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夜梦生

14、有多喜欢他

　　晚上回到家里还要工作的柏言，整个人可以说是身心俱疲。但也许是物极必反，所有事情干完躺在床上时，他反而睡不着了。大脑放空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的想起萧序，想起那两年，思绪一下子又要离家出走，柏言索性披着衣服坐起来，从书架上挑出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开始细细翻看。
　　他先翻开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用漂亮的行楷写着：我是在一个夏天决定要喜欢萧序的，夏天的高温总是容易让人头脑发昏，就像是热烈的爱意。我也是在一个冬天决定放弃萧序的，冬天总是透着刺骨寒意，也像是无果的暗恋，容易让人心灰意冷。
　　时隔一年，再看到这段话，柏言的心里除了苦涩，居然还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这手行楷，是萧序教的。
　　无果的暗恋与放不下的感情纠结在了一起，自以为坚固的壁垒被三言两语的玩笑攻破了一角，柏言尝到了史无前例的溃败。
　　他对萧序是有过期待的。比起徐敬萧，或许是当时的年纪实在太小，连什么是喜欢都尚且一知半解，在知道自己好友是同性恋并且喜欢自己时，那本能的抗拒在柏言稍显稚嫩的初心上插了一把刀。又恰逢那些不堪的经历，柏言能做的只有与他保持距离。
　　可萧序是亲口说过喜欢同性也很正常这种话的。就是因为这句话，柏言才下定决心喜欢他，并且是以一种妄图攻略他的气势在对待他…
　　柏言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这个笔记本是他转学到阳城一中后，换的新笔记本，上面记录着那两年他的心路历程，一字一句都是他不敢为人知的秘密，其中萧序占了绝大部分。如今再看，就像是把结痂的伤口再剖开，行行诛心，字字泣血。
　　“…我有些后悔把以前发生的事告诉萧序了。本以为告诉他缘由，他就会安分点，任由我在班上做个透明人，但没想到我低估了他爱管闲事的性子。他开始隔三差五的给我安排班级上的工作，让我在同学们面前刷着存在感。但凡我有一点不爽，他又会很及时的跟我撒娇示弱，赔礼道歉，让我生不出一点儿气来。他就这么一遍一遍的刷新着我的底线，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跟班上的同学竟也做到了君子之交。大家不过分关注我，却本能的把我当做了班上的一份子，不管什么事情都会替我先考虑到，让我觉得窝心又温暖。而每到这个时候，我那帅气可爱的同桌就会用一种得意的表情看着我，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功绩，寻求我的表扬。
　　他好乖…我是喜欢这种班级氛围的。我也不是天生就性子冷淡，如果能够跟大家和谐相处，我干嘛要把自己的青春过的孤独寂寞。这是一个完美的起点，得益于萧序，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他…”
　　“…萧序帮我推掉了其他科目同学的辅导，打算他一个人辅导我全科功课。我给我的家教老师赔偿了违约金，让他们暂时不用过来了。这可不能让萧序知道，不然他又会吐槽我乱花钱。家庭教师与学生…嗯，这种角色扮演还挺带感（注：这个想法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到）…”
　　“…没想到萧序居然这么敬业，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发工资？每天放学他都要跟我回家一起做作业，这也就算了，今天是周末，他居然提着食材打算在我家待一天！如果不是他家离我这儿只有两条街，他还打算要留宿！这段时间我们朝夕相处，我本就对他心有好感，现在，夜都深了，他不在这儿，我觉得我有些想他了，下次如果他想要留宿，我要不要同意呢？（划掉。还是算了，我怕我心脏承受不了）…”
　　看着看着，柏言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微笑，他与萧序的初遇可以说得上是完美开局，萧序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的侵入了他的生活，春风化雨般的融化了他心上的寒冰，每天给他补习功课，得闲的时候就拉着他到处去玩，或者窝在他家看漫画睡觉晒太阳…
　　整整四个月，萧序都没有交女朋友，跟柏言腻在一起。腻到，两人早上坐同一辆车上学，柏言已经可以非常自然的伸手环住萧序的腰，从最初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他束手束脚，到后来紧紧搂着萧序，还想把下巴靠在他的颈窝，呼吸着那清爽干净的柠檬香气，唯一不变的就是心里不同意义上的翻江倒海。
　　从那时起，柏言就知道，自己扛不住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清晨，柏言跟往常一样，坐着萧序的专车去往校园。到了学校门口，遇到熟悉的同学，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反而有闲心打趣两句。
　　“哟，序哥，早上好！女朋友都不送天天给班花当司机？”
　　“都有班花了，还要什么女朋友！”
　　“你们俩这腻歪劲儿，都分不清是谁宠着谁了。这么一大清早的，班花不上早自习居然还能跟你一起来学校。”
　　大家打趣的方向略有些跑偏，柏言的敏感神经受到了刺激，心里隐隐有些紧张，手心都开始冒汗，他强自镇定，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看出端倪。他略松开了环住萧序的手臂，不着痕迹的拉开一点两人的距离，但萧序却正直得不行，一点儿都没往歪处想。
　　“你们这群没志向的懂什么？柏言是要考B大的，跟那些混日子的艺体生不一样。”萧序颇为自豪的夸耀道，那得意的模样逗的大家都笑了。
　　“柏言要考B大，序哥你在这儿自豪个什么劲儿？搞得好像你是柏言家长似的。”
　　“我怎么就不能自豪了，这小半年柏言的功课都是我在补习，他的荣耀有我的一半，我是他大哥，长兄如父。也算他半个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说我该不该骄傲？”
　　柏言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被萧序两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的来，他撕开口袋里的草莓馅的草饼塞进萧序的嘴巴里，把他叭叭的嘴堵住。
　　“你想给我做大哥，我暂且看在你比我年长的份儿上认了，这三言两语的你还妄图做我父亲？嘴上的便宜占不完了是吧。”我觉得你适合当老婆，你却想做我爸爸！如此不合纲常伦理，柏言光听了一耳朵都忌讳得直摇头。
　　萧序赶忙举手投降，大家笑闹着走向教室。因为美术老师普遍都来的晚，所以柏言习惯上完早自习再去画室，他刚进教室，就看到班上一位女同学正入迷的用手机看着漫画。本来是很正常的画面，但因为看漫画的女生过于激动的笑脸，柏言不自觉的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就看到了一页熟悉的画面。
　　她在看的那本漫画，就是自己画的！而且这本漫画的类别是BL纯爱系！
　　柏言不禁瞳孔地震，他不知道该震惊于班上的同学居然一脸姨母笑的看纯爱漫画，还是该震惊于班上的同学居然在追自己的漫画。就这么一瞬间的愣神，女同学就已经发现了正观察她的一脸惊讶的柏言。
　　“额…早安？”郑海燕飞快的按下锁屏按钮，故作镇定的跟柏言打着招呼。要是换作往常，柏言早该借坡下驴的一笑而过，但今天他不知是受到了冲击还是怎么的，竟一反常态的跟郑海燕交谈起来。
　　“早安。你…在看沉溺？”
　　“！！你你你…”郑海燕激动的一把拉过柏言，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有些无与伦比的问道“你居然看一眼就能认出书名？你也看过？我的天啦！我以为我们班上只有我爱看这些，没想到还有同道中人，而且还是你？！！”
　　柏言觉得有些尴尬，自己何止看过…但他不确定要不要跟她深入交流这方面的心得，毕竟一个男生追纯爱番还是有些不对劲的，他可不想伪装了半年的本相因为这种小事暴露了。
　　郑海燕没有继续追问他，柏言的沉默昭示着一切，她俨然一副我懂得的表情，感觉自己跟柏言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已经把她当成共享秘密的“好姐妹”了。
　　“唉你不用说，我知道男生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追耽美，尤其是你这种长得雌雄莫辨的，很容易被别人代入进去。连我都憋了好久，不敢跟朋友分享我的兴趣，以后我们悄摸的讨论呀！”
　　陆陆续续来上早自习的同学都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他们班的高岭之花居然跟女生坐在一起很熟络的聊着什么！他们纷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班花转性了？打算走下神坛与民同乐了？”
　　大家都围了过来，想要知道两个人在讨论什么，因为涉及到的内容实在尴尬，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接话，尤其是郑海燕，脸红透了，低着头专心用脚趾搞基建。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头雾水。
　　“你们…有什么猫腻？！！难道你们在谈恋爱？！”
　　好家伙！一句话把全班的耳朵都惊得竖了起来，无数眼光如利剑般射向郑海燕。班上同学都达成了一个默契，就是萧序可以排队追，但柏言谁都别想独占！柏言是大家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山崩地裂，郑海燕从桌位上跳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语无伦次的解释。
　　“不不不！不是的。我喜欢的…是漫画！是我喜欢的一本漫画的男主角，长得像柏言。跟他分享一下罢了！你们别乱说！”
　　“咦～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借口。不然你说是哪部漫画，我们搜来看看！”
　　“啊…这…”
　　这个可不兴给他们看！郑海燕急得跳脚，眼看着事情越描越黑，柏言打算开口澄清一下，莫默凑了过来，略有些忐忑的说了一个名字。
　　“盛颜？”
　　“！！！！！”郑海燕瞪大了双眼，一把抱住莫默，两人激动得跳着转圈圈。“啊啊啊啊！姐妹！！”
　　“你也在追这一本啊！我有个漫画群，一会儿拉你啊！”
　　“好啊好啊！！”
　　两个人又笑又闹，班上同学收获了一头雾水。“怎么回事？还真是漫画吗？你们这么激动搞得我都想看了好吗！”大家还想刨根问底，奈何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起来，大家悻悻的散了。直到放学时间，柏言萧序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吃午饭，萧序才又提起这件事来。
　　“他们说柏言跟郑海燕谈恋爱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要不是我天天跟柏言在一起我就信了。”萧序笑着说。“我给柏言介绍好几个女孩儿了，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柏言，你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柏言微微笑了下，看着萧序认真道“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这到底是要长得多好看？陈媛媛那样的吗？”陈睿问。眼看着校花都搬出来了，柏言还是笑着摇摇头。“这标准也太高了吧！比陈媛媛还好看的能有几个！”
　　“我觉得柏言跟萧序长得都比陈媛媛好看。尤其是柏言，你要是换女装，绝对可以秒杀她。”莫默插话道。“其实，我们可以把眼界放宽一点…”
　　陈睿瞧着自己的女朋友盯着柏言和萧序一脸姨母笑，叹着气摇了摇头“收敛点儿啊，这种玩笑可不兴乱开。”
　　“什么意思？”萧序一脸茫然。
　　“她呀！最近喜欢上磕CP，男男那种。看到长得好看的两个男生，就想把他们凑一对…唔！”
　　莫默激动的捂住陈睿的嘴，用物理手段封印住那张什么隐私都往外叭叭的大喇叭。柏言偏头看了一下满脸通红的莫默，若有所思。
　　“哈哈哈！”萧序笑着看两个人打成一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柏言问“哦，我知道了，今天你跟郑海燕在那里神神秘秘的，是不是主角长得像你的那本漫画也是耽美！我就说一本漫画还藏着掖着的，哈哈哈，怪不得她不敢说出来。”
　　柏言听得心惊胆战，又一次对萧序的敏锐感到惊叹。他略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想着要怎么解释自己跟女生讨论纯爱漫画的事。却不料下一秒萧序就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嗨，她这有什么好藏的，不就是双男主嘛，最近好多电视都是双男主小说改编，那什么令我还追过呢。我认为同性恋也没什么，必须喜欢异性是人类为了繁衍而生出的一种刻板印象，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性向，那就是心之所向。”
　　喜欢的人口中说出的话，对他而言堪比救赎。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萧序，毫无所觉的人嘴里还在自顾自的煽风点火。
　　“…那漫画还挺会画的，要是对象是长得像柏言这样儿的，钢铁直男都得掰弯。”
　　犹如耳边一道惊雷，柏言彻底顿住了。这一刻，过往的教训不值一提，兄长的劝告随风消散，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决定掰弯眼前这个钢铁直男。
　　过往的不堪仿佛在一瞬间被一场暴雨清洗过，阳光透过阴霾，照在常年不见光的深谷，克制不住的心动犹如野草疯长，前所未有的认同感充斥着柏言的内心，他此刻强烈的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