,两分钟后停在一栋二层小洋房前。
穿过玫瑰花丛,等待门开的功夫,余星靠着门前廊柱看一地的玫瑰花,粉的,白的,红的,黄的一团团一簇簇开得正盛,只余中间一条小路供人行走,东边架了葡萄藤,弯弯曲曲爬满整面墙,底下摆着木制桌椅……
“进来吧。”
门已经开了,余海成握着门把转头喊他。
收回视线,他走进门,换拖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的黄色小狗摆件,是专门放钥匙的,他记得是第一名刚来那年他在一家饰品店里买的,仔细看小狗耳朵和四爪已经脱色了。
沙发摆在老地方,套着熟悉的奶油色蕾丝花边,阳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大部分装在陶瓷盆里,只有边上那个最小的装在蓝色圆底瓷碗中,他记得曾用它蘸颜料。
“吃完晚饭再走吧。”余海成放好包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说,“你喜欢吃鱼,我现在去买回来让你妈烧给你吃。”
刻意忘记的回忆从犄角旮瘩处见缝插针钻出来,亮白的灯光渐渐凝聚成一双死鱼眼珠的形状,试图钻进每个毛孔,舌面从贯穿处传来隐约的刺痛。
用力抵住上颚,压下汹涌而上的恶心,余星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我还有事,先走了。”
手因为急躁而微不可察地抖,鞋带变成捆仙绳,越想解越难解,真想一刀剪掉它!
余海成追上来的脚步声逼近,快点解开啊,余星几乎是暴躁的用力,终于,在余海成走到门关前一秒,鞋带开了,他快速穿好鞋,手握住门把开门。
“余星,吃完晚饭再走吧。”余海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小心。
“真有事。”余星迈出一步,低声说,“明天要交设计图,还没画好。”
“工作重要,让他走。”
舒玲换了条绿色裙子走出来,站在余海成身后看着余星:“余豪结婚那天,你有时间吧。”
余星握着门把,隔着余海成看舒玲,她的脸因为大病初愈透着苍白,明明唇角挂着笑,眸光却像剑。
“嗯。”
“赶紧回去工作吧,时间不早了,少熬夜。”
车门被用力关上,余星仰头靠着车枕,眼底划过一丝烦躁,用力拉过安全带扣紧,抓起糖罐打开吃一颗糖。
低头看手机,他拨给许臻。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没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一遍没人接,两遍没人接,三遍还是没人接……
许臻,你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提前回国?为什么和沈佳佳走在一起!
余星趴在方向盘上,手用力到发白,没完全消退的青紫肿痕绷紧到极致。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用力打开糖罐,拿一颗糖扔嘴里。引擎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松开刹车驶出玫瑰里。
回到东方之珠,余星用指纹解锁,甩掉鞋,直接走进房间倒向床。
市人民医院,医生从急救病房出来。
沈佳佳猛地站起身,因坐太久腿发麻身体晃了晃,嗓音干涩:“医生,我妈她,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算坏,病人之前心脏做过手术?”
沈佳佳几乎说不出话,许臻回:“对,在M国。”
医生猜测:“是David主刀?”
许臻说:“是。”
“怪不得,手术看起来很成功,病人恢复的也不错。”
沈佳佳颤着声音问:“那这次怎么会突然昏倒?”
“我只能说手术已经很成功,但是个人恢复情况不同,平时还要多注意,不能大意。”
“多谢医生。”
等医生走远,许臻掏出手机才发现自动关机了,到护士站借了一个充电器,站在边上等电量冲到3%,他拔下充电器对着一直偷瞄的护士说:“谢谢。”
“不用客气。”
到楼下扫一个充电宝,许臻看到屏幕上六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余星,三个来自林总监,最近一通在两分钟前,来自余星。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睡不着吗?许臻正要回拨,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跑近,沈佳佳攥着手机小跑到面前,喘息着说:“林总监来电话说VIT那边终于答应和我们吃饭了,约在明天中午,不,今天中午十一点,最近的一班飞机在一小时后。”
“再往后一班呢?”
沈佳佳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五小时后,八点四十五分,这样就赶不上吃饭了。”
许臻沉默片刻:“转机呢?”
沈佳佳似乎懂了,嗓音艰涩:“也没有合适的时间。”
“订下一班吧。”许臻说,“这次你留下。”
沈佳佳张了张嘴,咽下了想要跟去的话。
梦里光怪陆离,他一会儿走在B大校园的小路上,一会儿又躺在民宿的天台上,手里攥着红气球的绳子,突然一阵风吹过,绳子卷上天,红气球在视野里升高发烫,转瞬变成太阳,晒得他眯起眼睛。
再睁眼,太阳一寸寸褪色,变白,俨然成一个月亮,夜色覆住白昼,星星坠在银河间,似乎伸手就能摘到,余星试图去摘,那么近又那么远,始终隔着一寸,不可企及……
累醒过来,房间是暗的,遮光窗帘没拉,从床上看向窗外,夜色漆黑,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再睡不着,余星在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一眼还剩10%的电。
没开灯,他凭感觉拉出数据线插进手机充电,不受控地拨通许臻电话。
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三点二十八分。
手无力垂下,他低下头,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后颈,像个被抛弃的玩具娃娃。
夜色倾染房间每一处角落,浓郁的黑寸寸压缩,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他渐渐感到无形的窒息。
眼前变成一片黑色的深海,他站在悬崖边上,风吹得衬衫猎猎作响,碎石翻滚掉落,无意识抬脚,即将踩空的一瞬间,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眼前黑色褪去,月光透窗而入。
屏幕上显示许臻来电。
“怎么还没睡?”熟悉的嗓音透过话筒传到耳边,泛着丝沙哑,“失眠了?”
“有点。”余星盯着深蓝色被面上的一团白月光,嘴张了张,想问“你在哪”却怯了,只是低声说,“你快点回来。”
车停在机场门口,许臻抬眼看天上的月亮,凑近话筒说:“今晚的月亮很圆,等我回来付你下一次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