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江海尽倾

92、殉道者死

　　两个人相识了那么多年。听到温如吟说了这些，杨明昌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劝解，也不再阻拦，只问道：“打算什么时候走？”

　　“义母已经传来信，十日后云英成亲。等我喝完喜酒，便和萧询一起离开。”

　　温如吟语气很轻，可落到杨明昌耳中，却依旧让他心中一痛。

　　杨明昌面上露出不舍：“竟然这么快……”

　　接着他又收敛失落，正色道：“快点走也好，我已经来到这，就怕梁惟也寻到这来找你。他这段日子也不好过，崔氏联合各处力量给他找麻烦，甚至开始给陛下施压了。”

　　听到朝中局势动荡，温如吟不免担忧：“崔氏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倒台的。陛下年轻，过于激进，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

　　“可再怎么样，崔氏被连根拔起是必然。陛下有心如此，施行种种举措，近来已经罢免数名曾效力崔首辅的官员了。”

　　温如吟拧眉，摇头道：“我不在朝中，陛下与崔氏之斗我已不愿多言。可梁惟是你名义上的兄长，眼下梁家被卷到这趟浑水里，明昌，你要做好准备，护好自己和你的夫人。”

　　杨明昌面色微微严肃，点了点头。

　　两人在河边聊了许久，直到深夜才归来。

　　萧询将孩子放在自己身边，听见门开的动静，起身去迎。

　　温如吟走到床边，示意他不要起身，只小声道：“早点睡吧，别把孩子吵醒了。我回云家睡。”

　　萧询点头，却在温如吟准备离开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

　　温如吟被他弄了一愣，问道：“怎么了？”

　　萧询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句话。”

　　“什么话？”

　　“明天见。”

　　温如吟闻言，低低一笑，躬下身，认真道：“明天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杨明昌照看着雪奴，逐渐也对这孩子生了感情，但他还是对萧询冷冷淡淡，不欲多言。

　　而温如吟已经在预备着去北国的事情。他寻了个天气好的日子，找老木匠说了声自己要远行的事情。

　　老木匠这辈子就收这么个徒弟，见温如吟要离开，不由得老泪纵横，握着他的手许久，最后只说了句别忘了我传你的手艺。温如吟心中酸涩，点点头，又拜托子舟未来多多照拂，不叫老头孤单一人。

　　云子舟自然是知道温如吟要离开的事情。可他并不打算将温如吟去北国的事情告诉姐姐和母亲。人生只似风前絮，他理解义兄的选择，却也不想将萧询和云家的往事暴露在亲人面前，再给她们沉痛一击。

　　那些恩怨纠葛，是非黑白，都到此为止吧。

　　各人心思各异，最欢喜的当属萧询。前半生如赌局一场，他几度沉浮，挣扎过绝望过，得到了许多，输掉了许多，最后赢来一个温如吟，但他也只想赢到这个人。哪怕日后史书工笔，骂他立场不明，写他曾被俘南国，像一条狗一样活着，他也不在乎。

　　去他妈的青史留名，去他妈的忠义贤良，也去他妈的南国北国。他这辈子非温如吟不可。他只要温如吟。

　　萧询高兴地每日笑眯眯的，时不时搂着雪奴在院中晃悠。可他这副模样却惹毛了杨明昌。

　　“姓萧的，你嘚瑟个什么劲。”杨明昌气得发狂，指着萧询的鼻子骂道，“你把我最好的朋友拐跑了，你就不是个人！”

　　萧询被骂也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只是捂住雪奴的耳朵，温声道：“杨大夫，孩子面前不要说这种话。”

　　杨明昌道：“你就是仗着温如吟舍不下雪奴，才理直气壮地要他跟你回去。我告诉你，若是温如吟在北国受了你半分委屈，我定会杀到北国砍了你。”

　　闻言，萧询笑道：“杨大夫不必担心，若是他日如吟受了委屈，不用你来教训，他必定先杀了我。”

　　可这依旧顺不了杨明昌的气，他说道：“我没法阻拦这一切，但你要记得，如果有一天你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你不能不选他。上一次你离开南国的时候，你抛下他，他陷入了怎么样的局面，你要永远知道。”

　　闻言，萧询的语气认真了许多：“我明白，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片刻，温如吟回来了，萧询这才缓了口气，将睡着的雪奴放回屋子里，然后出去迎他。

　　温如吟道：“这么晚了，怎么还站在这？”

　　萧询道：“和杨大夫聊了会天。”

　　温如吟道：“看你们的样子，似乎聊得并不愉快。”

　　杨明昌插嘴道：“我才不会和他聊天，我那是为你敲打他呢。”

　　“那多谢了。”温如吟笑了起来，“空了再敲打几次。”

　　“我可没这么空。”

　　杨明昌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屋子。

　　温如吟和萧询原本也打算进屋休息。可门外突然闪过火光，紧接着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数十名锦衣卫出现在房顶。

　　温如吟的心瞬间提起，忙挡在萧询面前，抬头冷声道：“不知诸位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为首的锦衣卫跳下登顶，来到他面前，行礼道：“皇宫生变，叶指挥使遣我们来此，请您回皇城支援。”

　　听到皇宫生变，温如吟的脸色变了变，但听到叶行的名字，他又浮现几分不耐烦：“诸位搞错了，我现在既不是指挥使，也不是锦衣卫，帮不了你们什么。”

　　闻言，锦衣卫跪下道：“指挥使，你曾是我们的主子，我们都做过你的属下，对你，我们不敢不敬。可如今事情危急，皇后暴毙深宫，太后借此事对陛下发难，说陛下沉迷修道丹药，发了疯病，误杀皇后，已经不能再做皇帝！”

　　“什么！”温如吟惊道，“此等传言，陛下竟惘然不顾吗？”

　　“已经半月没有陛下的消息了。”锦衣卫急切道，“半月前，宫里传来了陛下病倒的消息，梁侍郎想进宫觐见，都被太后的人拦着不让见……”

　　温如吟怒道：“奉御司是吃素的吗？叶行那混蛋在干嘛？他跟随我多年，知道几条宫中密道，去找啊！”

　　锦衣卫道：“这正是此番叶指挥使让我们请你去皇城的目的。叶指挥使现下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奉御司群龙无首，只能请您出面□□！”

　　听到叶行重病的消息，温如吟的神色震惊，道：“叶行生了什么病？怎么会到命不久矣的情况？”

　　锦衣卫们沉默着不说话，眼里透出悲凉。

　　温如吟见状，也收了声音，半晌只道：“罢了，罢了。”

　　风吹过，他只觉得眼角一凉，接着一双手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留下一声叹息。

　　那是萧询的叹息。

　　温如吟也叹了口气，对这些锦衣卫示意道：“给我一柱香的时间，我给你们答复。”

　　锦衣卫们领命退下。

　　萧询立刻出声道：“不要去，你会死的。”

　　温如吟道 ：“我知道，这场宫变，背后是两虎相斗。我无权无势，搅进这浑水里，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因为身份暴露，被抓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拒绝他们。”萧询迫切道， “跟我回北国，我们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

　　“……可是。”温如吟闭了闭眼，握住萧询的手，“萧询，我不能不管。”

　　“怎么会？”萧询道，“你不是指挥使，也不是锦衣卫，你甚至在那些人眼里已经死了，你可以的不管的……”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求：“如吟，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才有了现在的心意相通。你若是回去，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你哪怕不是为了我，也要为雪奴着想啊，她才六个月大，刚刚死里逃生，你抱着她紧紧不松手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你不能再失去她，她也不能再失去你了。我们说好，要一辈子陪她长大的，对吗？”

　　黑夜中，那些火把的亮光似乎要点燃了一切，似乎也要将温如吟点燃了。而萧询又开始觉得恐惧，他觉得他如果不紧紧抓住温如吟的手，眼前人又会像之前那般，像一阵风，消失在他面前。而这一次，他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可温如吟只是沉默了片刻，道：“萧询，我做指挥使时，虽嚣张跋扈，作恶多端，但我也有个宏愿，我没告诉过你，也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就是保护南国安宁。我不求什么英雄之名，也不求什么万世不朽，我只在乎我做的事，我能做的事，我做了。如今又有一件我能做的事摆在我面前，你说，我可能不去吗？”

　　萧询抓住温如吟的手，道：“只这一次，我求你。不要选择南国，选择我和孩子，我求你。”

　　温如吟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撇开他的手，转过身，低低道了句：“抱歉。”

　　说完这些，温如吟往前走去。

　　他听见萧询略带绝望的声音：“今日你若再弃我们而去，来日我们俩可就不要你了。你听见了吗……如吟……温如吟！！！”

　　锦衣卫们举着火把站了起来，火光刺痛了温如吟的眼。他上了马，跟随众人踏上了生死不明的旅途。他的身后是柔诚以待的爱人，年幼不知的孩子和光明安稳的生活，可他还是像一只飞蛾一般，扑向了那熊熊烈之中。

　　他没有回头。

　　或许从他选择做谍者，做指挥使的那一刻开始，这一结局就注定了。一个本来孤苦的人，走向一条注定黑白不明的道，并以此为信仰。那么他只有两条路可选：弃道者生，殉道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