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猫儿鹿

1、第 1 章

　　一个太正规的餐馆，后厨的地面上脏兮兮的，污水纵横，令人作呕。

　　“快点！还想磨蹭到什么时候？”

　　厨房管事也就是餐馆的老板骂骂咧咧着，大盆里沾满泡沫的餐盘，太滑了，沈潮生不小心将盘子狠狠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许多脏水洒在他脸上，身上。

　　“对不起老板，我马上收拾！”

　　沈潮生连忙蹲下身来打扫干净，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发的手忙脚乱，一不留神又将一个盘子摔在地上，落地开花。

　　“妈的！怎么回事啊？你个废物！”老板看沈潮生弄得乱七八糟的，火气也上来了。

　　这一吼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后厨的大妈们早就习惯老板的暴脾气了，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沈潮生，便低头继续工作了，仿佛没听见。

　　而厨师们则是纷纷低头窃笑，幸灾乐祸，人性的劣根性，在此刻尽情释放。

　　沈潮生将腰弓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沾满油腻的手小心翼翼打扫起地上的碎片。

　　他笨手笨脚的，还是划伤了自己的手，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流淌而下，滴在地上，晕染开。

　　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将碎片都收拾好了，忍着疼，然后继续洗碗，继续工作。

　　“来，这是你的！”
　　“这是你的工资拿好了！”
　　“沈潮生，你今天的工资扣四十！抵了那两个盘子钱，呐，这是你的剩下的五块！记住了！再有下次打破东西，你就给我滚蛋！”

　　他什么都没有说，默默接过皱巴巴的，蓝紫色的五块钱，给老板鞠了一躬，低声道：“对不起老板，谢谢你给我机会，下次不会了。”

　　沈潮生没有理会周围厨师们的奚落，径直从餐馆后门出去。

　　街道上泛滥着各种废旧塑料袋，充斥着恶心的油光，让人不由得想吐，行人都纷纷远离。

　　但沈潮生依然没有丝毫反应，他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家走，路过公交站台也没有搭乘的意思，踏着月色要走一个多小时，只为省那寻常人不在意的两元钱。

　　天幕漆黑的，月亮已经躲在云层之中，夜晚的街道上没有太多行人，路灯将沈潮生的身影拉得很长，拖在地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沈潮生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前走着，他的双腿似乎不听使唤一般，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身上，他的额头渗出汗珠，脸上的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落在地上。

　　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想法，没有思维，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走，快点走，再快点走，马上就能到家了……”

　　经过一个拐角处，来到了繁华的夜市街道，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他觅食的地方。

　　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瘦弱的沈潮生望着那些摊位上飘香四溢的食物，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用力转过头，不让自己去看那些，假装自己闻不到，走到一排垃圾桶前。

　　沈潮生低着头，努力翻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他已经饿了一整天，又累又困，可他还是拼命坚持，他害怕，他怕自己倒下去，害怕自己就这样昏过去，害怕他醒来时自己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他没钱交医药费。

　　有一大袋没拆封的面包映入眼帘，沈潮生很缓慢地笑了，伸手将其抓了起来，拍拍上面的污渍，仔细看看。

　　噢，原来是因为过期被丢掉了，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他笑得很灿烂，就像一个刚刚捡到糖果的孩子一样，这是这些天吃到的最像样的食物了。

　　“沈…潮生？”一道低沉带着疑惑惊讶的男声传入耳中。

　　如果早知道的话，在这人喊他的名字后他一定会马上跑开，绝不回答。

　　但他不知道。

　　沈潮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一身西装革履，头发严谨认真梳理上去，脸庞俊逸无比，眼睛中透露着睿智与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闭，薄厚适度，给人一股成熟稳重的魅力。

　　是季向黎，沈潮生的老…同学。

　　季向黎站在光亮处，眼神注视在沈潮生的身上，使他显得更加憔悴瘦弱，他看到沈潮生手中的面包，再看看臭气熏天的垃圾桶，眼眸中闪烁着惊讶。

　　沈潮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半边身子藏进黑暗里，想掩饰住自己的狼狈不堪。

　　“好巧啊，你…”他看了看旁边饭店的招牌，“你来吃牛排啊，还是米其林三星的，挺好的！”

　　沈潮生努力让自己笑起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朝季向黎说着话。

　　“潮生，你怎么了？你出来我们聊聊天吧，你以前不是喜欢吃牛排吗？走，我们进去…”说着就想上前来拉沈潮生的手。

　　“啊哈哈，不用了，我能吃饱！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有空再聚哈！”

　　完全没给季向黎反应的时间，沈潮生转身就跑，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逃命似的，沈潮生一直向前奔跑，直到跑出几百米远，完全看不到季向黎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他的身躯已经虚脱，浑身无力，跌坐在路边，双臂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在那里，身体颤抖着。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夜风徐徐吹拂着他的衣服和发梢，冷飕飕的，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站在光里，而自己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

　　“为什么会这种样子碰见他啊…真是…丢人…”沈潮生喃喃自语，眼眶中泪水涌动，一直没有落下来。

　　摸了摸怀里已经被压得皱瘪瘪的面包，沈潮生的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沈潮生，你还有什么可丢人的？你现在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乞丐都比不上，可笑的是你居然还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乎别人的评价。

　　衣袖上太脏了，就让眼泪自己风干吧，他朝前走着，步伐缓慢而僵硬地踩在肮脏不堪的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鞋子不太合脚，他的脚踝处已经磨破了皮，隐约流出了血迹。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走到条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灯光昏黄，一盏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沈潮生沿着狭窄的小巷子前行，脚印深一点，就被小巷子里细碎的石头绊住，然后摔倒在地，他顾不得疼痛爬了起来，继续前行。

　　这里是巷子最里面的位置，一间又破又小的屋子，散发着不那么好闻的味道。

　　沈潮生已经尽力到处打扫干净了，可这味道还是经久不散，像是要印入骨子里似的。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一点儿灯光也没有，没人等他回家。

　　是那种很老旧现在都没人用的拉登，轻拉绳子，灯才亮，不是白炽灯，而是泛黄的那种老灯泡，里面有些灰尘，几只飞蛾正围绕着打圈圈。

　　屋里很简陋，除了床就剩下桌子和凳子了，墙壁也很老旧，看不出什么颜色，地板破损，有许多坑洼的洞。

　　床边的一盆绣球花开得正好，能看出来主人对温馨生活的向往。

　　关上门，沈潮生坐在凳子上，提起掉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地灌下肚子，喉咙里顿时感到火辣辣的刺痛。

　　喝下水之后，胸口的那种灼热的感觉消失了，舒服多了。

　　这水不太新鲜了，就像他一样。

　　擦擦手，怀抱虔诚的心态撕开了面包的包装袋，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是奶油口味的，甜腻的味道从舌尖一直传达到心底，让他忘记了一切，只感受到幸福和满足感。

　　克制着自己不要吃太快，一来太久没进食，对肠不好，二来，这样可以多尝尝味道，也更容易饱些…

　　边喝水边吃，沈潮生很快就感到不饿了，他将剩下一小半面包用废弃报纸包起来，藏在床下的大柜子，准备留着下次解解馋。

　　曾经也想过问餐馆老板要些剩菜剩饭，但老板却说给了那些就不给工钱，沈潮生只好作罢。

　　身上泛着油腻的酸味，沈潮生难受得很，打了好几桶水进来，准备好好洗个澡，然后就能好好睡上一觉。

　　屋子最角落里有个小隔间，是从前的租客留下的，里头居然有面大镜子，沈潮生还暗暗想过有人会这么自恋嘛，洗澡还看自己？

　　毛巾浸泡了满满的水，沈潮生一遍又一遍擦着身体，直到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才罢休。

　　镜子里的自己，很瘦弱，清秀的脸颊凹陷，身材干扁，没有一丝肉感，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骷髅架子一般。

　　沈潮生不禁苦笑了下。

　　“哎。”

　　叹息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

　　他打算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努力挣钱呢！

　　又累又困，几乎是沾了枕头就入眠，绣球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月光洒在床单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影子。

　　沈潮生久违地做梦了。

　　梦里回到了大学时光，他还是沈氏房地产公司老总的儿子，日子过得是顺风顺水，得意自如。

　　他总是笑着的，那时又很好看，打篮球挥洒汗水时女生总欢呼尖叫，男生们跟他称兄道弟，身边永远不缺人陪着。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美丽又耀眼啊……

　　沈潮生嘴角露出淡笑，脸颊上浮现出两坨红晕。

　　梦境越往前走，越是精彩，他越是沉浸在这片美好的记忆里，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