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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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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前细雨滴滴答答,园中水汽浮动,草木朦朦胧胧的,像着上了一层轻纱。
因为是阴雨天,一天内的时间流转并不是那样明显。故而虽然临近薄暮时分,但是说是清晨也并未不可。
新荔斜倚在凉亭内,一头乌发仅以玉簪固定,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腮边,显出几分慵懒。
亭间纱幔微动,薰风卷入翩翩烟云。湿气径直扑上面门,一阵凉意袭来,她止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这是新荔离开幽州来到旎园的的第二年。她缓缓伸出素手,想要触摸这场江南烟雨——牛毛般的雨落在掌心,汇成一股水线,细细的水线顺着手掌的弧度凝在指尖,旋即从指尖滴落。
新荔柔柔的目光随着那颗晶莹缓缓下移,直至没入亭下的湖内,消失在圈圈涟漪中。注视良久,她温润的眼眉低垂,倒透出些愁绪来。
一张披风忽的落在新荔肩上,她吓得慌忙起身,低眉顺眼地向旁边退了些许。
“怎么一个人在此处看雨。”男人看着她慌张的小动作,含着笑意,刻意放缓了语调。
新荔看清了来人,朝他粲然一笑。“你回来啦,那我们今晚可以一同用膳,我这就去更衣。”
男人突然从背后拉住她的左手腕,新荔顺势回过身,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对方。
男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把披风上的帽子戴好,再系上颈间的系带,不经意间,粗粝的大拇指轻划过她细白的颈部,女孩顿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凝住了。
他不疾不徐的弄完,朝她伸出手。新荔犹豫着,像一只在陷阱前犹豫着的小兽,但她最终还是将手放到他的掌中,男人随即握紧了她的手——顷刻间,干燥的暖意将她包围。
她想起了家乡秦川大地的暖阳,在晴朗的日子里,父王常带着她去都城外打猎,每次她只是安静的呆在一处,不发一言,像个乖巧的人偶娃娃。
因她是母后难产生下的孩子,是民间常说的“寤生子”。众人多认为她的命格不祥,以至于王后难产而死,所以就连她自己也是个寡言少语、心智不全的怪胎。
但大家都错了,新荔并非痴傻,只是对外界事物的感知相对迟缓。但从小到大也只有父王视她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
其实每当新荔看到大家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样子也会由衷欢喜,这时候她往往会吹起笛子,笛声清亮悠远,随风扬起,含着小女子并不显山露水的愉悦,久久盘桓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空,很长时间才渐渐消散。
男人握着她的手在园中的青石板上走着,新荔察觉到他的肩膀上蒙上了一层水珠,伸出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柔的拭去。
温煦偏过头,揉揉她的脑袋,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如此。而后复又牵着她向屋子走去。两人的轮廓在蒙蒙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朝雨姑姑含着笑眼从屋内迎来,说:“在军中忙了这许多时日,公子总算得闲,今日可以将去岁的梅花酿启出,与姑娘同饮,正好驱驱连日来的湿气。”
朝雨姑姑是温煦母妃自母家带出的婢女,在温煦母妃薨逝后漂泊数年,辗转来到了温煦府上。在旎园,新荔最喜欢朝雨姑姑,总觉得自己的母后倘若还在世,一定也是这般温柔和善。
朝雨姑姑拉过新荔的手,摸摸她额前湿湿的碎发,“只是看会儿雨,怎的把头发都弄湿了,热水已经备下,姑娘快去沐浴一番,以免着了寒气。”
新荔乖乖点点头,脆生生的说:“好。”一面还不忘回头朝温煦眨眨眼。
温煦拿笑眼回应她,尔后则着人将庭前梅花树下的佳酿启出,又让随从风声将自己那套暖玉酒盏拿出来,还不忘嘱咐厨房将晚膳送到新荔房中。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兀自在窗边立着,湿湿的风习习吹来,窗上挂着的碧色流苏有节奏的轻抚着他深青色的眼窝,像轻柔的秀发,缱绻温柔。
他几乎要沉醉在这样的温柔中,思绪也渐渐飞远。
与新荔初见时,他是江州来的质子——彼时幽州与江州交战,江州势弱,眼看就要一败涂地,他父王为向幽州求和,主动将他送往幽州王庭做质子。
那年他九岁,只依稀记得被宫人抱进马车时,母妃哭得异常凄厉,平日里高高挽着的发髻也散乱的垂在瘦削的肩膀上。若非朝雨姑姑拦着,母妃几乎就要扑倒在地上。
那时的他毫无办法:当日晨起用膳时,父王破天荒地给了他一块桂花糕,还摸摸他的头。那也是他记事以来父王唯一一次主动与他亲近。
小小的孩子拿着糕点在宫内的长廊中欢快的奔跑着。偶尔停下,小口咂着香香的糕点,还没等吃完,他的头就变得好重,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羸弱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倒在长廊冰冷的地面上,没吃完的糕点落在一边。
他的眼前模模糊糊的,只看到一个内官模样的人步履匆匆地向他跑来,尔后一脚踏扁了那块糕点。
他的小手张了张,但终是什么都没能握住。
温煦 最后在意识迷濛间被塞进了马车。待他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江幽边界,再无回头之路。
他在马车内的一角缩着,暗暗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父王欺骗了他。
后来的日子可想而知,他是质子,又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自然受尽磋磨。
有一次,他在幽州王庭御园的一个角落缩着吃着饼子——这饼是一个心善的宫女偷偷给他的。其实饼本身并不好吃,因为里面尽是麦麸,很是卡嗓子。但是对于从昨晚开始就水米未进的他来说,已经是很宝贵的东西了。
他正低头急急啃着,突然背后不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砸中,剧痛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你们看,本世子就说他在这里吧,呦,还在吃东西,定是偷来的。”
温煦一回头就看见了一群经常欺负他的孩子,为首那个拿着石块的正是幽州的王世子殿下。
见此情形他迅速把饼子揣进怀里,拔腿便跑。
后面那群孩子见此更兴奋了,乌泱泱的一群跟在他身后,叫嚣着待抓住他便要让他好看。
他不敢回头,只管慌不择路的向前跑,不知跑了多久,体力渐渐不支,于是用手撑着一旁的山石,大口大口呼吸着,待气略略顺了之后,方抬起头。
几声娇笑自杏花疏影间传来: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粉嫩温润的小女孩,她正用手高高地扬起溪水中的颗颗晶莹,与之一同扬起的还有落在水面上的粉白花瓣,女孩笑着,如同春日里灿烂的阳光。
一只飞虫落在温煦鼻翼旁,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待他再抬头,就看见女孩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俩人就这样隔着柔柔光束和层层花影,遥遥对视着。
当时的新荔和温煦并不知晓,就是这一眼,竟成了他们俩以后所有事情的缘起。
“好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质子原来在此处,竟然连本世子的话都敢不听,来人,给本世子拿下。”温煦耳边传来世子气急败坏的喊叫。
“王兄”只见溪边的女孩眼眸微亮,轻启朱唇柔声唤道。“不要伤人”。
世子转过身,“你莫唤我王兄,若不是因为你这不祥之人,母后春秋正盛又岂会突然离世。本世子与你才不是什么兄妹。”
虽隔着溪流,温煦还是觉察出了女孩暗暗倾泻着的悲伤。
“王…世子殿下,不要伤人”女孩近乎固执的再次开口道。她的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坚定清澈。
世子见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脸色一僵,“你也敢来约束我,你且待来日,本殿定将你迁出宫去。”
“今日真是晦气,连连遇见素日厌弃之人。”说着转身要走,临走时还将温煦搡倒在地。然后和众人一起扬长而去。
温煦看着花荫里簌簌落下泪的女孩,心中不由得难受起来。
他想起自己的母妃,记得当自己离开江州时,一向冷漠淡然的母妃也是这般伤心。三年了,也不知母妃身体如何,还会不会伤心垂泪。
“你的背在流血”温煦闻言抬起头,正对上女孩的小鹿眼。
不知何时,女孩已来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坚定地说:“跟我来。”温煦看着阳光下那只莹润细白的手,犹豫着。
“快呀”女孩又朝他晃晃小手。
温煦于是缓缓牵住面前的手。女孩旋即反握住他的,引着他朝杏花深处走去。
树下阳光细碎,花影在两人身上斑驳着,温煦看着面前孱弱瘦小的女孩,内心深处好像有一束光亮透了进来,暖洋洋的。
他由女孩牵着向前走着,不多时,行至一处精致的宫室。
女孩停了下来,示意温煦一同进去。
刚进门,一位老妇人模样的宫女便焦急的迎上来“公主,您这是又去了何处,真是让老身好找。”
“姑姑,传御医。”女孩在老妇人双手的摇晃中晕头晕脑,可还不忘温煦背上的伤。
“为何传御医,殿下伤了吗,伤在何处?”老妇人边说边在新荔身上上下检查着,眼看马上就要脱下她的袍子。
新荔急忙一边挣扎一边说:“姑姑~姑姑~,不是我,是他。”
老妇人这才分神去看温煦,新荔挣脱了束缚,将温煦转过来,于是透过他破损的衣服,狰狞的伤口再次暴露在阳光下。
闻讯赶来的下人们都吃了一惊。急忙七手八脚的将温煦架进殿内,为他清洗伤口,宣御医诊治。御医看过后说伤口虽看着可怖但是并不深,没有伤到经脉,将养十来日便可痊愈。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一切如同风一样在脑海中掠过,只有女孩的那句“你还疼吗”久久在脑海中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