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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腊月至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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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至尾,迎来年节,宫中少不了一场酬宴。
刚巧北狄上贡,圣上邀王臣百官于腊月二十八在内殿一聚。
宋老爷也是要去的,并被准许带一位亲眷,他这个很拿得出手的小女儿宋如双,自是不二人选。
他深知她的美貌是怎样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若是能攀附一门好亲事,自己或许还能升一升,又或者引宋琅入仕,继续光耀宋家的门楣。
到了腊月二十八,连续多日放晴后,迎来了不算太小的雪,宋夫人特意着人赶制了时兴的花色,为宋如双添置冬衣。
这天,宋如双朱唇轻点,略施粉黛,端端立在那里,就已是美得不可方物。
日头才偏,宫门中陆陆续续有大臣携着家眷,进门拜礼。
宋如双紧跟着宋老爷,再一次走过她走了无数遍的这条宫道,她打量着漆满朱红的一切,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或许在骨血沸腾的时刻,也是有过几分留恋的吧。
宋如双的心思还陷在这份怅然里久久不能释怀,身子却已落座于大殿一侧。
不过是听惯的场面话,她夹了些菜进碗里,很快便见底。
坐在她对面的恰好是裴元,此时,他只是承恩公府世子,不在朝中任职,对大魏来说无足轻重。
宋如双落筷,这才认真看了看他。
的确是一幅好皮囊,如此皮囊,只要会哄姑娘家开心,没几个会不应允,难怪秦桑才三年,就落得那样的下场。
宴席过半,北狄王子才阔步踏进来,面见圣上,只双手交叠俯身一拜,却不行跪礼。
一时响起私语嘈嘈。
更没想到的是,下一秒,他开口就是求娶大魏的公主。
以公主换取北狄归顺,当真是好算计,宋如双不由冷笑。
圣上的脸色一变,如今他膝下只一位适婚的公主,先孝仁皇后所出,平日里如待珠玉地宠着,怎么能去那等蛮荒之地。
气氛渐有僵持之象,墩亲王骤然开口:“今日宴请群臣,想必陛下也看厌了宫中的歌舞,不如让宴上的小姐们展示展示?”
圣上面容松动,点头应声。
公主娇贵,但王公贵族家的女儿未必不是沉鱼落雁之姿,若被看重,择个封号以公主的身份嫁去北狄,想必他们也不好反驳。
众人明了,只有宋如双心里发冷,不由嘲讽,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时机。
宴毕,北狄铁了心要公主一人,闹得不算愉快。
宋如双趁机让忍冬给裴元的小厮递了消息,特意等在承恩候府的车驾旁。
等了许久,才见到裴元不慌不忙现身。
“听闻宋姑娘有事相告。”
宋如双也不绕弯子:“为了秦桑的事。”
裴元轻笑,有些疑问:“我与秦桑,如何?”
“秦桑不谙世事,心思单纯,断进不得妾室成群的高门。还望侯爷放过她。”
裴元仍是如沐春风般笑着,把妾室成群这四个字咬在齿间:“我竟不知,我府上有成群的妾室。”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裴元终于笑出声:“宋姑娘莫不是替阿桑来试探我的。”
“秦桑爱慕一人,便只爱慕那一人。她没有这等心思……”不然也不会着了你的道。
“那请宋姑娘记住,”裴元突然沉下声音,“我裴元爱慕一人,便也是爱慕一人。”
宋如双上一世未听过裴元说此番话。
也许谢隋的提前入京一样,很多人很多事,不会按着既定的轨道走下去。
她猜不透裴元,裴元这般说,若真能待秦桑好,便也罢了。
寒梅辞了旧岁,一向不喜热闹的长公主趁着春头,操办起秋千宴。
顾名思义,正是前几年贵女圈里流行的荡秋千,有词人落笔,“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起初多是女子于闺阁中的乐趣,后来演变成一种表演或是竞技,颇受欢迎。
宋如双心里是喜爱的,早早约了秦桑,要挣个头彩回来。
秦桑见她难得如此高兴,连忙拍手应下。
邀贴头一天送至宋府。
宋如双特意簪了母亲留在匣子里的珠花,虽是十多年前的旧款,但衬于她如绸的乌发上,有种难以形容的韵味,再唇点朱檀,略扑胭脂,忍冬都看直了眼。
“小姐,这天下可再也找不出比你更美的人了!”
宋如双怪她:“什么时候竟学的这样油嘴滑舌。”
忍冬咯咯笑起来。
主仆二人言语间,乘上车马,很快到了公主府。
长公主顾枝亲自迎客,宋如双把礼物交给小厮,又与长公主寒暄,便进了府内,本以为都是女眷,却不想还有男宾。
她目光很快巡视一圈,想找到秦桑的身影,却不料和一个人的眼神撞个正着。
那是!谢隋!
她杏眼圆睁,惊呼出声。
但很快又平复下来,这是长宁二十五年,谢隋并不认识她。
她一时无端觉得凄凉,一时又想,这样也好,再不要与他相识了。
谢隋听到动静,身子一转又见宋如双盯着自己看,径直向她走来:“姑娘认得在下?”
“不认得,只是方才听别家的小姐说了一嘴。”宋如双敛去神色,只当是陌生人。
不知为什么,谢隋的语调里平白有些落寞:“原是这样。”
他还想说什么,但被身后的男子叫走:“子修!快来看陆相得的墨宝。”
子修是谢隋的字,及冠之日,恩师为他起的,他从前跟宋如双提起过,他好像格外喜欢这个老师。
好久不曾听到这一声子修了,恍若隔世一般。
她也有小字,是阿娘取的,叫昭昭,寓意昭昭若日月之明。
但她不喜欢这个小字,是以并无多少人知道。
到了晌午还不见秦桑,宾客都已落座席上,长公主为首位,一旁有几个小婢布菜,炙羊肉不闻羊肉的腥膻,倒是融合多种香料的气味,细细嗅去,又能一一辨明,嚼在口中,软而不烂,醇而不腻,甚是可口,宋如双贪嘴,连吃下好几块。
酒酣饭饱后,就进入今天的正题——荡秋千。
比赛规则简单,宋如双上前抓阄,偏巧和谢隋分到一组。
她正想与哪个娘子商量换一下,谢隋已近前来找她:“原来姑娘是宋侍郎的千金,在下长陵谢氏谢隋,见过姑娘。”
“我技术不精,怕是会误了公子拿彩头。”宋如双找了些托辞,“公子不如另寻他人。”
谢隋只说了一句,竟是怎么也不肯换人:“在下并不在意拿不拿彩头,认识姑娘,便是在下今天所拿的最大的彩头了。”
宋如双认命地点点头。
锣鼓声一响,由抓阄而配对的男女,两两对应,并列而立。
长公主望去,个个貌美英俊,不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驸马早逝,她膝下尚未有一儿半女,已尝过婚姻的滋味,便不想二嫁,到了今天的年纪,倒对小辈格外亲切,更是乐于促些好事。
宋如双和谢隋像是天生的默契,琴曲和鸣之时,你来我往间,宋如双裙袂翩翩,与谢隋的衣角纠缠在一起,像一只轻飘飘的蝶,美艳至极。
旁人望去,倒像是空中一俊公子,有一佳人被护在其怀中。
郎才女貌,很是登对。
有人起着哄。
“娘子和郎君当真般配!不若寻个日子,把亲事定了吧。”
宋如双佯装羞恼,匆匆躲进人群里。
谢隋倒有些回过味来,但也知礼地退下了。
秦桑姗姗来迟,面色上尽是红晕,宋如双怪道:“怎么这会倒想起来了?”
她一阵忸怩,好半会,才在宋如双耳边说,“如双,你是不知道,我被裴元约出去,他还……他还吻了我。”
宋如双并未多想:“你们不是定亲了吗,不过是亲吻而已。”
“你不知道吗?承恩公府老太爷去世了,裴元他一时半会娶不了我了!”
宋如双心里又是猛地一跳。
承恩公府老太爷乃武将出身,身子一直康健,上辈子未曾听闻他的死讯。
老太爷的死,怕是有什么古怪。
秦桑又接着说:“裴元好像很喜欢我似的,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但他亲我的时候好凶,要把我吃了一样。”
她听着秦桑这半荤半素的话,笑了一下,忍不住打趣道:“你既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两情相悦自是难以控制的。”
“哎呀,如双,你别笑话我了。”秦桑娇羞地拍了宋如双一下。
过了几日。
天际才掀起鱼肚白,庶弟宋琅就前来敲门,说秦桑一早差人邀宋如双去承露寺礼佛。
宋如双睡眼惺忪地上了秦家的马车,可驶出城外后,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她一个激灵,完全醒了,小心地从怀中抽出袖刀。
这还是当贵妃时的习惯,宫中尔虞我诈,她每晚都睡不着,以刀傍身才略安稳,不成想此刻能派些用场。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荒宅前,宋如双朝外面喊了几声,没有应答。
她跳下车,环顾四周,未曾发现有危险。
但…这是哪?又为何把她带到这来?
宋如双迟疑地走进荒宅,却发现其中陈列完好,连灰也不曾落一层,堂中摆着牌位,漆金镶银,像是常有人前来祭拜。
她定睛一看,心中微动。
案上竟是废妃韦氏的牌位,若没记错,韦氏早在长宁十八年,就被赐死于冷宫。
犯了圣上忌讳的人,何人这般明目张胆的供奉。
香烛还在燃着,说明不久前有人来过,背后的人处心积虑地让她看见这一切,有什么目的呢?
宋如双一边思索着,一边上前,也顾不得忌讳,在案前翻找,唯恐遗漏什么线索。
那头宋府却乱作一团。
说来也巧,宋如双乘的马车前脚刚走,秦家真正的马车后脚便来了,两家一对信息才慌了神。
宋琅晓得自己把三姐送上了贼人的车,懊悔不已,忍冬抹着泪责怪自己没有同去,家仆四散,纷纷去寻宋如双的下落。
直到夜色四合,宋如双竟自己回府了。
众人大喜之余,也不忘问她怎么逃脱的。
她打个哈哈,只说自己疲了,实则心里还在惊讶于荒宅里的另一幕,无暇顾及其他。
几日后宋如双方问了宋老爷一桩旧事。
“废妃韦氏所出之子真于三岁时一场大病中去了吗?”
宋老爷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努力回想一番,肯定地答复了。
宋如双心里揣了几桩事,却不好找人吐露。
忍冬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阿爹更是老顽固,且不信奉鬼神之说,秦桑又太过纯良。
放眼她能接触到的人里,谢隋才是最佳的,但如此一来,岂不是又让他和自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努力想忘记这个人,可偏偏,他出现在每一个适宜的时刻。
怎么开口?这话是说不得的。
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自己的贪得无厌已经把他的一生断送,终归是她欠下的债,怎好再去麻烦谢隋。
想及此,宋如双打个寒噤。
她惧怕看见谢隋不解,怀疑,犹豫,乃至愤怒的眼神,她曾在那双眼里看见清清亮亮的自己,那双眼不该沾上欲望和鲜血。
可是……每段话后都接着无数个可是,只是有的人不愿说,有的人不愿听。
宋如双在内心挣扎里感到分外疲惫,明明有预知一切的能力,抢占先机的本事,为何,为何盘根错节,生出这么些意外的枝丫。
罢了。
她最终吹熄烛火。
但不想,几日后,谢隋找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