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山有木支

30、第三十章

　　电动牙刷嗡嗡震动，两分钟后，余星回神，含了一口水完全是下意识地吐掉，打开水龙头，伸手接水泼脸，拿毛巾擦脸的时候，瞥到脸上的几道压痕，碰了下，并不疼。

　　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到平直的锁骨，再往下没入宽松的衬衫领口，留下一小团水痕，他的视线落到衬衫上，突然拉起领口埋头进去，过了这么久，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桌上散落着昨夜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余星穿上围裙，将碗筷一一摆好放进洗碗机，擦干净桌面转身进厨房时，门铃响了。

　　余星打开水龙头洗干净手，随手抽了张纸边擦手边往外走，透过猫眼看到西装革履的许臻，他先是一怔，随即眼里溢出笑，连忙按下门把。

　　猫崽坐在许臻肩头歪歪头：“喵~”然后一下跃到他怀里，“喵喵~”

　　余星下意识伸手，被怀中的重量带的晃了下，低头看看猫，抬头看一眼许臻，问：“你们公司周六也要上班？”

　　许臻：“一般不上班，今天，算是例外。”

　　余星笑着说：“老板要这么辛苦啊？”

　　“确实。”许臻短促地笑了下，抬眼看他，“所以，请你照看一下猫。”

　　“这个给你。”

　　他手里拿着一个十几厘米的白色方盒，上面缠绕着蓝色的缎带，最顶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余星空出一只手接过来：“这是谢礼？”

　　“是礼物，庆祝你搬家。”

　　“可是我没有邀请你。”

　　许臻放猫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短促地笑了声，直起腰转身，从沙发旁一步一步走向余星，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响在余星耳畔，敲在他飞速跳动的心脏上，视野里许臻的脸慢慢放大，呼吸清晰可闻：“你可以今晚邀请我。”

　　猫崽突然从怀里跳下去，喵喵两声跳上沙发。

　　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他笼罩在许臻的影子里，耳尖发烫，尾音带颤：“我邀请你。”

　　目送许臻颀长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中，余星握着门把愣神，直到猫崽在沙发上喵喵叫唤，他才回神，抬脚差点被绊倒，扶着墙喘了声，过了几秒才找回腿上的知觉，他倒向沙发，长臂圈住猫崽，埋进它柔软的毛中。

　　“喵喵~”

　　形状明显的肩胛骨如颤动的蝶翼，闷闷的笑声掩埋在柔软的毛中，过了几秒，余星盘腿坐起，眼尾残留着尚未消散的笑意，他捞起猫崽抱怀里，用发烫的脸轻蹭猫崽。

　　阳光落在一人一猫身上，像一层透明的被子。余星抱着猫崽，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显示九点五十五分，呆呆坐了片刻，指尖感受到濡湿的触感，低头一看，小小的猫舌舔过修长的指，在阳光下晶亮一片。

　　“饿了？”他弯起食指轻刮粉嫩的猫鼻，换来几声细细的喵喵，“知道了。”

　　跨下沙发，打开许臻带来的猫包，翻出猫粮倒在盆中，起身进厨房接了半盆水放猫粮边上。

　　“吃吧。”

　　猫崽用头轻蹭他的手：“喵喵~”

　　蹲着看了一会儿，余星起身进厨房，猫崽立马从盆里抬起头，追上来绕着他的脚：“喵~”

　　余星低头，轻声笑：“怎么这么粘人啊你。”

　　洗菜的时候，听到手机铃声，他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人，笑着接通：“顾明。”

　　“我到你家楼下了，帮我按电梯。”

　　电梯门一开，顾明抱上来：“好久不见。”

　　“没有很久吧。”

　　“总之，想你了。”顾明松开手，将手里的礼盒递过去，“礼物。”

　　“谢谢。”

　　吃完饭刚好十二点半，余星收拾干净厨房出来看到顾明仰着头站在落地窗前，听到动静他转头指向风铃：“才买的？”

　　风从未关紧的窗户缝隙吹进来，蓝色的风铃悠悠转起圈，一阵清脆叮铃响，思绪又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夏天，檐下的风铃随风晃动轻响，他躺在天台的床上听得分明。

　　“是搬家礼物。”

　　天知道，他在拆开礼盒看到包裹在白色羽毛中的蓝色风铃时有多怔然，那一瞬的感觉，就像四年的分别只是一场异常真实的梦，风铃响了，梦就醒了，现实中他们还在一起。

　　“喵喵~”

　　猫崽绕着余星撒娇。

　　“刚就想问了，哪来的猫？”顾明蹲下身，伸手拨猫崽的毛，“问你呢，你哪来的？”

　　“喵喵喵~”猫崽趴在余星拖鞋上，细声细气地叫唤。

　　余星弯腰抱它：“不是我的猫，许臻的猫。”

　　顾明猛地看他，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是吗？”

　　“嗯。”仰脸躲开猫崽的舔舐，他往里走，坐进沙发圈着猫崽，“前段时间遇上的。”

　　顾明在他旁边坐下：“是巧合还是……”

　　轻捏猫崽的肉垫，余星说：“巧合。”

　　“那你怎么想的？”顾明垂眸，画画的人都有一双好看的手，他也不例外，不止一次听画室里的学员私下夸他的手好看，他都不以为意，因为他见过余星的手，十指修长，指节并不突出，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淡粉，一眼就吸引住全部的视线。

　　顾明伸手捏猫崽的屁股，惹得猫崽往余星怀里缩，缩到更深处也摆脱不掉，喵一声掉到沙发上，它一下跳到沙发背上，爪子按到电视遥控器。

　　电视屏幕亮起，与此同时，余星轻声而坚定地说：“我要追回他。”

　　话音落下的同时，电视传出声音，屏幕上，霍存西装革履的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位穿着套装的女主持人。

　　台标显示南方财经，似乎已经进行到访谈的末尾，女主持人放下手中的稿件，换了一个稍微轻松的姿势，脸上浮满笑意。

　　“E·S上市后，股价一路高涨，业界评价很高，消费者的反馈都很不错。”女主持人看一眼屏幕笑着说，“有观众表示贵公司外骨骼的使用体验很好，但是价格高，问能不能期待一拨调价，霍总，您怎么说？”

　　霍存笑了下，腕间的表闪过奢华的光：“这个要期待许总最新的研究成果，大范围应用升级后会有一拨调价。”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女主持人笑着瞥了一眼屏幕，“大家都在问许总今天怎么没来？”

　　霍存看向摄像机挑眉笑了一下：“这个得问许总本人。”

　　这一段采访在女主持人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后结束，电视进入广告。

　　“E·S的外骨骼轻便好用，画室有一个小女孩穿上外骨骼基本能自由行走。”顾明转头看余星，“她穿上外骨骼那天，笑容比以往一整年都多。”

　　“听说E·S有一个专门的论坛供产品使用者分享交流心得，公司有专员收集整理使用者的反馈信息，再针对性的研发升级。”

　　“说真的，他很厉害。”顾明定定看着余星，真心实意地说，“星星，希望你能幸福。”

　　猫崽跳下沙发背，喵喵叫着钻进余星怀里。收紧双臂，余星抱着猫崽放在胸口，看向顾明说：“我会的，你也是。”

　　送顾明上车后，余星去超市买菜，从架上拿一盒排骨，一盒梅花肉，一盒牛柳，又挑两根茄子，几根笋，逛到水产区要一条鲈鱼，经过水果区拿一盒草莓，一盒樱桃，结完账拎着购物袋出门。

　　天空灰蒙蒙，空气潮闷，快要下雨了。

　　果然，车刚驶进小区，豆大的雨砸下来，余星打开雨刮器放慢车速，跟着前车驶进地下车库。

　　回到家，雨越发大了，客厅的纱帘被风吹得飞起来，风铃叮铃铃转个不停，地上湿了一小片。

　　关上窗，余星拖干净地上的一小片雨水，握着拖把看窗外的雨，路上行人的身影看不分明，只能看到一片颜色的轮廓。

　　“喵喵~”

　　猫崽蹭过来，绕着余星欢快地转一圈，走到落地窗前趴着不动，像是在欣赏雨景。

　　铃铃铃，它耳朵动了动，仰起头看顶上晃悠的蓝风铃。

　　伸出一只爪招了招，只招到潮湿的空气，猫崽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蓝风铃，在地面绕圈转：“喵~”

　　余星弯唇笑，抬头看时间，现在是四点半，经过饭桌时伸手拎起上面的购物袋走进厨房，先把食材切洗好，他弯腰抽出碗柜，从中取出几只碗调料汁。

　　等准备工作做好，他探头看墙上的时钟——五点半，擦干手，掏出围裙口袋里的手机，点开许臻的头像。

　　【余：几点下班？】

　　【许臻：准备走了。】

　　【余：好，下雨了，开慢点，注意安全。】

　　发完消息，他举起手机对着客厅按下拍照键，点击发送。

　　远处的落地窗上铺满冲刷而下的雨水，往前三两步，猫崽蹲坐在地板上仰着头，顺着它的视线向上，蓝色风铃飘起风管，暖黄的光洒满客厅，玻璃移门上倒映出余星拍照的身影。

　　叩叩叩

　　许臻从照片上移开视线。

　　沈佳佳开门走进来，怀里抱着文件站在桌前说：“许总，林主管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

　　关掉电脑，许臻起身穿上西装外套，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今天先这样，会议挪到明早，你通知一下。”

　　沈佳佳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跟在后面回：“好的，许总。”

　　打开门，许臻没看一众主管，直接坐电梯下楼。

　　沈佳佳落后两步出来，轻轻关上门，她抱着文件迎着一众主管的目光说：“许总有事，会议挪到明早，各位主管辛苦了，先回去吧。”

　　“这还是我们那工作狂领导吗？”林主管低头看腕表，说，“不到六点就下班，而且在新品研发的关键时刻，我没做梦吧！”

　　停在红绿灯口时，许臻指尖轻点方向盘，视线扫过直行路口标牌落在路边一家花店，目光被一束粉白的芍药吸引。

　　电子闪烁屏上依次闪过3、2、1，然后绿灯亮起，身后传来喇叭声，他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雨还在下，油烟机发出嗡嗡声，锅里翻炒着肉末茄子，蒸烤箱轻嘀一声。余星盛出肉末茄子放在台面上，弯腰拉开蒸烤箱的门，戴上手套取出清蒸鲈鱼，浇汁，淋热油。

　　滋啦一声，香味爆开。

　　端着茄子和鲈鱼走出厨房放在桌上，他伸手解开围裙挂起，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手机，现在是六点五十，还没回来吗？

　　握紧手机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亮起一片模糊的灯，雨水冲刷过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七点十分，许臻还没回来，是要加班吗？

　　猫崽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到他脚边，懒懒一伸腰：“喵~”

　　余星低头，轻轻抬脚说：“你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是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吗？还是，余星垂眼遮住眸中神色，轻声说：“他忘记了？”

　　轰隆一声雷鸣响彻云霄，猫崽抖了一下浑身炸毛：“喵喵喵~”

　　“没事。”余星轻轻摸它的背，看着猫崽的毛慢慢顺下来，转头看窗外。

　　雨似乎更大了，窗外模糊的颜色一片连一片，延伸到更远处，天地宛若一片扭曲的颜色的海。

　　突然起身，拉开门边的柜子，翻出一把蓝色折叠伞，他按下门把，正要关门的时候，一团白色从门缝中冲出来，撞在他腿上，低头看到猫崽仰起的脸：“喵喵~”

　　唇角微扬，他关上门，弯腰抱起猫崽，垂眸说：“走，去找你爸爸。”

　　“喵喵~”

　　电梯下行，电子屏跳到2最后停在1，嘀一声门开，余星抱着猫崽走出，边走边低头解开绕伞一圈的袢扣。

　　雨丝随风飘进过道，他正要开伞，下一瞬身体撞进一个冰凉的怀抱，潮湿的水汽涌过来，他下意识道歉：“抱歉。”

　　抬眼撞进熟悉的眼，许臻垂眸，松开按在他腰间凹陷处的手，皱起眉：“你要出去？”

　　余星点头又摇头，猫崽挣开他的怀抱跳上许臻的肩：“喵喵~”

　　许臻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抬手拍了它一下，换来一阵细声细气地撒娇。

　　余星怔然，下一瞬拥了满怀花香，粉白的芍药沾着雨丝，空气中氤氲着潮湿的花香。

　　隔着花瓣，他看向许臻，望进那双漆黑的仍残留笑意的眼，听到他低低的声音。

　　“这是报酬。”

　　余星下意识问：“什么报酬？”

　　许臻说：“照顾猫的报酬。”

　　电梯上行，余星抱着花从金属墙壁上看许臻，宝蓝色领带延伸进扣紧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的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包裹着他挺拔的腰背，用力时会绷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彰显着力量感。

　　电梯停在三楼。

　　开门的时候，余星能感受到身后落在身上的视线，耳边悄然漫上红意，吱呀——他拉开门，先走进去，打开柜子把伞放进去。

　　刚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灯，暖黄的灯照亮这一小片空间，客厅里开着空调，桌上的菜尚有余温。

　　他将花插进桌上纯白色的花瓶。

　　许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捋起袖子跟进厨房。

　　余星盛好饭，转身笼罩进一片暗影中，他顿住，感受到许臻的手擦过发丝，然后他听到筷子碰撞声。

　　拉开椅子坐下，思绪飘回四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花瓶中插着芍药。

　　视线落在芍药上，他生出一丝恍惚，那感觉又来了，好像分离的四年如梦一场，他们一直在一起。

　　“什么？”

　　余星回神，对上许臻的眼，才意识到他刚把话说出口。

　　暖黄的光落满每一个角落，许臻的眼中似乎翻涌着无言的情绪，泄出来，空气变得粘稠。

　　余星轻而坚定地说：“我要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