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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寤寐思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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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火光,萧询忽然脚步一软,跪在地上。
杨明昌听闻动静出来,见院子里只有萧询一人,奇怪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呆着?温如吟呢?”
他问了数遍,萧询也没有回答,只僵硬地跪在地上。
杨明昌觉得不对劲起来,准备再问,却听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他一惊,又见萧询缓缓起身,神色麻木地往屋内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明昌抓住萧询的手臂,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我问你,温如吟呢!说话啊!”
萧询这才转头看他,神色无悲无喜,语气淡淡:“皇宫生变,叶行病重,奉御司无主,他回京城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击,将杨明昌砸得两眼发黑。反应过来后,他直接怒了:“他疯了你也疯了不成,为什么不拦住他!他会死的!”
萧询面若死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他直接绑回北国。可你比我更清楚他,他不会甘心的。”
抛下这句话,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摇摇晃晃,走进屋子里。
而杨明昌也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往后的日子,竟渐渐飞快起来,也模糊了起来。
皇帝赵先叙病愈,出面理政,太后与崔氏之乱很快平息,太后被囚,崔氏以谋逆之名论处,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唯有一个崔季被裕王世子赵显暄保了下来,却不知何处而去。
杨明昌回了京城,到处打听温如吟的消息,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甚至去逼问了梁惟,可彼时梁惟已经做了内阁代首辅,听见温如吟三个字,只有冷笑,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留下一句:竖子愚昧,死有余辜。
谁也不知道温如吟在这场争斗中担任了什么角色。甚至有许多人不知道他参与其中,与他同去的数十个锦衣卫都已经死了,而知晓内情的叶行病重昏迷,不能再开口。
他成为了一个谜团,藏在了史官笔下的书页里。陛下为何突然病愈,传言有数十人不知来历的谍者潜入皇宫是否为真,还有,在大局平定的那一夜,赵先叙曾与一神秘人与亲贤殿夜话,到底聊了什么?神秘人又是谁?
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只化作一句:悉以所闻对,漏下四鼓乃出,不知何人,不明君何为。
南国的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要过去了。
温如吟没能赶上云英的婚事,是萧询抱着雪奴代他去的。喜宴上人声鼎沸,共庆这段佳话。只有这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神色寥落,透过穿红戴喜的新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夫人和云英都很关切温如吟去了哪,云子舟知晓内情,只道义兄有要事离开了,天下之大,我们都不要为他担心了。
可转头,喜宴结束,他坐在酒桌上,问着萧询:“还没有义兄的消息吗?”
萧询摇头:“我的人已经寻遍京城了,没有他的消息。就连……乱葬岗,我也叫他们翻过了。”
雪奴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红彤彤的。
云子舟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萧询沉默半晌,又道:“我本来打算在这等他。可昨日北国传来消息,柔兰大军突袭边境,局势危急,我身为谍者首领,需前往战场,探听消息。我这一回去,便不会再回来了。”
陛下不可能再给他第二次踏入南国的机会,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
云子舟道:“他有他的责任,你也有你的责任,回去吧。我相信,他如果能回来,一定会去寻你的。”
萧询取了酒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云子舟回敬,两人同时饮下,只觉得茶水苦涩,酒也烈得很,半晌都无回甘之意。
而一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北国的夏日,雪境如其名,不显炎热,只有无尽的凉爽。
萧询披甲配剑,满目雀跃,急匆匆地挑开军营帘帐,一眼就瞧见了思荔郡主怀里的雪奴。
雪奴已经一岁六个月大,头发乌黑,眼睛也炯炯有神,脸蛋上还挂着几分婴儿肥,但比之从前,已经长大许多了。
见到女儿,萧询激动不已,忙上前道:“雪奴!”
雪奴躲在思荔郡主怀里,怯生生地望着他。
思荔郡主温声道:“雪奴,还记得干姐姐怎么教你的吗?”
雪奴点点头,小声而又不甚清晰地叫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呼唤顿时叫萧询笑开了花,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展现出和煦的神色:“哎!爹的好乖乖!”
他将雪奴从思荔郡主的手里接过来,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孩子,眼睛渐渐湿润了。
晚夜,三人一起用过饭,雪奴便叫着困,睡在了萧询的帐中。见孩子睡下,思荔郡主便约着萧询一起去外面走了走。
边境的夜空静谧幽深,二人走到一处小溪边,思荔郡主找了个石头坐下,漫不经心道:“和柔兰的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人家先遣将领都已经回去了,你老是留在这算个什么事?”
萧询负手道:“我回去了也没什么用,不如留在这。”
“什么叫你回去了没什么用?一年前你把雪奴放到我们卫国公府里,托我们照看,自己跑过来打仗。怎么,仗打完了,孩子也不想要了?”
思荔郡主有些生气,往萧询那扔了个石头:“你知道我爹一开始见到雪奴有多生气吗?你可是他心中最好的女婿人选,莫名其妙弄个孩子出来,还要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养着。若非我娘和我护着,雪奴又该怎么办?”
萧询叹了口气,道:“是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雪奴。只是当初温如吟再次抛下我们父女二人,消失不见后,我每每看见雪奴与他相似的面庞,总是忍不住生出怨恨。可我怎么能把气往孩子身上撒?雪境苦寒,我也不能把她带到我身边,放到阿苒那里,更是要惹人非议了,思来想去,我只能求助你了。有机会,我一定登门向你父亲母亲道歉。”
“登门道歉,那不也得先回京吗?”思荔郡主道,“不过我爹我娘现在对雪奴很是疼爱,对你也没多少意见了。但是,雪奴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我们与她再亲,都比不过你这个父亲啊,你怎么能为了个温如吟,就不要你的亲生女儿了?”
萧询道:“我没说不要雪奴的话,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早点回京,日日守在她身边。可我也有我的苦衷 ……”
他不得已,将一年前为了去南国追温如吟,与陛下做赌的事情和盘托出,并道:“不管怎么样,我确实没能把人顺利带回来,这赌局是我输了。既然输了,我就得按照陛下的吩咐求娶京中贵女,可我不想娶!”
他英俊的脸庞上显露出少有的难堪,连同威严都一并化作委屈与无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
没想到堂堂廷尉久不回京是为了逃避赐婚,思荔郡主愣了片刻,随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
她平复了很久,才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傻得可以,陛下若是真想追究此事,你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下一份圣旨逼你入洞房。眼下京城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你怕个什么啊?”
“若我回京,陛下便追究此事了呢?”萧询有些为难。
“那你就愿意把雪奴一辈子放在卫国公府?”思荔郡主又认真起来,“我当然可以养她一辈子,可你若只是为了这个就抛下她不管,当心以后孩子长大了,不认你这个爹。”
想到白日里雪奴对自己略显生疏的样子,萧询内心有些刺痛,不由得道:“她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能让你养她一辈子?”
“既然如此,那就回京啊。”
想法定了,语气便坚定了,萧询道:“好,回京。”
五日后,萧询离开军营,跟着思荔郡主的车驾回了京城。
路途中,他坐在马车里,笑吟吟地看着雪奴。
雪奴不再是让他终日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了,她站在坐榻上,稳稳当当,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移动的景色,眼睛忽闪忽闪,奶声奶气道:“花。”
萧询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果然看见了林子的野花。
雪奴又道:“鸟。”
鸟儿飞过天空,扑棱着翅膀。
萧询笑意更深。他虽然呆在雪境,但每隔一段时间,便有画像从卫国公府里寄来,在一张一张画里,雪奴慢慢长大了。
马车碾过了石子,有些晃动,雪奴重心不稳,摔了下来,还好萧询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小孩子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危险。她看着神色紧张的萧询,咯咯笑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萧询见她笑,松了一口气,“笑得傻里傻气,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像谁。”
这话他本就随口一说,可小丫头却听了进去,小手抓住他的鼻子,左捏右捏,脆生生道:“小……小寻……”
萧询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雪奴是在喊他的名字,就是喊得不够清晰。
“小家伙,”萧询抱她入怀,也捏了捏她的鼻子,佯装生气道,“已经很久没人敢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这是实话,行军在外,无论地位高低,均以职务称呼。人家都叫他廷尉,或者萧廷尉。
见他生气,雪奴也不害怕。虽然重逢后只相处了五日,但血缘关系让他们很快亲近起来。所以雪奴只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又叫了一句:“鹰——”
萧询顿住了。
雪境天高地阔,常有苍鹰掠过天际。这鸟在京城见不到,于是这几日,每每有鹰唳传来,思荔郡主总爱带着雪奴抬头看天,告诉她那是苍鹰,一来二去,雪奴竟也学会了这个词。
可雪奴叫的是鹰,萧询听着却觉得是吟。他收敛笑容,怅然若失地抱住孩子,听着雪奴孩子气般的,一声又一声地叫着:“鹰,鹰……”
吟,吟。
如吟,萧询阖眼默想,雪奴在我的怀里,可你……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