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一阶春

2、重生 宋如双陷在

　　宋如双陷在回忆里，突然被一轻快的女声唤醒。
　　“如双，吓死我了！他们说你跌到头了，我怕你像戏文里唱的那般，要不记得我了。”
　　宋如双直愣愣盯着来人，一时更是欣喜万分，来者是她的手帕交——秦桑，忠国公府嫡女，京都贵女圈中最被看好的娘子。
　　秦桑不拘礼，步至床榻旁坐下，非要亲眼瞧见宋如双的伤才放心。

　　上辈子，宋如双入宫前秦桑就嫁给了裴元，不过三载就郁郁而终。
　　至死，二人都没再见。想到此处，宋如双眼中多了几分哀切。

　　她忍不住问道：“阿桑，你如今和那安国公嫡子裴元的亲事可是定了么？”
　　秦桑抱有羞态，低着声道：“都过了三礼了。”
　　宋如双若有所思：“他人你可相看过了？还满意么？”
　　“自是喜欢的。”想到那人端持有理，又是俊逸之人，秦桑点点头。
　　“可是我听说……”

　　秦桑打断了她：“如双，你今天怎么了？你上回不还说裴元是跟我家室最般配的吗？”
　　宋如双哑然，继而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瞧秦桑如今娇羞模样，便知是陷进了裴元的浓情蜜意里，此时若是骤然劝她了断，怕是伤了两人的情分。
　　况且重生一事，她不能多提，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莫让秦桑重蹈覆辙。

　　秦桑一走，宋如双便唤忍冬带上雪梨膏，要送去礼部给父亲吃。
　　这是自夫人去后，小姐头次主动去看老爷，忍冬心里一喜，连连应下，忙去备了。

　　是日大雪，宋如双整个人拢在红袄里于檐下立着，那朱红合着雪光衬得她更加小巧玲珑。
　　托小厮通报，不想竟是宋老爷亲自来迎。
　　她盈盈笑着，娇娇唤了声：“阿爹。”

　　但在宋老爷看来，这个女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以他一碗梨膏润肠后，开门见山道：“是不是给你相看的王公子你不满意？”
　　经这一提醒，宋如双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上辈子自己是订过亲的。
　　她趁此顺着说了下去：“是啊，阿爹，我让忍冬去打听了，那王公子品行不端，断不是良配。”
　　宋老爷颇是无奈：.“你真是这辈子来找爹讨债的。”
　　“阿爹，我还不想嫁人，我想一辈子留在府里。”宋如双凑上前，亲热地笑道。
　　“哪有女孩子不嫁人。”宋老爷搁了笔，指着册上一个名字说道，“你既不喜欢那厮，便瞧瞧其他公子也罢。礼部预备的后生——谢隋，我看他不错。”

　　宋如双霎时变了脸色，这一句落下，也如惊雷轰响在耳侧，她唯恐自己听错了，急急问道：“是哪个谢隋？”
　　“长陵谢氏嫡子，谢隋，文采在京中亦是一等一的妙，双双且瞧瞧，这人如何？”宋老爷见宋如双急切，却误了她的意思，以为她真的对此人感了兴趣。

　　不成想宋如双心里又急又慌，哪还有心思回话。
　　谢隋怎么会提前一年入京，还入了礼部当值？！上一世他分明……
　　宋如双瞪大了眼睛，好像要把名册看个窟窿，忽然就释然了。
　　是了，连重生这种话本子里头的戏码都能落在她头上，想必万事也由不得她，她就和那坠入湖中的石子，将这机缘给搅弄散了。

　　“阿爹，我不喜欢这名字，日后莫要再提他。”宋成双声音冷淡，别开眼。
　　宋老爷一时云里雾里，未等他问个明白，宋如双就匆匆拜别。

　　雪停了。
　　可宋如双裹紧身上的夹袄，仍觉得通体彻寒。
　　自她转醒，便自以为掌握了一切，只要避开那些人、那些事，便能安稳度过此生，不成想一些东西不是她愿意就能心想事成的。
　　上天既然给了她此般机缘，又为何要戏弄她。
　　宋如双伏在案桌上，剪了节烛芯，良久，仍是想不出关窍，她脑海里划过一瞬谢隋也是重生的想法，但旋即又否定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意外。

　　过几日就是昭仁长公主办的赏梅宴，不出意料，宋如双也收到邀贴。
　　忍冬琢磨着要怎么打扮她才好，宋如双却准备想法拒了这场宴。
　　前世的赏梅宴，她和顾恪碰个正着，当时顾恪尚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她哪肯投去一眼。
　　不过她一个闺阁女儿，本就无事加身，能有什么好理由推拒掉，左思右想，她迎着月色，踱步至河边，解开衣裙，一点点沉进水里。

　　正值腊月里，江河冰封，刺骨的冷针扎似的往骨缝里钻，宋如双浑身打颤，脚下的动作却未停。
　　这是下下策。
　　但若去赏梅宴遇上顾恪，更是麻烦。

　　宋如双闭目，心下暗暗讥讽自己——宋如双啊宋如双，斗了一辈子，临了竟然要用这么粗劣的手段避开麻烦，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半晌，终是不敌寒气，她狠狠打个喷嚏，拾衣趿鞋，转头上岸时，猛然发现密林稀疏处有个高大的身影。
　　她生了捉弄之心，再一次沉进水里，但不出片刻，就被人捞了起来。

　　男人的眉眼清楚地展现在她眼前。
　　那是和谢隋，顾俶，以及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相同的眉眼，没有世家的贵气，儒生的谦卑，更没有天家的杀伐。
　　宋如双也道不明该怎么形容，一臂把他推远，在慌乱里使劲定下心神。

　　男人抱以一礼，开口吐字不甚清楚：“在下无意冒犯姑娘，情急之举，还望姑娘宽容。”
　　宋如双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露怯，但只能勉强回以一笑：“不碍事。”随后她轻轻拽开被他长靴踩住的衣摆。
　　“我先走了。”
　　“已是沉夜，在下送姑娘回去吧。”
　　“不劳烦公子，在此处分开便好。”
　　宋如双暗觉男人特殊，温声婉拒了好意。

　　如宋如双计划好的，当晚她便发起高热，赏梅宴是去不了了，不过这一剂太猛，足足躺了半个月方有好转的迹象。
　　病中她常抬首望着这四方天地时，常有仍身在深宫的错觉，不禁想，今日躲过赏梅，那来日呢？也能以此笨拙的手法，躲过赏春赏秋吗？
　　忍冬看在眼里，觉得小姐定是磕坏了脑子，才如此神思恍惚，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小姐这一刻，比以往每个时刻都真实。
　　夫人早逝，没过一年，老爷就纳了继室，小姐性子变得冷淡了，越发不愿同老爷热络。
　　她喜欢小姐的通透，可也知道，这是小姐用什么换来的。

　　临近年节，街道上愈发热闹，连商贩都多了一倍。
　　日头悬着，宋如双大病初愈，胸口仍旧闷闷的，像是一口气悬着出不来，掀开一侧帽帘，仔细瞧着摊前精致的泥人。
　　待回过神来，已有人将她看中的那个买下，她又实在欢喜，便追上前去，等那人站定侧过身，她一声惊呼。

　　忍冬在后侧听见，以为自家小姐遇到了麻烦，忙上前拦住，怒视着男子。
　　男子长眉稍稍一挑：“姑娘是想要这个吗？”
　　宋如双不情愿地摇摇头。
　　“哈哈哈，我与姑娘有缘，送给姑娘有何妨，还望姑娘不嫌弃我这粗鄙之人的心意。”他尾音一转，又道，“在下叫额纳齐，来自北狄的一个商户。”
　　宋如双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
　　“小女宋如双。”
　　北狄？不就是帮顾恪夺了皇位，又娶走了长公主的那群胡人，尽是些蛮横的莽夫。
　　她又快速地扫一眼额纳齐，越发觉得在哪见过似的。
　　想着，她抬手放下帽帘：“君子不食嗟来之物，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宋如双偷偷戳了一下忍冬的腰，忍冬立刻意会，朗声道：“小姐出府已久，怕是累了，我们回去吧。”
　　额纳齐自觉没趣，转身离开。
　　宋如双这才松了口气，忍冬趁机问她：“小姐认识此人？”
　　“不认识，年下街上杂人多，我们赶紧回府。”

　　云霞泛着金光，天幕沉下一截，宋如双才回到宋府。
　　一脚刚踏过门槛，就听管家匆忙赶过来，道：“今日家宴，都等着小姐您呢。”
　　宋如双这才猛地想起，昨日三弟叮嘱过，好像是有这么一茬。
　　她讪讪地笑，跟在管家身后，于前厅落座。

　　宋府人丁不算兴旺，继母至今未育，所以统共有她，和两个庶姐、一个庶弟，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表面和睦异常。

　　见宋如双来迟，宋老爷不恼，还夹一块甜口的茄子放进她碗里。
　　不料二姐宋诗音突然出声，下了宋如双的面子。
　　“三妹好大面子，让父亲等这么久，竟一句说辞也没有。”宋诗音轻描淡写一句话，将宋如双架在了明面上。
　　宋如双不知触了她什么霉头，也没计较，从善如流地检讨自己一句：“是我不好，私下自会向爹爹请罪。”
　　却不料宋诗音不依不饶起来，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还是宋老爷出声：“好了好了，不过是一点小事，一家人和和气气才好。”
　　宋如双却不是甘愿忍气吞声之人，当即堵了她的话：“说破天，二姐不过是和我平辈，父亲都没责怪我，你又有什么权利教训我，莫不是你想越了父亲，做宋家的主人？”
　　“你……你！”宋诗音哑了火，瞪着宋如双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般，见无人帮她说话，自觉没趣，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拂袖而去，连饭都没吃。

　　入夜，忍冬倒是解了惑。
　　宋诗音年及十八，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宋如双没看上的王公子，被老爷相看给了宋诗音。
　　“原来她是在气捡了我扔掉的东西。”宋如双把头埋在枕里，“可她不知道，她拥有最珍贵的东西，我却没有。”
　　忍冬搁了绣绷，抚慰道：“小姐，多思伤身。”
　　宋如双嘟囔着什么，沉沉睡去。

　　日子总算平静一阵，只是秦桑每每来看她，总是会带着天真浪漫的女儿家心态，同她说裴元又托人送了什么新奇玩意给她。
　　宋如双眼神里透露出隐隐悲意，她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在命运巨轮的滚动里，她即使预知一切，却还是无法胜过天意。
　　可是秦桑，她一定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