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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崔景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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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瑕篇
景瑕八岁就被卖进了皇宫当宫女,运气很好的没有分配去杂役房而是给当时还是小皇后的太后做大丫鬟,到现今十几年过去早就成了宫里的大姑姑,跺一跺脚虽不至于让这后宫的地震上三震,倒也能让后宫地上的灰扬上几尺。她到现在仍旧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崔太后的情景:小小的一个奶娃娃爬在御花园凉亭的石桌上,嘴里咬着一支笔,一脸的墨汁活见鬼了,只剩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
景瑕大着胆子抬头多看了两眼:这就是皇后?还没自己大呢!旁边坐着的是皇帝?这皇帝长得真好看,高高瘦瘦的,脸上永远挂着浅浅的笑,一点也不像戏楼里的皇帝那么凶,只不过封了个六七岁的奶娃娃做皇后,该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后来才知道皇帝也不是永远都挂着那温柔的笑的,生气时也比戏楼里的皇帝可怕多了,皇帝生气的时候那是乌云压顶的沉重。
奶娃娃好像发现了有个胆大的宫女竟然敢一直偷瞥自己,直直的将桌上的纸向景瑕甩了过去,说来也巧,看着气力不大这纸却也悠悠的飘到了景瑕的脸上。景瑕顿时就吓呆了,竟还用力吸气将纸吸在了脸上!也忘了垂头跪下告罪,就这么愣愣的隔着纸朝着崔太后的方向望去。
到最后还是皇帝乐开了:“这些个就是今年的小宫女?这个丫头倒是和小北有缘!小北,以后就她来伺候你怎样?”
景瑕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回答:“她偷看我,”紧接着又是一句,“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景瑕刚才一时之间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这才想起脸上蒙着的纸,赶紧松了口气,那纸就又那么悠悠的坠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咯咯咯的笑声以及先帝闷闷的咳嗽声。
这下景瑕彻底懵了,完全搞不懂是什么状况,怎么就笑起来了呢。转念一想,不管什么情况先跪下,然后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结果就是先帝和他的小皇后俩人开始低声讲话并时不时发出笑声,这下也没人管景瑕了,景瑕什么也听不到满耳朵全是笑声,跪了小片刻先帝就抱着小皇后离开了。
结果这一天在后宫里走着走着总能遇到看着她就吃吃笑起来的人。到傍晚回房囫囵洗了个脸才要歇会,就从大太监那里传来了消息:景瑕,封一等宫女,皇后近前伺候。
很多年后的一天,已经成为太后的崔望北对跪在凉亭里的浑身冷汗的景瑕说:“景瑕,你可能早就忘了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你。所有人都想看看六岁的小皇后和那个年轻疯狂的皇帝,他们都想看可是都不敢,只有你,看了一眼又一眼。后来你顶着一个傻字说,如果能变成像陛下这样的人物该多好,那场景真是要多好笑有多好笑。”景瑕这才明白当初为什么一路走着总有人笑,原来纸上的一个大傻字印在了脸上。
你我从小深受周恒影响,你觉得如今我们有几分像周恒。这是崔太后对景瑕说的最后一句话。景瑕觉得望北错了,大错特错,她们谁都不像皇帝。望北若是有半分像皇帝,不会和小皇帝撕破脸。而自己若是有皇帝一分冷静绝情,都不会义无反顾地跟着刘竞。
她们都很幸运,庆幸小皇帝不是周恒,刘竞也不是周恒。
六岁的小皇后和二十五岁的成年皇帝怎么看都是一对奇怪的组合,而且这个皇后还是先帝亲自封的。先帝十二岁就有了原配妻子,只不过后来难产离世了。先帝二十三岁继承祖皇帝留下来的江山时,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景瑕正来看倒来看却都觉得先帝应当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然而这个正常男人却做了这么一件不正常的事。据说当初要立六岁的崔望北为皇后的旨意一下,朝堂的大臣们立刻乱成了一锅粥,恨不得以头抢地,以身撞柱来阻止疯了的先帝。但是年纪轻轻就干过不少值得载入史册事迹的先帝哪是那帮老不朽的能劝住的,这皇后最后还是立了。
在宫里的时间久了,景瑕难免就会听到一些这样那样的桃色消息:在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遇到了小皇后的母亲,一见倾心,再见刻骨,爱的难舍难分。谁晓得却是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流水有意落花无情,那罗敷早就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得知罗敷有夫的使君一怒之下斩了罗敷的丈夫,罗敷殉了情,只留下了一个六岁的女娃娃。先帝盛怒之下,干脆把女娃娃给娶了回来。
有的时候景瑕又会听到另一种传闻:先帝爱慕小皇后的母亲,一直不敢明言,结果美人嫁,英雄娶,错过了这一世情缘。无意间看到了美人留下的女儿,竟和美人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得,就不顾大臣们的死谏立为皇后。
不管有多少传闻,永远都是先帝深爱太后的娘亲崔九。太后的娘是当朝崔尚书的女儿,在崔尚书还只是个芝麻小官的时候,崔家九娘就已经是个了不得的人了。崔大人在任的地方离关外近的很,这崔九娘免不了染上些关外人的放荡不羁。大街小巷哪个不晓得崔家九娘有些离经叛道得厉害,疯得跟个男孩子似得,后来还跟个野男人跑了,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八年,身边还拖了一个野孩子。这个野孩子就是现在的崔太后了。
一眨眼好几年过去,当初的奶娃娃也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不过在景瑕看来还特么是个疯丫头,估计在先帝眼里也是!崔太后年轻时候那疯癫的模样简直天上有地下无,上能爬树掏鸟窝,下能水底捞锦鲤,身手敏捷一看就是名家高足!
崔太后也只有在先帝面前才有那么一刻半刻的淑女样子,先帝在景瑕眼里是个能人,哪怕是太后这样的女孩子,到了先帝面前只能坐下来安安静静的读书写字,不过却是不知崔太后那时候究竟认真读进去了几个字。不过待景瑕开始晓人事、通人情时候便明白——所有的不耐烦都是小孩子引人注目的手段。
在景瑕印象里那时候崔太后一旦心思飘到九霄外,先帝就会故意幽幽的略带哀怨的叹气,“哎,我家小望北长大了,心思都不在朕这了”,每每如此太后就会略带歉意又惭愧心虚的转头偷瞥先帝,瞥一眼又低下头看书,再瞥一眼再低头,头越低越矮,最后整个身子都埋到桌下了。
听不到先帝说话埋到桌下的崔太后忍不住想悄悄看一眼情形:先帝是不是生气了。微微抬头乜见先帝沉着的脸,崔太后反倒不往桌下躲了,一下子扑倒先帝,这一扑连人带椅全摔在了地上,也不爬起,脸埋在先帝的怀里,诺诺的说着:“我都记住啦,我都记住啦。”一边说一双眼睛还贼溜溜打量先帝的神情。
看着这可爱又可恨的模样,先帝忍不住大笑,不是景瑕第一次在凉亭听到的那种温柔宽容的笑声,而是爽朗中带三分惬意的笑,好像崔太后做了什么让他满意又很得意的事。明明崔太后不认真读书,先帝先头还在生气怒其不争,下一秒又这么高兴,景瑕是百思不得其解。
十四岁以前的太后即使每天有先帝布置的做不完的功课,可是在景瑕的记忆里她似乎永远是快乐又骄纵得可爱的,以致在未来的十几年里她非常怀念一起爬上椒房殿屋顶跟傻子一样看星星看月亮的时光,哪怕浑身的皮肉全喂了椒房殿的蚊子。当时的景瑕也显少称崔太后一声娘娘,往往是同先帝一样叫着小北。
小北,我们还是别跟着二皇子闹腾去什么围场了吧。小北,小心树上危险。小北,你别吃那么多红豆糕呀,腻得慌。小北,我也好想去灯会,下回带上我好不好?小北……
先帝不知是纵容着景瑕还是纵容着崔太后,两人主不主仆不仆的关系从不曾被责骂过。有一次甚至轻轻抚了下景瑕的头:“小北在宫里有了景瑕,才不至于那么寂寞。”
只是人心不可能十年如一日,若要细想,也许是某个晚上她们俩人偷摸跟着先帝去了湘芬仪的披香宫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嘤嘤哦哦的声音,望北才开始喜怒不定又时而阴阳怪气,又也许只是一个人长大了就会生出许多别样的心思。小时候再大的烦恼,一小枚红豆糕就足以让小姑娘开心起来。长大了,那一小块红豆糕变成了填不尽的红豆相思。对了,不要问为什么没有侍卫拦着崔太后,崔太后可是宫里的魔星,先帝宠着,没人敢说什么。
自那以后崔太后再也不会扯着景瑕上树下水,只是一个人静静坐在椒房殿里发呆,偶尔连先帝来了也不知道,换作从前早就一股脑冲向殿外黏到先帝身上去了。崔太后开始频频和先帝吵架,在景瑕看来就是没事找事,先帝果非凡人居然一点没觉得崔太后不可理喻,相反偶尔看上去挺开怀的。
直到几年后,看到小皇帝再回头想了想望北,她莫名有些懂先帝那时候的心情了。一个人所习所知全由你掌握,所爱所恨全因你而起,如何能够不骄傲得意,一份年轻的爱慕又怎能不令人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