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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山下小姐疾步走到早川杏身边扶住她,“不舒服吗?是磕碰到哪里了吗?”

      早川杏借着山下的力气稳住身体,血气翻涌漫上视网膜的黑色被逐一亮起的光点取代,拼凑出眼前几张关切的脸庞。

      “能听到我们说话吗?小杏?”静子的手握上来,温热的触觉把她从彼岸拉了回来,小田在旁边低声三言两语挂断了电话,石川捡起了摔坏的八音盒关掉开关,露出了迷茫又歉疚的神情。

      是了。一切早已重新开始,今天跟其他日期也没什么分别。

      早川杏想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待下去了,只能失约,胸口的郁气让她开口时不自觉的抽噎,“…我要回家去。”

      “我送你。”山下小姐马上说道。

      “我自己可以的。静子麻烦你打扫…一下。”她眼神飞快地扫过地上的狼藉就移开了,又强调了次,“我自己回去就好。”

      早川杏在众人担忧的眼神中离开。道路另一边店铺悬挂的灯牌与橱窗只打在拿了瓶子摇晃的酒鬼身上,人群在歌与笑,泪和骂中喧闹。这一侧的路灯十步一盏,行人寥寥。

      远一点的路口有人在往这边跑来,他踏在路灯拉长的投影上,反复地穿过明暗交界,身形被映着。

      明明灭灭生生。

      早川杏想迎着奔过去,也想逃离。

      理智与情感在拉扯中混淆,戒备的警报在以耳鸣的方式拉响,催她回守孤岛。

      回家去,回去一个人不被找到的地方。

      早川杏转过身往另一侧的人群里挤去,这里的人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企图躲进去,低头视线看着脚下,寻找间隙,胳膊好像撞到了别人,被轻轻拉住了。

      “没事吧,小姐。”拉住她的人很绅士,“有撞到哪里吗?”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近了,她却也顾不得了。

      松田阵平看见早川杏神色不属的跑进人群里,心情更焦灼几分。
      他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见她被人拦下。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跟他视线交汇了一瞬,“是你认识的人吗,小姐?”

      松田阵平走近,发现她面色苍白,又不敢出手去触碰,“早川桑,你还好吗?”

      “既然你的同伴来了,那就告辞了。”鸭舌帽这样说着,把手放开却被紧紧抓住了袖子。

      早川杏好像在颤抖,她很小声地:“Furu…”

      但还是被近前的人捕捉到了。鸭舌帽抬起手,借着动作遮掩向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稍远处有个背着乐器包的身影跟追过来的萩原研二擦肩而过了。

      萩原研二走上近前来,“我们的朋友稍微有些醉了,谢谢你的照顾。”他推了一下松田阵平让他去扶住早川杏,自己则揽住了鸭舌帽的肩膀,“相请不如偶遇,我看你也是一个人,一起喝一杯吧,这位朋友。”

      “也是缘分,恭敬不如从命了。”鸭舌帽对这份热情招架不住,一行人穿过歪七扭八的人群走开了。

      没有人说话,在坐上萩原研二开来的车子时,松田阵平把早川杏让进后座,自己想跟着坐进去,却被鸭舌帽拦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

      松田抬了抬下巴,鸭舌帽妥协了,把手从车门上松开自己坐进副驾,抬手调了一下内视镜。

      窗外流光追不上车速,早川杏靠在阴影里,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松田阵平凝视了她一会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身上,转回身正对上镜片里往过来的眼睛。

      四个人进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公寓,松田阵平从客厅的工具箱里挑出了个黑盒子,拧了几下,放在茶几上。

      萩原研二倒了几杯水来,他看信号屏蔽器的红灯亮起,打破了沉默,“你们刚刚那是怎么个情形?”

      早川杏坐在沙发上,降谷零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松田阵平,“我是接受了你们的邀请来到这的。”

      松田阵平蹙起眉。

      “那么这位小姐?”降谷零忽略掉松田,“怎么称呼?”

      萩原研二很细心,递给她的水是温热的,早川杏从杯壁汲取了一些热量,“我是早川。”

      “早川小姐,”降谷零在一臂远的位置盯着她,“我之前好像听见您对我说了什么。”

      松田阵平皱着眉头,却也没出声。

      “是的…降谷先生,我的确刚刚叫住了你。”

      降谷零的姿势变了,他眼神迅速扫过早川杏放在茶几上的包,防备的将它与主人隔开。

      “我好像还未向你做过自我介绍。”

      今晚的事态超出她的预料,偏偏是在失态时找到了一直寻觅的人,一切都被打乱了。所有设想都成了无用功,早川杏还是想挣扎一下。

      “我可以跟你独自谈话吗?”

      “我们素未谋面,不太适合独处吧。”降谷零直接拒绝了,“听口气,您好像把我误认成了别人。”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早川杏虽然有预感,但此刻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悲哀,室内没有开灯,窗帘全都拉进着,只有玄关打过来的光亮将侧后方的人影映在地上。

      松田阵平的身影正把她笼起。

      她即将说出口的事情,是会带来曙光还是挣脱不掉的宿命?

      但此刻她已无力思索,这样的机会又不容错过。

      “我是对您有所了解。我们曾经是朋友。降谷零先生。”

      “朋友?我们从未见过。”被叫了全名后降谷零的神色更冷了一点,“既然你说我们是朋友,总要有个成为朋友的契机吧。”

      契机。

      早川杏与降谷零相遇在墓地。

      为民众捐躯的警察们会被安置在同一片墓地里,有管理员固定打扫祭祀,每一个墓碑旁都会有鲜花供奉,地理位置很好,阳光充足,可能在此栖身的都是英灵,并没有什么围绕的阴气。

      早川杏对这一片很熟悉,她通常会从东南角的小路走上去,到伊达航的墓前放下一打牙签,再顺着路往西去,从一位姓高桥的警官墓碑处右拐,在萩原研二笑盈盈的照片下供一包烟,再两手空空在隔壁松田阵平的墓前站定。

      这两个人倒是有趣,生在一起,死了墓碑也做永久的邻居。

      松田阵平活着的时候,她说他少抽几根,他也不听,死了后偏不给他送烟,有本事从地下爬上来找她算账嘛。

      墓里没有松田阵平,埋葬在下面盒子里的东西有一部分还是经由她整理,对着物品有什么可说呢,恐怕传递不过去。

      她只是习惯来这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照片上的人永远年轻英俊,熠熠生辉,镜子里的她却不断在憔悴老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倒也算在拉近生与死间的距离。

      他不在墓里也好,看不见的话 ,她在他那里也是青春样貌,两相便宜。

      早川杏一般只是在这里发一阵子呆就离开,反正很快下次就会再来。遇见降谷零那天,有人往近前处走来,她以为是某位来祭奠的亲属,正要让出条路,却被叫了姓氏。

      金发的男人礼貌地站在安全范围外 ,他在年轻的同期照片的注视下做了自我介绍。

      早川杏是有些高兴的。

      时间越久,除了至亲之外,大家的伤痛都会过去,她已经很少有机会和别人谈起他们,更何况是她没接触过的人,就代表会有一些新鲜的看法可以提取。

       她在别人转述的记忆里将松田阵平的故事拼凑收集。

      降谷零是一位很温和的警官。他刚结束了一个漫长的任务,正在心理测评阶段,顺带休假。

      早川杏很爱跟他谈话。

      在降谷零的描述下,松田阵平在警校的生活远比他自己说的要鸡飞狗跳惊心动魄的多。

      “松田是怕你担心,”降谷零说到这的时候带着笑意,“他曾经跟我们炫耀过,在女朋友心里他全世界第一重要。”

      “那也没见他少往危险的地方凑。”早川杏笑着嗤了下那个第一重要,但并没有否认。

      他们偶尔会在墓地碰面,降谷零还带她去看了远一点一处迁过来的新坟。

      “这是我的幼驯染,也是松田在警校的同期,他很优秀。”照片上的警官在很英气的抬手行礼,“这张照片洗出来的第一张,被松田搞怪拿笔画了络腮胡,结果他就真的蓄了须。”

      这位姓诸伏的警官墓碑上的日期与松田的时间相隔并不久,不过他们潜伏的组织刚刚在多国警方的联手下覆灭,还登上了新闻头条,他的墓碑才能填上姓名。

      对于组织的凶险降谷零大多时候都一句带过,更多着墨一些趣事,比如他们曾经扮演过地下乐队在东京活动,他还曾经在咖啡厅里打工很久,顺便兼职侦探…

      早川杏知道他的好意。降谷零是过的更艰难伤心的那一个,看上去仍然坚韧又生机勃勃,而自己,彷徨在世间,像是附近哪里钻出的幽魂灵。

      降谷零出于对同期留下的情谊,想拉她一把。

      “啊,说来,我们其实在萩原的忌日附近都会找时间碰面。”降谷零说话时扫过早川杏的手指,她没有注意还在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题,“有一次还一起度过了个万圣节。”

      “是吗?那你们有路过涉谷游行吗?”她兴致勃勃地问。

      降谷零看着她的神情,把刚才想说的话埋藏起来了。

      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早川杏收到了一张体检卡和心理医生的名片。

      降谷零很认真的对她讲,“早川桑,日本已经连续多年保持了世界上人均寿命最长的国家称号了。我们才35岁,”他的语气堪称严肃,“人生离半程还远,你要振作起来。”

      早川杏听进去了,可惜被烟酒摧残的身体不怎么配合,只能把劝诫带到这辈子来了。

      她说的内容实在是匪夷所思,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人吗。

      萩原研二不觉得她是在撒谎,除了直觉外,还有他专业受训的判断,但是这毕竟挑战了他的认知。虽然在她口中自己因公殉职,也完全没有实感。

      他看向一旁的降谷,听了这番话,也没见他神情有什么变幻,如若真的按早川所说,他和诸伏卧底的“组织”想必凶险异常,丝毫不能松懈。

      至于阵平,他撇过松田在裤袋里握起的拳头,继续听降谷说话。

      “你恐怕喝了不少酒,这真是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我不过是个来日本旅游的御宅族,今晚接受你发出的邀请,”他向萩原的方向皱了皱鼻子,“我得说,哥们,是受了你们出产的动作片影响,这是个误会。冒犯了,很抱歉。”他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摘下帽子对早川杏行了个礼。

      “我给…松田君拿过一张图纸。”早川杏闭了闭眼,“hagi牺牲后,阵平研究了很久,最后画出的那个重启炸弹可能的结构,他死后,我描了很多次。”

      她换了称呼。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是。”松田阵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萩原研二也想起了什么一样点点头。

      “我知道你在卧底期间,降谷先生,我重新醒过来后找了你很久,为了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她抬手蹭掉眼泪,“要听我给你报一下时间和方式吗?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人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下来了。”

      “…爆炸、爆炸、卧底牺牲、车祸、上吊。”

      “救救他们,求求你。”

      松田阵平克制不住上前一步,被萩原研二拉住了。“早川桑,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信息,听你描述,牺牲了那个组织好像很庞大,调查下我们的个人信息也不算太难,…那个阵平没有给你留下什么讯息吗?独特到可以对照的?”

      他很快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是很恰当,却看见早川杏站起来了,她像一抹幽魂在盯一株冥火一样,把视线放到松田阵平身上,“如果是你,作出那个牺牲自己的选择,你会说女朋友什么。”

      她拿起了桌上的便签夹,在上面迅速的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降谷零,他沉默的接过。

      松田阵平觉得说出口的话恐怕不是她想要听到的,他沉吟了一下,还是按照直觉说了出来。“对不起…别看。”

      早川杏一把将便签夹摔在他身上。

      萩原接过降谷递来的纸条,上面写的话与松田说出口别无二致。

      “对不起,别看。”

       这就是松田阵平最后发给她的信息。

      他成了英雄,为了民众牺牲自己。

      电视广播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对他的哀悼歌颂赞誉,摩天轮吊舱炸开的画面随处可见,上司给了她假期,她把自己藏在家里,拔掉了电话线,却根本躲不开。知晓他们的关系有来往的人都在发消息致意,记者们不知道在哪里知道了她的联系方式蜂拥发来采访邀请,短信提醒不时在响起,信箱的容量有上限,她为了留住松田阵平过往的消息,只能一直清理。

      然后再被一遍遍提醒他的死讯。

      别看。他怎么可以留下这两个字就挥挥袖死去。

      被砸的松田阵平默然不语,萩原研二看着早川杏脱力蹲在地上,示意了一下其他两个人离开,他伸手把她掺起。降谷零拉了松田阵平一把,险些没有拽动。

      早川杏接过萩原研二递来的纸巾,“对不起。”她道歉。松田阵平把便签夹从地上捡起,也说不出没关系。

      她却已经缓过来了。“松田君应该有一个密码箱吧。仿制寄木细工做的,暴力拆开就会破坏掉里面的东西,我还是请降谷君帮忙才猜了密码。”

      “…我去把它拿过来。”松田阵平很快从内室拿出一个木制小盒子,递给了降谷零。

      降谷零有些疑惑的接过,听见早川杏说,“密码是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推,次数分别对应着你们警校毕业那天。”

      松田对他点点头,他依言打开,里面卷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毕业的时候五个人在警校门前的合照。

      另一张一看就是从学校毕业册上裁下来的,一张早川杏的证件照。

      “我从未向别人说起过这个密码,hagi也不知道。”松田阵平简洁地说。

      萩原研二佐证。

      松田阵平被降谷零拉去了别的房间,萩原研二拿了条浸湿的毛巾递给早川杏,等她慢慢平复下来。

      “小杏,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萩原研二说,“我终于知道大学选修课的时候,你为什么在跟我分到一组之后,那么认真的对我说‘萩原君在真好’了。我们曾经很熟悉吧?”

      “熟的,”早川杏说话还是克制不住抽抽搭搭,但是却笑出来了,“你跟我说帮我监督松田阵平,他如有过界绝不姑息大义灭亲直接举报。”

      “啊,这话以后也有效。”

      她的笑意淡了。

      萩原研二觉得这个问题现在不问可能不会再有好的时机,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没有试试找其他人帮你走出来呢?”

      为什么啊。

      早川杏想起上辈子打开的那个木盒子,比刚刚拿出的还要多上一张纸。

      那是一张银座珠宝店的钻戒购物凭证,开具时间是松田牺牲前一周。

      遗物里并没有戒指,松田阵平大概是随身携带,没能送出就永远的跟他留在那个72号吊舱里了。

      她也不是故意要为他守住。

      只是啊——

      萩原研二听见她慢慢地讲,“大概是,他会出现在我车水马龙大厦将倾日影西斜的每个梦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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