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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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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一豹齐齐向着他们的方向凝目瞪视,背着光的面目,似乎狰狞如地府恶鬼,浓烈杀机令他们浑身毛孔直立。
一人拍了拍豹头。
豹子抖了抖身,身子微矮。
罗遇一见,眼瞳微缩,出手如电将郡主往背后一推,她惊惧交加不及反应过来,已经趴到了他潮热的背上。他持剑的手托背着她,弓着身子转身往竹林深处掠去。
郡主险些张口大叫,将将才忍住,颤抖着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伏在他身上。
黑豹挫身一跃,扑入了竹林。
身周无光,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伸长了一只手在身前探路,每每与竹子相碰时他都一按竹干借力跃出,但在黑暗中做这些动作,逃奔的速度说什么也快不起来。
也不知那两人是不是随同豹子一起追来。他紧张得心跳如鼓,潜伏体内不知何处的妖毒跃跃欲试,眼前黑暗一片,他却仿佛见到了一条红色的血河奔流汹涌如恶魔之地。
“快搂住我脖子!”他咬牙低声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放任妖毒出来,要是引来那小道士同这两人和豹子联手他们就跑不掉了。
郡主怔了一下,没有按他的话做。她尚未及笄,却比许多闺中小姐心思成熟,知道这种行为终究十分不妥,为了逃命已经不得不由他背负,再贴身相触几可等同于肌肤相亲,就算她再不拘小节,此时也伸不出手去。
罗遇不知她这些心思,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脱身,豹子可夜视,嗅觉也极其灵敏,这一片竹林伸手不见五指,他每向前一步都有可能撞到竹子之上,身后又背负着人,形势对他和郡主真是不利到了极点。
他耸了一下身,将她背得高了些。这一耽搁,“噗!”迎面撞上了一根柱子,登时身形一滞,鼻尖剧痛,眼冒金星,发出了一声粹不及防的闷哼。有液体从鼻子里流下来滑到他唇上,他舔了舔,是血。
“搂住我脖子!”他抹了一把鼻血,以为她没听见自己的话,再次说了一遍。
郡主在黑暗中听见他撞到竹子上和那声痛哼,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一个极大的累赘,不敢再忸怩,犹犹豫豫地张手搂住他的脖子,这下子整个身体都贴到了他身上,感受到他清瘦挺拔,散发着蓬勃生机和热力的背脊,她不自禁地脸上红热起来。
他解放了双手,还剑入鞘,探路效率大大提高,行进速度同时就加快了起来,蹬地而起,纵起数丈之高,向上冲出了竹林,力尽落下,借着密集交错的朱梢反弹之力,再次跃起。
郡主忍不住回头张望,见到有两个黑色人影一起一落,缀在他们身后,不由惊慌失措,紧搂住罗遇脖颈低声道:“那两个人在后头追过来了!”
他扭头一望,果然有两人在竹林之上起伏纵落,身形如鹰。他只一想就明白了那两个人的策略,竹林黑暗,有利于豹子追击,又怕他跃空逃走,特意在半空监视,只要豹子追上他将他缠住,他们立刻会落地一同围杀他。
罗遇皱了皱眉。他年岁轻,内力不足,无法长途奔逃,那两人身形就算不如他和豹子轻捷,此时虽然落后许多,但他们内力强劲后劲十足,只要紧咬不放,有豹子引路,最终必定会追上他。
他沉身下落,回到黑暗之中,一面疾步如风向前掠行,一面低声道:“郡主习过武?”
郡主嗯了一声。他暗松了一口气,道:“我寻一竹梢高处放郡主上去,郡主务必攀紧了别掉下来,待我杀了那豹子再来接你。”
郡主颤声道:“这里这么黑,你看得见那只豹子么?”
罗遇道:“看不见。但是我听得见。”
郡主心里慌乱,只好嗯了一声。只觉他猛地一跃,然后在空中定了下来,沉声道:“来,握住。”她摸索着伸手,却什么都摸不到,他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她的手臂,顺着滑下去,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放到了竹干上。
黑暗中,他的手轻柔平稳,带着冰凉和湿漉,却不知为什么,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安心。她紧紧抱住了竹干,连脚一起用力盘着,离了他温热的背脊,她一下就感到寒冷,直打哆嗦,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瞪大了眼,仿佛看见了他此刻的神情,不知为什么,竟同那一日被她捆在树上时给她解说兵法时的神情重合在一起。
他跃落下地。片刻之后,下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有猛兽的怒嘶声和撕咬声,衣物的撕裂声,还有锐物刺入□□的扑哧声,竹干被撞得剧烈抖动了几下,险些将她震得滑了下去。
数息之后,一切都静止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郡主心尖发颤,想他会不会受了重伤要死了,正要出声询问,一阵风袭来,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快,我们走。”
一只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住,然后放到背上。
“你没事吧?”郡主欢喜至极,扒住他的肩膀,触手却是一片湿濡粘稠,她心一跳,“你受伤了?”
他道:“没事。别说话。”
郡主不敢再出声。他的身上散发着大战过后的汗意和热气,隔着他破烂道衣,烘得她半点都不觉得冷,鼻端传来他身上汗血交加的味道,闻起来竟像是阳光晒过的松木气息,她不由自主脑子里闪过那个荒唐莫名的梦,奇异的是她竟不再为此恼怒羞愤,只觉得庆幸和一点不合时宜的有趣。
罗遇拼命不停向前纵掠腾跃,但速度并不很快。他以身相诱,拼着被撕咬几口也要迅速杀死豹子,因此左肩和左臂都被豹子的獠牙咬穿,虽然骨头未裂,但皮肉的创口极深,血流了不少,剧痛无比,加以连着两天两夜不得休息,此刻他已经开始感到晕眩和困顿,只想就地躺下去喘口气歇息一下。
身后数十丈处亮起了微弱的火光。应是那两人听见了动静,寻过来查看。所幸那火光发自火折子,仅能照射方寸之地,暂时不会暴露他和郡主的踪迹,但他身上留下来的血迹会带他们一路追踪过来。对方有火折子,方才能助他隐匿行踪的竹林,现在对他极其不利,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寻一处可以埋伏和藏匿的地方。
罗遇脚下微顿,转向了北面。
他方才跃出竹林之上时,留意到这片竹林占地极广,从方才那石梯开始,沿着下行的坡势一直绵延到山脚,北面竹林外低处有一大片低矮密集的灌木林,穿过灌木林,应该就能进入朗城西面的荆棘山,那里险峻陡峭山势复杂,山林比起朗山还密集,敌人没了豹子引路,人手又不够,想找到他和郡主应该难度极大。
他微微扭头张望了背后一眼,那两个人执着火折子循着他血迹追来,相距应不过四五十丈,火光被林中的薄雾吞缠,微弱得只剩下一点光芒,看那行进的速度,竟是飞快。他暗暗心惊,打起精神,将郡主向上托了托。
前方已有微光,那片灌木林已然在望。他纵掠过去,灵敏穿行,很快就到了灌木林近前,才要抬脚,却顿住了身形。
郡主伸头看去,不自禁低低地“呀”了一声。
面前漫山遍野的是一大片有半人高的野棘林,东西纵贯,布满了整个南面的山脚,一眼望去都看不到边。尖利的棘刺根根上扬,如针如枪,密密麻麻,恐怖之极,别说人,就是野兽应该都不敢入内。
郡主低声道:“刨些土用衣服包着垫脚就能过去。”
罗遇道:“来不及了。你下来。”郡主不安地滑下地,他道了一声“得罪”,将她横抱起来,又颠了一下,将他膝盖团起,圈在怀里,郡主没反应过来,羞恼挣扎推他,低声斥道:“做什么?”
“逃命。头不要后仰,缩着,不然会刺伤。”他应道,深吸了一口气,凌空跃起,掠了出去。力尽下落之时,他在空中倒了个方向,背朝下地坠下去,野棘发出咔嚓轻响,被他的背脊压垮了几株,所触的利刺一根根都刺进了身体。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也禁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哼。郡主惊得呆了,她身形娇小,又被他团在怀里,连头都被他用下巴护着,除了落下时被一根利刺勾破了裙摆外,其他地方竟然毫发无伤。
“别动。就这么躺着。他们看不见我们。”他磨着牙忍着痛低声道。一手拉开了道袍,盖在她身上,将她的浅粉衣裙遮上,又伸出双臂将周围的野棘拗下来,悬到他们上方。
郡主躺在他身上,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去,身体微微颤抖,闻着那浓烈的血腥之气,感受着他臂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流到她背上,将她的后背打湿。她的眼泪无声地滴了下来。
倘若不是为了来救她,他原本不用受这样的苦吧?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忐忑、羞惭、不忍和难过各种滋味。他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愿意用生命保护她,愿意与她同生共死,但事实上他们俩彼此之间都还是陌生人,她还曾经将他捆在树上,用水泼过,父亲还曾经将他出卖给官府。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杀人如麻的妖魔鬼怪!
他觉察到她在发抖,还以为她感到冷和怕,想拍一拍她安抚一下 ,因举着那野棘打掩护而腾不出手来,只能低声温和地道:“不要怕,忍一下就好。这野荆林刺得极疼,他们不敢进来的。”
这么一说她抖得更厉害了,发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你受伤了吗?”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莫非方才坠落之时没有护卫好她,让棘刺扎到了?
她摇了摇头,哭着说:“没有,但是你受伤了。”
他一怔,抿了抿嘴,安慰道:“郡主别担心,我练过武,不怕这些。”
她哭得越发伤心,压抑着抽泣,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
他无可奈何,只好拉长了耳朵听那两人的动静。
那两人已经追到了野棘林边上,看见了血迹,知道他进了棘林,但他方才起身时就已经着意的转了方向,他们根本不可能为了找到他而冒着被扎成刺猬的风险。
果然两人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应是那只黑豹的主人,言语间恼火不已,纵身到高处俯瞰,却什么也没发现。两人商议了几句,最终决定要引火烧林。
郡主也隐约听见他们的话语,抬起含泪的双眸看他。
“别怕,我们还有时间。”他冷静地道。
“他们没有上当。”唐英语带嘲讽地说道,声音压低了许多。
楚和阴骘的目光在广阔的棘林上来回扫射,狠狠啐了一口。“这他妈怎么会有这么多野荆棘?这种东西种来作甚?”
唐英嘿嘿干笑,“谁知道呢,要不怎么叫荆棘山?”
楚河瞟他一眼,心下气恼异常。
他出身南疆,少时在南疆御灵庄做豹童,生平最爱饲养豹子,人称豹郎君。这只豹子出自御灵庄,是藏南獒与南疆黄云豹□□所得,已经饲养了三年,凶猛灵敏,且极有灵性,日常吃的都是血灵芝和各种鲜活肉食,耗费了他不少钱银。
此番搜山,夏欢交代务必要抢在梁国国师和天心阁找到那少年之前拿下他,因此唐英才央他带了豹子出来。他本是存了一些显摆炫耀的心思,谁知道在荆棘山里找了两天都没找到那少年,回转来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杀了。
楚河胸中气恼愤懑,想埋怨唐英,却又觉得自己的宠物轻易就死了,自己太没脸,只能将怒火都发泄到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杀才身上,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凌虐至死。
乌云依旧蔽日,夜光昏暗,眼前的棘林黯沉如湖面,根本找不到那两人躲在哪里。
楚河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信号烟,嗖地一声放上了天空。
“你要做什么?”唐英诧异道。
他原本是要罢手算了。绑掳承平郡主是楚河座下两位堂主的事,任务本就没什么难度,也与他无关。他自己领的任务是活捉那少年,都还没见什么眉目,哪里管的了什么郡主不郡主的。
那少年据说身带妖性,力大无穷凶悍勇猛,阁主指定要活捉,还不能缺胳膊断腿,且要尽快,不得让那少年被国师和天心阁给得了去。他可头大得很,耗不起时间。
方才唐英要他配合,假作要烧这片棘林,好逼那两人现身,谁知道人家并不上当。想想也是,夜深露重,新近雨才下过,哪里那么容易点的着火。
楚河冷笑道:“郡主丢了,阁主怪罪下来,你以为你能免责?我那藏豹寻常武林中人都敌不过它,那人却数息之间就能将它刺死,你不觉得那人身份极为可疑?难道他就不可能是那半妖罗遇?”
唐英嘶了一声,“对啊!”
楚河狞笑着望向夜色下暗如深潭的野棘林,“把这片林子炸了,看他们往哪里跑。”
……
……
信号烟冲上天空的时候,罗遇正缓缓侧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郡主放到地上,给她让出了一方不受棘刺的空间。
他身上已经被血彻底打湿,新伤旧伤,一起在缓缓地流着血,头也晕飘飘的。
顶着密集的棘刺,罗遇顾不上疼,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郡主,迟疑了一下,脸红起来,有些羞愧地说道:“他们在叫人来要将这里炸了。”
郡主眨了眨眼,她武艺并不高,也几乎没有内力,只能听见那两人故意高声说的话,却听不见他们压低了声音商量的事。她自然也看不见他此刻的脸色,夜色深沉,他又顶着棘刺低头背光,她不知道他脸红如血。
他们俩,连情窦都还没开,一个十五岁少年,一个十二岁少女,就这样用怪异的姿势彼此相对着,一个躺着,一个半跪着,暧昧无比。
少女道:“那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少年道:“我没想到这里是野棘林,我……”
他顿了一下,似乎像是哽咽了一下,“我有些跑不动了。”
她心里发沉,抢着说道:“我知道,我拖累了你,你先走,我,我没事,他们定是要拿我去要挟我爹,不会杀我。”虽是知道自己这么说是该当的,却禁不住眼热鼻酸,声音都颤抖起来。
少年愣了,知道她误会了自己,不敢再迟疑,鼓足勇气道:“我是想说,我们可以从这里爬出去而不惊动他们,只是,会委屈冒犯郡主。”
委屈冒犯?郡主松了一口气,含着泪飞红了脸,她难以想象还有什么比方才被他那样抱在怀里更委屈的情况。
“没事,这不是没办法么?我们快点走吧。”她轻声道,垂下眼睑,不敢看他。
他道:“我姓罗,名遇,父母双亡,只有先生一个亲人,来日我应会为了救先生而涉险亡命。因此今日种种权宜之举,虽然对郡主不太公平,但请郡主放心,我若死了便罢了,若是活着我也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郡主细如蚊蝇地说道:“我的名字是云锦修,锦绣的锦,修行的修,爹娘常唤我做锦儿。”
罗遇愣住,他是要让她安心才说这番话,她却告诉他名字这是做什么?
“那,”他顿了一下,“就得罪郡主了。”
她眨了眨眼,什么得罪?
他半转过身去,快快地脱下已经破烂不堪的中衣,将扎到身上的棘刺清理干净,随后将身上已经湿透了的绷带扯了下来。
少女吃惊得瞪大了眼,又不敢直视他赤裸的上/身,偏过头去,不知如何是好。他转过身,手里抓着那还带着体温和血液的绷带,勾着那件中衣,看见了她的样子,自己都觉得极为难堪害臊,定了定神,低声道:“对不住了,郡主。”
他将她的双手摆到胸前放好,将她膝盖曲起,中衣从她头顶套下去,铺在她身下,半跪着俯身下去,与她贴在一起,将中衣在自己身后打了个结,袖子又缠到身前,打了个死结。
她若有所悟,颤声道:“你……”
他还以为她想抗议,低声道:“事急从权,郡主,我们脱险后郡主若是觉得被我冒犯了想要我死,也是可以的。只要让我先救了先生,一切都随郡主的愿。”他口中说话,手下不停,将湿哒哒的绷带绕着两人的身体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死紧的死结。
郡主就这么被他像个粽子似的捆在了赤裸的身前,半分都动不了。他半跪着,上身向前斜倾,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执着短剑,悬在身前,拦住了所有的棘刺。
半根棘刺也扎不到她身上。只是,那姿势着实称得上狼狈。
他垂首,看了看身前羞得要哭出来的她,歉意地轻声道:“那么,我们走吧。”