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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吹花到未央 ...

  •   崔望北牙关紧咬,掌心都要被指甲抠出血来,在城楼上遥遥望着浩荡进城的押运灵柩的队伍,突然觉得这场景好像雾里看花般不真切,满眼的黑衣黑甲和当初送周恒出征时是一样的,只是那时的红旌旗如今都换上了白色的丧旗;当初吟唱的是振奋人心的战号,如今却是哀哀戚戚的悲歌;当初她着一身大红锦服,发间一支金步摇熠熠生辉,如今却是孝服加身,鬓边簪一朵白花摇摇欲坠。北风呼呼在耳边刮着,她此时这个人就如那朵小白花一般,欲坠未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眼前模糊一片,人影好像蒙上一层烟雨气息。直到身边的景瑕递上一方小小巾帕,崔望北才知道自己被泪水糊了眼。为什么今天的风这么大,为什么今天的人声那么吵,脑海里嗡嗡嗡的。那被押着的棺柩越来越近,可是望北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个人的只言片语。周恒的死讯传来时,她并没有多悲伤,更没有流下一滴泪水,却在看到灵柩的一瞬间,泪水控制不住盈满眼眶,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的明白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无论她怎样用许多事淹没自己也掩盖不了人已经死了的事实。

      从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一遍遍好像连环画一样的闪过。“望北,朕想要的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困在未央宫中倾心于勾心斗角的皇后,”那个回忆里的人就是站在这里,笑盈盈抚摸望北的脸颊,擦掉望北眼角还未来得及滑落的莹莹泪滴,叫望北看向那天穹地远,茫茫无边,“朕想要的是一个能陪我一起坐看日出东山,享受这歌舞升平,看尽繁华盛世的皇后。”

      山还是那片山,城还是那座城,人却不在了。说好的……说好的……说好的……这些年她学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成为你口中携手看江山的皇后,为什么到最后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崔望北无奈的扯起嘴角,想来我恐怕不是你想要的皇后吧!周恒,你一定是去找……,找……,找那个陪你在屋顶看日出,陪你在狂沙中浴血的知己去啦。然后,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寂寞冰冷的皇宫里。

      “娘娘,队伍进城了,你是要出城亲自……。”随行留在城门的光禄勋刘竞提醒。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崔望北懒洋洋道:“出什么城,本宫在城里等着就是了,你这个做属下的也不拿张椅子来,就这么让我站着,本宫的腿都麻了,”顿了顿又接着说,“突厥被打退了,先帝在世也是高兴的,唱的什么丧曲,难听死了!还不如唱几首从军行关山月。”

      刘竞被严厉斥责了一番,也觉得这个小皇后的性子稍喜怒无常了些,这么早出现在城门前吹了半天的西北风,只是为了看一眼先帝的灵柩?刚才还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听现在这口气,是……是不难过了?另外先帝殡天不唱丧曲,难道还敲锣打鼓吗?

      刘竞命守门的兵士搬来椅子,只是还没能将椅子搬到城楼上,就听见了轻轻的歌声,不仔细在他那位置听不到。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启居,狁之故。。”只听那轻歌声唱到狁之故时,调子生生打了个峰回路转,陡的换了首曲子,高昂的音好似要冲破云霄,如果前半段还是肝肠寸断的哀泣,那么下半段就是金戈铁马的杀伐,“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刘竞在边上被那生生打了转的曲子给惊愣了半晌,此时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转头一看,是两位铠甲裹身,杀气凛凛的随队伍进京的将军。其中一位须发皆白却威风不减,刘竞认得,正是本朝骠骑大将军兼威武候霍安霍侯爷,另一位年近40满面风尘,虽不认得想来是一直镇守边关的朱鞘朱将军了,这次竟是随皇帝的殡天队伍一起回了京师。

      刘竞刚要出声提醒崔皇后,却见朱将军摆了摆手,示意让皇后唱完。

      其实崔望北唱到最后时,声音已经哽咽,几乎发不出声,甚至咳嗽了起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恐是,咳咳咳。”

      直到歌声止,崔望北的气息也稍稍平静,朱鞘和霍安才相继开口:“娘娘金安,陛下此番击退突厥,至少五年内突厥不敢再来犯。陛下这身后事……。”

      “身后事?让他们直接将先帝的棺柩运进灵寝好好安葬就是了,本宫今天也累了,你们都退下罢!景瑕,摆驾回宫。”方才的那曲悲歌差不多用光了崔望北的全身气力,这时候什么话也不想多说,只想打发了这群黑耗子走,可是这群人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似得,欲言又止的抱拳跪在那里。

      霍安的老脸露出几分踌躇,撇撇身边的朱鞘,可惜人家这份不动如山的定力修炼的比他好。

      望北不耐烦的神情毕现,又似想到了什么倏地庄重了几分:“他临终前是不是说了什么?他有什么留给我的话?”上一刻崔望北还悄悄在心底告诉自己,人死了,他的心和魂飘去了黄泉路上早他几年的知己那里去了,凡事都不要太上心了。可是这一刻崔望北仍忍不住急切的想知道周恒临死前有没有想到她的好,有没有什么对她想说没来得及说的话。

      最后还是朱鞘开了口,并递上了明黄的诏书:“陛下临终前留下遗诏,遗诏上说娘娘自幼承陛下亲自教导,无论政事军事都是了若指掌,敏锐无比,希望娘娘能尽心扶持新帝。”

      没有深情告白的动容之字,也没有余情未了的遗憾之语,崔望北内心其实有些失望,有的时候明知道没有结果,非要亲耳听到答案才甘心。暗暗骂了声蠢货,崔望北,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这许多年所有的宠爱全是源于那人对自己母亲的倾慕不得,你的喜怒哀乐全是那人眼中的玩乐之物。

      崔望北这时候甚至连抬步去看看周恒也懒得,哦不对,是周恒的破棺材,只想回未央宫中好好睡上一觉,能将烦心事都抛却脑后。只是眼前这排人怎生不放过她,都殷殷切切的盯着她,她要是不说个所以然出来,今天决不放她回宫的气势,憋了半天才开口轻嘲:“喔,大皇子比我还大呢,皇帝要我辅佐他?打仗还伤着脑子了?”

      朱鞘似是一下子被崔望北这样粗鲁的话语给震到了,满眼都写着不可置信,将望北上下瞅了两回,最后好像很失望似得垂了头。

      霍安皱了皱眉,对她这样的言辞怕是很不满,但是毕竟是常在京师了解崔望北这个被皇帝宠坏了的小皇后的人,定了定神情说道:“遗诏未写完,圣上就,就驾崩了。只不过储君当立长立嫡,既无嫡,当立长。”然后就闭口不言了。

      朱鞘却不赞同:“先帝也非嫡长,臣以为储君当立能也。”

      霍安一下子眉毛胡子好像都要飞起来似得,大怒:“照你的意思,是说大皇子无能咯。先帝既然要娘娘辅政,想来离宫之前已对娘娘有了嘱托,娘娘您说呢?”虎视眈眈的眼神,咄咄逼人的语气无一不在威胁着望北,一刹那望北被那寒寒杀气的眼神给镇住了。
      这话中的探视询问意味极强,崔望北并不想直面回答。这时朱鞘抱拳不紧不慢的就将话头绕了过去。
      “非也,只是按先帝的已写的旨意来看,似乎并不属意大皇子,臣只是希望娘娘能权衡三思,再做决议。”

      霍安眼中透露的杀伐气息令望北十分不适,因而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一场考验耐心的拉锯战,仿佛多说一句话就落了下风,一片静悄悄的。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令一弹指的时间都变得漫长起来。

      “侯爷沙场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也是殚精竭虑。只不过本宫觉得此时谈这些有些不妥,一切还是等圣上的发天仪式过后再做决议吧。”崔望北默然,心里百转千回,瞬间过了无数个念头,半晌才开口,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你们都下去休息,一路上风尘仆仆累了,本宫也想静静。”

      带着了然的眼神冷淡地划过霍安,对上霍安杀气腾腾的眼睛没有回避。两相对视,倒是令霍安暗暗惊诧:这眼神居然有几分像周恒。待不知不觉低下头来,才道不好,自己竟被小丫头的眼神压了一头。这样的情境着实不好再催逼下去,瞧崔望北气定神闲的模样霍安有些不妙的预感——周恒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诏在这个丫头的手里。此次回京身边跟了个朱鞘——周恒的心腹之臣,在一旁虎视眈眈,恐怕不能一味强势得想个法子安抚住这丫头让这丫头听话,一味逼压万一狗急跳墙联合朱鞘给自己下绊子,可不是一时麻烦的事!看来只能徐徐图之,打定了主意的霍安瞥了一眼朱鞘,又老神在在的道安退下了。

      朱鞘缓缓随着下城楼时,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退了下去。

      崔望北下意识揉搓鬓边簪着的白花,烦躁中扯了下来,随意将白花向城外抛了去。哪知一阵秋风刮过,偏巧裹着那白花向宫城方向飘,望北有些神魂不守,喃喃道:“景瑕,你看,这是不是秋风知我意,吹花到未央呢!”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青衣侍女呆愣了一下才回道:“景瑕希望秋风吹走的不是那花儿,而是让娘娘这多年的相思爱慕之情也随风而去吧!”

      花儿悠悠的飘向不远处一条小路上,偏巧落到了一双黑色暗红线绣祥云的靴子前。季云卿捻起白花,遥望向城楼上边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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